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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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野立於原地,不避不閃:“何必多言,天魔那位置上只有一人,你當真要成全楚弦漁翁得利?”

潮平欲言又止,倒是楚弦先接過話:“你又怎知,我和潮平會互相吞噬?”

“想要一人獨尊的只有你,所以你才是必須被除掉的那個。”

話音未落,潮平眼中再度湧起黑霧,蛛網一般的紋路自她眼瞳滲出,漸漸攀附整張面頰。

燕野目光一凜,已看出是潮平又要喚醒那位被她吞噬的天魔。

鏘!

下一瞬的攻勢快到只餘殘影,陌刀裹挾千鈞之力垂直劈斬,燕野全憑直覺方才險險招架,而就在他錯身之際,比上一瞬更強更快的魔息湧動如潮,咆哮著襲向他後心!

哧!

魔息火焰俶然暴起,外焰升騰猶如鳥雀飛揚的尾羽,然而便是這般迅疾猛烈的火焰,亦難與那潮水般的魔息抗衡,眼看那縷深藍魔息直直刺破火焰,離燕野心口只一寸之距——

在這電光石火之際,方河忽聽白黎低聲呢喃了一句話語。

那聲音太輕,話語太短,然而白黎卻又是清晰地說了一句什麽,於是在這仿似時間停頓的剎那之後,燕野所處的戰局形勢陡變!

那是眼睛幾乎捕捉不到的剎那,可就是這一瞬空隙,燕野得以略微錯身、反手橫劍,借助一道憑空增添的助力,生生蕩開了潮平攻勢!

戰局之外,楚弦眼神俶然一暗。

“為什麽你會幫持天魔呢,白黎城主。”

又一道低沈嗓音自廢墟下傳來,下一刻一柄靈劍橫空顯現,直直刺向白黎所立之處!

白黎皺了皺眉,正欲格擋,冷不防那劍身在空中淩厲一折,竟是轉而刺向了方河!

鐺——銀白鴻雁出鞘,輕易便將那柄靈劍碎為齏粉。

一路默不作聲的葉雪涯眼神駭人,劍尖斜挑,對向楚弦身側的鏡心城主。

“我道是誰,原來還有驚鴻峰的大弟子。怎麽,如今你們二位同被仙盟通緝,反而終得重逢了?”

那位城主語調悠然,目光飽含深意,頻頻打量葉雪涯為仙骨所傷之處。

葉雪涯並不接話,只是執劍在手,警惕一切襲向方河的兇險。

鏡心城主見他無意搭訕,也失了興味不再多言,招招靈力暴戾,盡是向方河而來。

昔日楚弦所言,鏡心城主記得分明——有了這副仙骨去填補封印,便不需要白黎再作犧牲。

舊時白黎自斷一指,鏡心城主既驚且痛,不知白黎為何會做如此犧牲,而今得知天魔封印的真相,他方知白黎也有可能會面臨祭品的命運。

楚弦的話語總是半真半假,但只要白黎有絲毫不測的可能,他都會不惜代價將之斬除。

燕野難對潮平,葉雪涯被鏡心城主纏上,此刻方河身側,只有白黎一人。

周身戰局並無他能插手的餘地,方河頓了頓,仍然不甘心:“倘若這一切都是由我構築的幻境,那我能做些什麽?”

白黎搖頭:“你不必出手,靜觀其變便是。”

話音未落,一道黑霧陡然降臨,殘破哭嚎的人臉突兀襲至方河近前,眼看就要將方河一口吞下——

“渣滓。”

白黎猛一振袖,那由城中黑灰凝成的傀儡便如霧般潰散,飄至數步之外,覆又沈降凝聚。

“……”

嗡、嗡、嗡。

數聲沈悶嗡鳴,無數漆黑傀儡閃現至白黎與方河身側,哭嚎嘶鳴之聲不絕。

方河心下一顫,赤紅相思劍已然出鞘,卻是顧慮觸動劍中心血影響到葉雪涯,不敢妄自出招。

“只是些傀儡殘渣而已,不必憂心。”

白黎撐起結界,遙遙同楚弦對視,眉頭蹙得越發緊。

出於天道幹涉,他不能偏袒任何一方,甚至連此刻護佑方河都是在犯忌邊緣。若論實力楚弦遠非他的對手,只是他限制頗多,而顯然楚弦早有預料。

要讓燕野吞噬其餘天魔,並非易事。

——鐺!

