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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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君此舉何意?”

因受制於人,方河只能仰頭同蒼藍對視。昏暗室中,龍君眼眸不蘊情緒,金芒璀璨熠熠,是天生天賜的威儀。

龍君淡漠註視著他,道:“因為‘他’想這麽做。”

“自從見過你,這顆心再未得一刻平靜。有一道心念在反覆催促我接近你,有一道聲音在反覆說,他心悅於你。”

“那並非我所擁有的記憶,卻真實占據了我的神魂。”

“——但你卻只註視旁人。”

“回答我,是否是你早已移情,所以才唯獨疏遠我一人?”

“你……”

方河喉間發幹,名為蒼藍的龍君毫無遮掩地向他剖白心跡,他卻只覺出無措與茫然。

他只能下意識回應:“你與他,終究不同。”

“……”

龍君不再言語,他垂下眼睫,俶然打了個響指。

——嘩啦!

方河眼前驟然一暗,漆黑潮水滅頂而來,就在方河驚心於即將窒息時,唇齒間卻渡來一陣溫柔氣息——

有人緊緊抓著他,令他不再下沈亦無法上浮。黑發的少年將他困於萬頃潮水之下,只容方河向他索取氣息。

“你更習慣這樣的姿態嗎,哥哥?”

少年同他纏綿渡氣,聲音直接於識海響起,“無論龍君或是黑蛟,那分明都是我。”

“——唔!”

察覺這是龍君有意為之,方河再無法沈湎幻境,他有一剎慌亂,如若此前數次夢見少年黑蛟,都是眼前的龍君刻意為之的假象……

那黑蛟的歸來,是否只是一場欺騙?

“何必懷疑?那都是我。”

似是看出方河的動搖,少年堅定道:“只要他記得當日桃花林賜予血肉,只要他記得被困龍身百年堅守,只要他記得神魂中的逆鱗與血誓……哥哥,那就是‘我’。”

“此身將永懷對你的眷戀與不舍,應許對你的傾慕與守候,那是名為‘蒼藍’之人神魂中最深的烙印。”

“——我的執念之深,甚至能在化龍時勝過金龍一籌,恐怕連那位神君也不曾料到。”

“倘若……你真的是他。”

方河仍在猶疑,但失而覆得實是一樁幸事,就算只能在夢境相會,也總好過黑蛟神魂湮滅永不存在。

他於心底嘆息,終於放下戒備,迎合著回吻。

潮水翻湧,波濤傾覆,在幽暗深水之下,他再度放縱著陷入旖旎。

“當日在龍島,我還未帶你細看水下的宮闕。”

“哥哥,即便往後餘生漫長,我仍不願錯過分毫。”

深水之下無光無月,周身懸於柔和的水波,擡眸但見蒼藍專註的眼神,仿佛從此世間只得見這一人。

……似乎在很早以前,已有人對他說過,願以深海作囚籠。

神識與視野一並昏沈,潮水席卷吞沒清明,他就此溺斃於少年的深情中。

暗室之中一片寂靜,呼吸清晰可聞。

白發的龍君已維持單手支額的姿勢許久,方河亦在暗室中唯一的床榻上昏睡許久。

鎖鏈仍然在身,但困住囚徒的早已換作更加縹緲無形之物——那是讓被困者甘願沈溺的幻境。

他在幻境中陷得越久,龍君眼神便越發晦暗。

方河分明對黑蛟有情,卻將他這位龍君與黑蛟割裂。更遑論他還在與旁人糾纏不休,神魂中桃花繁盛,難分難舍。

在潛入幻境前,龍君自嘲一笑,昔日在凡世幻境時黑蛟猶言不會嫉妒,但此刻他早已嫉恨滔天。

潮水下的糾纏忽然換了攻勢,少年不覆溫柔細致,而是狂風驟雨的攻占。他的眼眸隱約顯出金色的紋路,可惜被掠奪至幾近失神的方河已無暇留意。

不見日月,不辨朝夕,所見只有一人,所感只有無盡的歡愉,識海已被極樂侵蝕,他將淪陷於永恒的美夢。

已不知與外界隔絕多時,暗室中半身化龍的蒼藍緊緊抱著方河,尖齒依戀又不舍地磨蹭懷中人的頸項。

黑蛟的愛意是如此洶湧,以至於他也有了將愛人融於骨血的念頭。

再一次,那利齒輕抵上方河後頸,然而蒼藍的手顫抖得實在劇烈,這次終究是刺破細小血珠。

——“龍君,”有人幽幽嘆息,“你未免有些過火了。”

蒼藍豎瞳驟然一閃,然而來者比他更快一籌,暗室中夜明珠俶然大亮,有人自虛空之間辟開一道傳送法陣——

“這是什麽地方,”一道與前者截然不同的嗓音煩躁道,“方河就是被困在這裏?”

