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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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裏消失的,他……還沒有死。”

“你怎麽——”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蒼藍立時明了,方河與他結成血契,神魂中又有他的逆鱗,他與天魔皆是與方河同生共死,如今他們還活著,那方河自然也沒有死。

可是方河決意尋死,甚至坦言對他毫無眷戀,這又與宣判他的死刑何異。

蒼藍凝視腳下黃沙,一瞬竟有恨不得一並被流沙吞噬的念頭。

“流沙下有東西,有人……”燕野眉頭深擰,連他也不敢篤定,“也許有人在‘幫’他。”

“……什麽?”

但分明是茫茫荒野,除卻他們再無旁人。

“沙中有蹊蹺,”燕野終於回神,留意起周遭異狀,“魔息對它毫無作用,或許你可以試試別的辦法。”

蒼藍將信將疑,手中骨扇半開半合,卻始終沒有動手。

燕野閉了閉眼,忽地長出一口氣。

——方河未死,他又何必自亂陣腳。

即使這次將方河救下,也還會有下一次,又何必強求。

他不會用金龍提及的那般手段,但若要他時刻盯著方河生死,也是一種折磨。

……既然還活著,總有再遇到的時候。

到那時,再去與他厘清是非愛恨。

他最後冷淡地掃了眼腳下沙地,擡手招來長劍,竟是要就此禦劍離開。

“等等,你要離開?”

蒼藍尚在思索如何挖開流沙,卻被旁側氣浪拂了滿面。他立時驚詫,未料燕野要走。

“小子,我無暇與你在此幹耗。”

燕野翻身上劍,神情淡漠又倨傲,“我還記得他說你的使命是‘誅魔’。怎麽,原來你滿腹心思都只掛在那修士身上?”

蒼藍恨恨咬牙,骨扇緊攥在手。

他不應燕野的譏諷,只厲聲道:“你真的不在乎他的生死?你……不打算去找他?”

“你最好明白,他是不惜以死來擺脫你我。便是找到了又如何,再逼他死一次麽。”

燕野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徹底置身事外,“何必自討沒趣。你不是最順他的意,那就放他一個解脫。”

這話一針見血,揭穿最殘忍的真相。

蒼藍立在原地,一瞬只餘恍惚。

——他與方河,為何走到了不惜以死相逃的局面?

耳邊似乎傳來金龍的嗤笑,青年笑意惡劣,帶著意料之中的嘲弄:“你這場孤註一擲,終究是水月鏡花。”

……

蒼藍怔然於原地,半晌未曾動作。

燕野無意去開解他,擡頭望了望遠方天穹,朝著明幽城方向而去。

歸根究底,他跟著方河是為那一縷殘魂,如今方河失了下落,他只能另尋補全神魂的辦法。

四位天魔相爭相殺,繼鏡心城後明幽城中也發現了楚弦的傀儡痕跡。若無許星樓對方河的殺陣,他早該去尋楚弦下落了。

然而心中終有隱痛不散,那點微妙的情愫深紮心底,無論如何不可拔除。

高空的風凜凜而過,燕野面色肅然。

方河。他再度念起這個名字,千百年來,從無一人能擾亂他至此。

若說那條蛟是愛慕方河才招致如此痛苦,那他這千般悔恨踟躕,又是出於何種情感?

總不至於,連他也與那條蛟落入同樣境地。

“——他神魂中可是有三株桃花,你排在第幾位?”

金龍的話語亦如惡咒,數次回響耳畔。

燕野沈沈閉目,只覺狂風凜冽,卻吹不散一腔煩亂心緒。

又是一夜安寧,再至白日曝曬。

蒼藍竟是在沙地之上長跪了一夜。

方河選擇赴死,天魔選擇離去,金龍亦未再發話。他孤身一人跪倒在茫茫沙海中,猶似被天地所棄。

他其實有很多事都沒有告訴方河。

他生來半蛟半龍,當初方河被天道處罰,正是他得天道點化由蛟化龍之際。金龍厭棄蛟身的一切,自那一刻起他就被封存進金龍的意識,開始永無止境的囚困。

直至鏡心城地牢重逢,若非方河偶然得到一顆蛟珠,他還將沈睡於金龍的意識,永世困束不得解脫。

蛟珠妖力助他短暫奪回意識,然而也只是暫時,金龍強盛遠非他所能壓制。萬般無奈下,他同金龍達成契約,在此間事了前,金龍答應由他主宰身軀,而後他將徹底被金龍同化吞噬。

當年於天宮上承蒙方河襄助的黑蛟少年,也將永遠不覆存在。

蛟的生母早已逝去,身為龍君的父親也只望他化龍。浮生倥傯經年,只一個方河善待過蛟身的小龍。

只有他記得,我曾生為黑蛟。只有他知曉,我曾鮮明存在過。

——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是多麽渴望與他的重逢。

無邊無盡的困束中、漫長無際的等待中,唯憑一腔妄念執著,方才堅守至今。

——我已傾盡所有,此行不該無功而返。

蒼藍驀地咬緊齒關。

有那麽極短暫的一瞬,他荒唐地想,為何方河沒有就此死去。

如果方河真死在流沙中,那他便是與方河同葬一處,從此萬事俱休,他們將永遠留在一起。

那也是他所求的永恒陪伴。

而如今他的時日所剩無幾,此後光陰寥寥又匆匆,無論方河要與誰同道,都再與他無關。

既已無法等待、既已時日無多……那他或許,不該再一味順從方河的意見。

他早該將方河帶回龍島關在身邊,沒了那些攪局的外人,想必方河也不會走到尋死這一步。

而即使他終將被金龍吞噬,那也是在方河身邊撐到了最後一刻。

——這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

風沙浩浩,於荒野中空蕩回響。

蒼藍終於擡頭,望向蒼茫天穹。

東邊天際晦暗深沈,在更遼遠的地方,海潮濤濤滾滾,暗流洶湧湍急,而龍族諸島正羅列其中。

便在這同一片海域上,更藏著一座避世孤立的高聳山峰。

那是他的舊鄉,亦是此世方河的故地。

方河還活著,沙中定有玄機。

既然明幽城主是因師門舊事而對方河下殺手,那是否會驚動師門中人、由此對方河施以援手?

左右眼下,荒漠中再難尋方河的下落。

不妨去看看,他此世是如何成長。

斯人難覓,舊跡可尋。總該有一處地方,能讓他感念方河的存在。

蒼藍閉了閉眼,雙膝跪地,極鄭重地在流沙前磕了三下。

“……願,早日重逢。”

流水淙淙,繞藩籬而過。

白霧氤氳,遮掩於蔥翠綠竹間。

有腳步聲窸窸窣窣,攜著一縷茶香,由遠及近。

嗒,杯盞輕響。

少女沈默著斟上兩杯熱茶,而桌邊二人毫不分神,仍專註於方寸棋局間。

潮平無心去看那黑白殺局,低眉斂目收拾好茶具,覆又垂首,恭謹立於楚弦身後。

楚弦執白子,對手執黑子,眼見黑子懸於棋盤邊緣久久不落,楚弦眸光微閃,借以喝茶掩去笑意:“你這麽為難,倒是罕見。”

白黎尚在思索,片刻後終於放棄,將棋子擲回盒中:“罷了,想不出來。論下棋我比不過你。”

他向來坦白直率,楚弦習慣後也不如早些時那樣無話可接。

楚弦笑了笑,也隨他丟開棋子:“你才學多久,這是又厭了?”

白黎坦誠道:“總是在輸,那的確會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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