陌刀重擊而下,魔息火焰逸散如飛羽,旋即又凝成鋒銳的翅翼,狠厲反擊回應!

長刀在潮平手中舞動如風,見燕野越戰越勇,潮平也不敢托大,撤開幾步,蓄力防守。

……愚昧的信任,偏偏實力強橫。

燕野執劍強攻,喉間已是血氣翻湧。到底潮平身負兩位天魔的合力,即便她再怎麽優柔寡斷,論實力她終究在自己之上。

方才白黎悄然出手為他拼得一刻轉機,可在那之後便再無動靜,他猜到白黎或許又是礙於天道限制,由此心中憤懣越盛。

潮平柔懦,楚弦詭詐,他自認並非對天魔之位有多麽執著,只是不甘心在這命定殺局中,敗於這兩者之手。

說到底,燕野生來輕狂倨傲,無法容忍自己落敗於宵小之輩。

他狠狠咬著舌尖,火焰於他身後暴漲,焰心隱隱泛出金紅色。

不遠處鏡心城主察覺此處異動,盯著那簇金紅火焰,目光一瞬遲疑。

“——你還能留意他的動向?”

葉雪涯一劍劈來,毫不留情地刺向鏡心城主心口。

兵刃交鋒之際,鏡心城主放聲大笑:“如何不能?你如今身負與白黎相似的氣息,是你也被那天命制衡?”

“白黎尚不能殺我,你又有何可懼?”

葉雪涯唇線緊抿,唯有手中劍光愈發迅烈,暗沈血絲自他手腕傷口滲出,如絲線般攀上劍身。

——嗡!

圍困白黎與方河的傀儡越發密集,無數猙獰人形緊貼於結界周圍,渾濁的黑色鋪天蓋地,仿似將此地拖入修羅煉獄。

“你其實並沒有太多勝算,對麽?”

四下鬼影哭嚎,方河脊背緊繃,相思劍被他橫於身前,遲疑未落。

“你在賭什麽,是燕野或者師兄,他們會選擇一個玉石俱焚的辦法?”

白黎默不作聲。

方河心間猛跳,順著往下猜測:“三位天魔吞噬,要贏的其實不一定是燕野。只要最後能在這裏觸發天魔封印……”

“——莫要胡思亂想。”

許是料到方河有了別的念頭,白黎俶然打斷,“這裏不該是你的戰場。”

——所以,這反倒印證了他的猜測。

方河喉間發幹,忽地很想苦笑,原來白黎說他代行天道旨意,真的是從始至終不曾改變。

唯剩的一念惻隱,也不過是給他留了一個賭的機會罷了。

——唳!

尖銳鳥鳴自戰場中央清嘯而起,赤紅灼眼的金紅火焰席卷一切,便在這烈火正中,燕野雙目赤紅,殷紅血液自垂落的劍身蜿蜒流淌。

潮平目光帶有幾分錯愕與茫然,她半跪於地,捂著被豁然洞穿的右臂,眼見細小的火焰燃燒於傷口上方,竟是不可撲滅。

同樣的火焰亦燃於燕野左手斷臂,手肘以下已被陌刀斬落,唯有細碎的金紅火焰燒灼於斷口,仿似羽翼化形。

“我倒是低估了你,居然真有同歸於盡的能耐。”

潮平被黑霧腐蝕的右臉詭異地抽動,不屬於少女的嘶啞聲線獰笑言語。

燕野面無表情,擡劍高舉,就要斬向潮平頸項——

戰場後方,楚弦唇角微妙一動。

剎那間圍困住白黎與方河的漆黑傀儡驟然退散,潮水般湧現至燕野與潮平身側,無數殘破的枯肢斷手攀上二人身軀,就要將兩人生生撕裂——

“楚弦!”

