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關燈
——無論何時見到方河,他都在為旁人牽腸掛肚。

重回檀澤城中,燕野尋了處茶肆暫歇,他手持杯盞久久不動,目光落在窗側,眉頭深鎖。

方河仍作偽裝的少年樣貌,局促坐在對面。

他這副模樣總有些奇異的似曾相識,讓燕野不禁懷疑是否當年他們也打過照面。天宮悠遠,前塵萬千,他向來鄙棄天宮的一切,但如今也不得不逼迫自己回憶,所謂天命的交軌,在那時就已現端倪。

但想必對少年方河印象更深的,是那條窮追不舍的黑蛟,與對他另眼相待的白黎。

而方河此刻的心神甚至不在那兩人上——當然也不會是自己。

燕野輕聲冷嗤,無論失憶與否,方河對葉雪涯的執著從未削減半分。

既已了悟自己這分計較從何而來,燕野不願再為此郁結,最終還是由他率先發話。

燕野開口,一如既往地直切要害:

“仙盟已放出消息,三日後將於審刑臺處斬葉雪涯。你待如何?”

方河咬了咬牙:“我不能讓他死。”

燕野早有預料,接道:“那你是打算劫獄,還是在審刑臺動手?”

他說得從容自然,未顧方河錯愕的目光,繼續道,“眼下牢獄恐有重兵把守,仙盟有意造勢,定然要他死在最‘風光’的地方。你若想帶他走,刑場才是最易得手之地。”

燕野自顧自分析,一手沾著茶水劃出簡易線條:“仙盟那群廢物,尚且攔不住我。屆時我去擋人,你去將那個師兄送進傳送法陣,如此,應是一了百了。”

“……你?”

如此隨和易處的燕野,方河似乎從未見過他這一面。

然而卻又有一道遲鈍的恍然大悟,拋卻傲慢與輕狂,燕野本該就是如此理性沈著之人。

察覺方河遲疑,燕野斂了斂眉,又恢覆不耐:“如此簡單的計劃,若換作青麓多半也是如此,你只管聽著便是。”

方河從未質疑天魔的實力,正欲開口,忽然留意燕野一直稱呼白黎為“青麓”。

當日燕野欲尋修行魂術之人,便是尋找友人“青麓”。

原來青麓就是白黎,遠在燕野尚是鳳凰時,他們便已有過來往。

天命布局亙古悠遠,難道冥冥中真有羅網,將無數人的命運糾葛交纏、無人可脫身?

擡眸對上燕野輕狂恣意的眼,方河忽又定下心神。

——至少眼下,燕野尚算是與他“同仇敵愾”。

有這樣一位同謀,足以予他勇氣。

方河點頭:“好。那便三日之後,於刑場動手。”

“這就是仙骨……時隔多日,威力分毫不減。”

鏡心城中,城主大殿門窗緊鎖,幽暗空間之下,獨兩人對立殿中。

楚弦俯下身,凝視大殿中央光華流轉的純白法陣,對著其中熠熠閃光的白骨嘖聲稱奇。

鏡心城主略有不悅,橫身攔於楚弦近前:“白黎修為深厚,所以他的骨能鎮壓十萬心魔,那方河幾乎毫無修為,也有如此能耐?”

楚弦笑得詭秘:“那是仙骨的力量,與修士的修為並無幹系。說來仙骨從來是天命眷顧,至於為什麽會有這個例外,說不定也是天命安排。”

未顧鏡心城主警告的目光,楚弦伸手,手掌虛虛落在法陣上方:“這法陣,你對外說是‘葉雪涯與鏡心城主合力落成’,從未提及仙骨之事。如今仙盟要處決葉雪涯,恰好可作文章。”

鏡心城主眉頭緊蹙:“你要借葉雪涯的死,趁機解開封印?”

——十萬心魔一出,鏡心城乃至天下皆會大亂。

當日若無白黎一截指骨在場,人間勢必會又起浩劫。

鏡心城主並非正氣凜然之輩,但他仍覺不妥。

楚弦擡眼一笑,眸中血色湧動如潮:“白黎顧念封魔戰役之苦,所以離任時留下指骨以備萬一。如若天下再次為魔所禍,在世人不知仙骨可封魔的情況下,也沒有人會想到用方河的仙骨。”

“我只是想試試……有這樣好的機會,白黎是否會出現。”

鏡心城主終於變色:“白黎並未飛升?”