“……!”

蒼藍目眥欲裂,卻是被一道禁錮法術死死制住,眼見一黑一白兩道人影自法陣中現身——

“神君,”蒼藍嘶聲道,“你也有情嗎?”

白黎淡看他一眼,道:“我唯獨只會對他留情。”

“嗤。這時候還要比誰更深情麽?”燕野不屑開口,一手已攬過方河,“不是說了,全聽他的意願?”

蒼藍豎瞳暴漲——“將他還來!”

“你還是那條蛟?”

燕野一手貼在方河後心助他脫離幻境,側首擰眉打量蒼藍,“用過去的形貌來迫他不舍,令他陷於幻境永不蘇醒,這就是你的打算?”

“若你只想要一個意識不清的軀體……”燕野譏諷一笑,“何不給你自己編一個夢境?”

“你——!”

蒼藍齒關已咬出血味,然而就在他幾欲舍身一搏時,突兀聽到一聲輕微的咳喘——

那是方河,他正在醒來。

燕野與白黎對視一眼,後者出手除去束縛方河的鎖鏈,將他小心安置榻上。

燕野道:“小子,記住。他若不選你,可別想強迫他。”

“……選什麽?”

方河意識朦朧時,只聽聞燕野斷續破碎的半句話語。

他的頭很疼,比之上次龍君繼任大典宿醉更甚,而夢境也遠比那一次深遠長久。當他迷蒙睜眼時,隱約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白黎低嘆一聲:“方河,是我。”

仿佛有初春曉風拂面而來,神識與視野一並清明。方河眨了眨眼,這才驚覺自己身處何種場合。

天魔,龍君,神君。

這幾人就立在他身邊,目光或煩躁或熾熱或無奈,俱有掩不住的關切。

“怎麽——”

話未出口,便被燕野打斷:“有人將你囚禁多日,我實在看不慣,找了這位神君來帶你出去。”

……囚禁?

方河回眸一望,但見已顯出半身龍形的蒼藍。

出乎意料,那龍身並非純粹的金色,鱗片大多泛黑,只在邊緣處閃著細碎的金。黑鱗亦綻在龍君眼尾,像極了夢中癡纏的黑蛟少年。

方河不由一頓。

燕野見方河遲疑,轉瞬便知方河又對黑蛟起了惻隱,正是煩不勝煩想要動手之際,卻被白黎攔下。

白黎道:“方河,事已至此,你是怎麽想的。”

室中驟靜。

極致的寂靜仿佛要將此室凝固,方河數次屏息又吐息,末了終是明白這幾人今日一定要等一個答覆,不禁苦笑:

“……此世際遇皆由姻緣裏中桃花情債而起,往後種種,恩怨相消、羈絆深重、情意難舍。”

“然而‘方河’只此一人,誠如前言,我也只此一心。”

他停頓了片刻,不知如何措辭,卻不知這數息功夫,已有人心懸一線。

但終究,他們只等他的答覆。

方河閉了閉眼,帶著幾分赧然與孤註一擲的意氣,道:“若是這顆心勢必要拆作幾份,那……”

他無法再言語。

何其荒唐,何其狂妄。

“嘁。”卻聽燕野一聲不滿嘲笑,“那又能如何,世間只一個方河。你若放不下,我只能依你來。”

“……我亦如此。”

蒼藍聲調猶帶嘶聲,卻是心甘情願地附和。

“……”

於是只剩白黎。

方河忐忑回望,但見白黎正專註盯著他。神君的眼瞳空遠而純粹,此刻卻滿滿倒映著他的影子。

——那可是諸天之上的神君。

——多麽膽大妄為,他竟敢向代行天道之人祈求情意。

方河心間陡然一顫,正欲遮掩,卻聽白黎終於開口:“你我俱是天生仙骨,將與天地同壽。如若締結姻緣,便是永生永世的宿命。”

“方河,你可想好了?”

那一瞬方河只聽得見血液滾滾鼓動耳膜,與劇烈的心跳聲。

他想應一聲好,話出口時卻又成了別的話語。心跳聲震耳欲聾,他聽不見周遭一切,只見周圍三人都怔了一瞬,緊接著是難以言喻的忍俊不禁。

蒼藍龍鱗漸褪,過來牽他起身。白黎隨手劃開法陣,前方是蒼翠深遠的山林。

燕野朝他伸出手,背負天魔之名的人笑意清朗,邀他前行。

方河沈沈呼吸,搭上那只手,就此躍入了新的天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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