燕野一聲暴喝,金紅火焰再度轟然炸開,然而那些黑影卻絲毫不受阻礙,只是瞬息消散、片刻後覆又凝聚。

“這就是傳說中的涅槃火麽?”

楚弦飄然走至兩人身側,嬉笑道:“如此同歸於盡的招式,可惜這些天魔殘渣早已死得徹底,不會再死一次。”

“阿弦……”

潮平跪伏於地,即便身軀被傀儡撕扯至傷痕累累,仍未作抵抗,只是茫然而哀傷地註視楚弦。

楚弦只施予她一道餘光,連話語也未留下,擡手招來更多傀儡,要將餘下兩位天魔粉身碎骨。

黑影退散,由此方河終於能將燕野的處境看得徹底,眼見燕野徹底被黑影吞沒,他記憶中最不願想起的噩夢終是徹底覆蘇——

生死狹間底層,萬魔噬身,永無止境。

如今燕野所處,便是他當日境遇重現。

而燕野落敗,恐怕白黎並無與楚弦和談的可能,等待他的仍是封印祭品的命運。

他不願揣測白黎是否是蓄意欺瞞、一路相伴只為成就天道命運,但在如今大局將定,等待他的並不會是多麽好的結局。

他狠狠咬牙,抽出相思,以白黎都猝不及防的速度割開手心激發心血,下一刻已奔赴至被困的 燕野身前。

楚弦有剎那錯愕:“你是……”

“方河!”

葉雪涯發覺方河異動,轉瞬便想回身掩護,然而劍中心血牽連兩人,方河那處驟然激發,他這處便不得不落於下風。

“燕野……我只賭這一次,我再信你一次。”

方河極低極快地說完這句話,隨即毫不猶豫,舉劍刺穿胸膛。

轟——!

剎那間金紅火光與血色一並爆開,光亮刺目到了極致,而伴隨著方河血液濺落地面,無數璨金紋路密如羅網,將正中三位天魔一並籠罩!

遠處山坡上,白黎皺眉打量陣中一切。

他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他曾預想過的,最有可能實現的結局。

“——方河?!”

一聲驚痛怒喝,卻見一道白影疾閃,竟是還有第五人進入陣中。

“……這可真是,變數諸多。”

火焰焚身,萬魔噬骨。

分不清哪一種疼痛更為可怕,在極致刺目的白光中,仿佛神魂也就此湮滅。

然而便是在這無法視物的白光中,方河並未感受到任何痛覺,反倒是一縷微涼清風將他裹挾,妥帖避開一切危險。

那樣熟悉的涼意,卻又不是拒人千裏的霜寒,而是如晨曦清露、雨後小風的溫涼。

方河剎那怔然,忽然猜到是誰在護佑他。

然而此刻喉間幹澀,耳際只有火焰熊熊燃燒的轟鳴,在火焰轟鳴之外,隱約還有無數鬼影哭嚎與人聲叱罵。

俱不清晰。

方河只能感知到自己置身烈火,卻又被妥帖保護,如此於危機中安然無恙,直至這涅槃焚燒的盡頭。

火光熾烈,焚盡一切,天際處泛出蒼白裂痕,萬裏雲天如鏡面般破碎。

渾厚鐘聲從裂隙處傳來,夾雜細碎悠遠的神樂鈴聲。

“神君,這是怎麽回事。”

比之鐘聲更為渾厚的人聲於白黎識海響起,白黎沈沈呼吸,朝著崩塌的天穹深深揖禮。

“天道帝君,關於此間種種,實在說來話長。”

“待回歸天宮,我自會向您請罪。”

“但在此之前,請容我向您討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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