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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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荒野中,有人以幻術藏匿著一處水榭竹林,竹林間另起屋舍,屋中正有一人,對著水鏡擰眉沈思。

其時鏡中一片渾濁黑紅,實在難以分辨景象形貌,但白黎心知肚明,那即是深淵底層、群魔噬身之象。

若是尋常凡人,死去後便該身歸天地、魂入冥府,開啟下一場往生輪回,然而那是“凡人”的死路,若換作修士則不可相提並論。

有人以魂修秘法逃避往生輪回,有人以法器靈藥尋求延壽之法,還有一種人,無需外力襄助,他永遠不會“死”。

白黎眸色微沈,餘光瞥到自己的右手尾指——那裏套著一枚精致的白骨指套,指套之下,空空如也。

那是他贈予鏡心城主的指骨,因他早知,仙骨血肉最能克制魔。

他比方河幸運,天道贈他磅礴無盡的靈力,所以妖魔不敢近身,更遑論吞食。

而方河不一樣。

在他之後的這位仙骨,靈力早已被剝離殆盡,妖魔對他絲毫不懼——那將是它們最軟弱、最可口的食糧。

——我明明,已經攔過他一次。

白黎揉了揉額角,罕有的煩躁。

——他這麽執著尋死、愚蠢地不聽勸阻,實在該長點教訓。

白黎心中煩悶,而水鏡並不通他情緒,安靜映射狹間煉獄。血汙泥沼渾濁相混,久久未曾消散。

他知道在血色之後藏著怎樣的痛苦,世間最淒慘的命運莫過於此。

良久覆良久,竹舍間終是傳來一聲悠長嘆息。

傳言天魔出世時,人間遭逢大難,妖禽走獸橫行山林,凡人屍骨遍野。

其間有一類鳥禽,一曰報喪,渾身黑羽、爪喙鋒利,會將獵物仔細剔食,只留一副幹幹凈凈的骨架。

那是方河舊時在驚鴻峰上所聞。

而今他被無窮無盡的黑影覆蓋、一身血肉消減又覆生,無數次瀕死輾轉,往昔回憶如潮水般起了又落,到最後海潮盡退,只餘這麽一件微不足道的傳聞逸事,在腦海中往覆回響。

他被黑鳥包圍了——他反覆地想,那些鳥啄食他的肉、飲啜他的血,最後只留一副雪白的骨。

而後骨肉蘇生,往覆循環,苦難永無止境。

深淵底層是寂靜的,這裏沒有人聲,沒有人影,想要呼痛已無氣力,想要求救,卻是求生無門。

神識、五感、越發稀薄的記憶——到最後連絕望也被啃食,往日種種再不可考,沒有什麽比無盡的折磨更可怕。

仙骨支撐著他身軀不毀,但身為方河的存在將在這無止境的覆生間抹殺殆盡。

這或許,是天道對他一意自戕的懲罰。

腳步聲響。

血色天幕下、腥臭泥沼間,憑空顯出一道純白人影。

白黎舉目四望,未見方河,只有三兩游散的妖魔殘骸。

那些殘骸視方河如珍饈,見到同為仙骨的白黎卻是避之不及,尖嘯奔逃,唯恐魂飛魄散。

白黎無心去解決這些雜碎,正欲擡步卻又頓住,施了追蹤術,跟在那幾具殘骸之後。

他用對了辦法,沒走多遠便找到了人。

但那沈積在血汙泥濘間的,或許並不能算作一個“人”。

“……”

白黎臉色從未如此難看,雙拳緊攥又放開,末了終是蹲下身去,不顧一地臟汙,極小心地、將那半身白骨抱入懷中。

仙骨仍在作用,新鮮的血肉緩慢覆上骸骨,開啟一場漫長的覆生。

便是早有預料,待親眼見過這番場面,白黎仍是震驚不已。

震驚之餘,又是遲來的內疚與不安。

他該早些來的,早在方河墜入狹間時、早在方河再度尋死前——

直至此刻他才醒悟,方河的現世恐怕不比狹間煉獄好過多少,他兩次執著尋死,分明是對人間再無眷戀。

而他一直隱世不出、刻意回避外界動向,若非方河觸動生死界限,他還將無知無覺地享他的清靜。

——可就在他安得一隅時,方河已走上求死的絕路。

萬魔噬身的處境,若是換他來,又能撐過幾時?

白黎存世至今,對茫茫眾生皆無掛念,無論人仙妖魔,俱如浮芥塵埃。

但唯獨一種情緒,在他得知方河存在的那一刻起,便根深蒂固深埋心底。

——那是憐憫。

而今,或許還該加上無法泯滅的愧意。

白黎深深呼吸,未顧浸透衣襟的血漬,仍如上次那般撕開裂隙,抱著方河重回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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