楚弦搖頭嘆息:“檀澤城中有消息,似乎是他的手筆。”

檀澤城中有位仙盟首領,天資不凡,名為嬴蓬萊。鏡心城主曾與此人有過來往,但交際並不深。

反倒是他那位天生凡胎的胞妹嬴汐心藏反骨,楚弦暗中已與她有過接洽,如今已從嬴汐處探聽得知檀澤城中境況。

葉雪涯的心魔幻境並非尋常人等所能破除,能帶著毫無修為的方河潛入檀澤城內,這位幫手絕非泛泛之輩。

楚弦猜到燕野或是白黎正與方河同行,在繼驚鴻峰崩落、葉雪涯身隕、心魔災禍重現之後,他不信逼不得這兩人現身。

潮平力量日趨成熟,燕野舊傷亦在恢覆,他若要求得一個漁翁得利的局面,此刻正是時機。

天穹鉛雲密布,風聲浩蕩蕭索。人聲低沈而清晰,穿透飄渺的風與霧,響徹四野八方。

“今有仙門叛徒葉雪涯,執迷不悟、催生心魔,欺瞞正道多時。”

“更兼之包庇門中罪人方河,縱容魔修肆虐,屢犯焚城之禍……”

水洲之上,四方巨大白石懸浮於空,漆黑玄鎖將之連貫環繞。

白石陣中另有一塊漆黑石臺,其上立著根蒼白石柱,石柱上以重重禁咒封鎖著一人。

仙盟諸人便分立四方白石之上,冷眼註視被綁縛跪地的墮魔罪人,等著仙盟之主宣完罪行,再將罪人當場處斬。

燕野不願如白黎那般偽裝,但他到底曾被多人目睹,幾般無奈下,還是施了道隱息法術,同方河一道藏匿人群中。

“看見了麽,”他向方河傳音道,“他身上那些禁咒。”

無數隱秘咒文泛著銀藍光芒,自葉雪涯身上閃爍流淌。觀其形制嚴密,連方河也不得不憂心葉雪涯如今是否有掙脫禁咒的能力。

方河點了點頭,有些緊張:“他們怕葉雪涯魔息暴動,但似乎並沒有猜過會有外援……這些禁咒限制了他自身,卻不會影響傳送法陣。”

燕野意味不明地哼笑:“若獨你一人,的確不足為懼。”

這話有些刺耳,但方河並未生出惱怒,他瞥了燕野一眼,心道這確實是燕野真心所想。

絲毫未留意話語是否傷人,燕野握了握手腕,目光鎖在白石高臺上的嬴蓬萊身上,他低聲道:“待他下令行刑,你便發動法陣。”

“此地不可久留,速戰速決。”

方河握緊袖中相思,微一頷首。

“……今日於此審刑臺上,我等欲秉承公義、代行天道,賜予罪人葉雪涯斬首之刑。”

“——行刑官,動手吧。”

高臺上的嬴蓬萊終於念完冗長的判詞,他放下玉簡,隨手將之扔到葉雪涯近前的玄黑石臺——

一道墨跡化作的人形俶然顯現。

那人影渾身漆黑,毫無面目,手執巨大鐮刀,佝僂著行至葉雪涯身後,手臂高舉——

而待斬的罪人從始至終闔著眼,面色淡靜毫無波瀾,渾似不覺死期已至。

“如此坐以待斃,倒不如讓我來了結你!”

火紅殘影一閃而逝,銀白光芒遽然爆發。借著燕野的隱息法術,方河一瞬禦劍沖至葉雪涯身前,沒有絲毫遲疑,狠狠將手心刻印拍向地面!

葉雪涯驀然睜眼,在極致刺目的白光中,難以分辨那神情是驚愕或篤然。

他眼珠不錯地盯著方河,在法陣發作極短暫的一瞬,低聲呢喃了幾個字——

方河並未聽得。

那是致歉與遺憾。

“果然來了!”

白石高臺上,岳律霍然起身。

“抓住他!那是仙骨方河!”

——仙骨的名聲,遠遠勝過驚鴻峰的罪人。

黑石刑臺上俶然顯現無數燦金紋路,傳送法陣仍在生效,然而發作的速度卻被拖緩數倍。方河心急難耐,毫不猶豫割開手掌,以心血之力催動法陣。

葉雪涯被封固數倍的禁咒壓制,此刻是真正無以繼力,他垂眸靜看方河對陣,眼神從未如此專註。

——仿佛,就連數尺之外的爭鋒之聲也未察覺。

嗤!

純黑色的魔焰自劍尖燃起,劃於空中落下赤色餘燼,燕野一人當先,獨擋仙盟眾人。

無數襲向黑石臺上的法器劍招皆被魔焰焚燒殆盡,燕野無意屠戮殺伐,只冷冷執劍,不讓仙盟前行分毫。

“魔修,休得猖狂。”

嬴蓬萊眉頭緊鎖,於最高處的白石臺上俯瞰燕野,“你就是在幾處仙城為禍的元兇?”

燕野擡眸橫睨,並不接話,只一道嘲弄的笑。

嬴蓬萊手心俶然緊握,銀白光芒一閃,已執劍躍入戰局。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嬴汐踏前一步,手指微微一動,神色冰冷且淡漠。

鏘!

劍鋒相抵,火花迸濺。來人修為並不算深厚,偏偏所用兵刃仙力純粹,隱約纏繞著令人厭惡的天宮氣息。

又有數位仙盟修士,或是為貪圖爭功,或是想單純除惡——無論如何,又有數人躍下,協助嬴蓬萊圍攻燕野。

燕野眸色沈了沈,收斂了幾分漫不經心。

交鋒之際,他自餘光瞥了身後一眼,但見方河仍未離開、葉雪涯靜立旁側,心間異樣陡生。

——嗡!

那燦金紋路終是不敵,傳送陣法緩慢啟動,已於黑石臺上開出一人寬的裂隙。方河不敢耽擱,拉著葉雪涯一步踏入陣中!

“——哥哥。”

踩上法陣的剎那,一道介乎少年與青年間的聲音驀然自方河識海響起,聲響如轟鳴。

法陣發作颶風呼嘯,兩人身形自下而上淡化消隱。然而明明他身旁只有葉雪涯,方河卻陡然覺得有另一人悄然而至,緊貼於他身後、環住他的腰腹、附身於他耳邊呢喃:

“我終於抓到你了。”

咻!

銀白光芒大盛,傳送法陣徹底告罄,而黑石臺上已再無人跡。

數百裏之外,葉雪涯自峽谷溪澗緩慢起身。

天晴日朗,溪澗通明。

此地杳無人跡,唯有他一人。

“……方河?”

眼見方河已與葉雪涯離開,燕野無意纏鬥,正欲撤手尋個脫身之法——

嗤。

燕野錯愕擡眸,一瞬因嬴蓬萊胸腹間陡然出現的豁口而怔楞。

方才還與他打得有來有回的人,為何會突兀倒下?

然而鮮血淋漓濺開,恰如血色花朵綻放,嬴蓬萊的身軀轉瞬被黑色火焰包裹燃燒,化為赤色灰燼。

“——哥哥?!”

一道纖弱的女聲悲聲長泣,嬴汐驟然跪倒,雙手戰栗伸出,卻接不住空中一縷灰燼。

“……魔修,竟敢如此放肆?!”

仙盟諸人驚痛回神,比方才遠勝數倍的修士奔湧襲來!

……不,這並非是修士……

拼殺之際,奇詭的熟悉感再度襲來——燕野驀然驚覺,這分明是楚弦的傀儡縱術!

這些人……早就被傀儡術操縱了心神!

人潮之外,俯身跪地的嬴汐撚了撚手心玉簡,笑意輕蔑。

滴答。

水珠自冰錐墜落,濺落臉頰,浸骨寒涼。

方河茫然睜眼,但見四下冰壁森寒,一道堅冰中鑿出的隧道悠長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而他正站在冰道中央。

燕野同他商定的傳送地點並不在此,那裏應當靠近山神青麓曾避世隱居的山林……

誰能篡改燕野設下的陣法?

“——哥哥。”

那道呼喚又響了起來,回蕩於腦海,擊撞出無數空洞回音。

“——到這裏來。”

“我終於……”

那道聲音於腦海不住回響,由空洞至清晰,到最後方河一瞬恍惚,仿佛已近至耳語。

最後一聲呼喚,伴隨刻骨的禁錮一並到來。

有人自身後擁著他,俯首深埋於他頸側,呼吸時溫涼氣息自散開的衣襟拂過鎖骨。

方河立於原地,戰栗著註視冰壁上投映的影子。

那是檀澤城廊橋上,因他而徹骨哀慟的“少年”。

然而身量大有所長,鬢邊龍角尖長、身後龍尾強勁有力、鱗片盡化黯淡的金……

不過短短幾日,他已成長為了青年。

00:11:0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