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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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謝過方道長的救命之恩,只是容某多問一句,為何道長沒有隨你師兄回驚鴻峰、反而到了明幽城來?”

“仙長是驚鴻峰的人?”容青低呼一聲,忽得掩口,自知方河定然有不得不隱瞞的原因。

“他沒告訴你?”容瀲眉頭緊鎖,再望向方河的目光已含審量,“望道長諒解,北境正是多事之秋,容某不得不問個仔細。”

“我……是奉師父的密令而來。”

方河遲疑一瞬,按照方才想好的說辭繼續道,“師父要尋那位‘藥師’,他無意聲張此事。但夫人既然要問,我便如實答了。”

容瀲微愕:“雪河君還在找藥師?我原以為他早已將這事放下……抱歉,方道友,是我冒犯了。”

方河搖了搖頭:“時局特殊,情理之中。大師兄要帶其餘弟子回到師門,我們不過兵分兩路罷了。”

容青適時接道:“萬幸遇到了仙長,那蛇妖兇悍異常,我差點就要被它吃了,還好仙長那時在附近。”

容瀲略一頷首,見密道後又走出兩人——正是燕野與蒼藍——才放下的心又俶然繃了起來。

方河修為淺薄,定是要竭盡全力才能在蛇妖面前護住容青,她對方河其實信任居多。

可是這兩人……高大的那位她看不出修為深淺,稍矮的少年她亦難尋靈力痕跡,若非他們皆是凡人,那只能是這兩人修為遠勝過她、且遮掩得極好。

驚鴻峰何時有了這般人物?

見容瀲神情陡變,方河匆忙解釋:“這兩位是我的舊識,荒漠兇險,我們打算同行。”

“……既是方道長的朋友,”容瀲猶疑道,“那自然也是可信之人。”

她轉過身去,一手拉住容青:“方道長是要經明幽城去北境荒漠?那還得請道長於容府客房屈就幾日,北境這些天不太平,明幽城關卡戒嚴,城主手諭怕是要多等一會兒。”

方河連忙道謝,跟在容瀲身後。

容府占地寬廣,亭臺水榭諸多,容瀲為他們挑了座僻靜小院,院中恰有三間屋子,正好省去方河諸多顧慮。

“方道長一路走來,也應見到北境飽受魔修作亂之苦……”臨走之際,容瀲道,“仙盟正欲召集各方修士再次封魔,但驚鴻峰避世已久,你若回到師門,不妨向雪河君轉告此事。”

方河聞言,只得含糊答了一聲,未敢應承。

容家姐妹另有事在身,方河無意多作打擾,留在屋中靜候消息。

入夜時分,窗欞微動。

方河靠坐床邊,冷不防一道細長黑影悄然潛了進來,迅疾攀上他手臂。

“蒼藍?”方河一怔,“為何又化作了原型?”

小龍並不回答,龍尾反覆掃過他手腕,隱帶委屈地問他:“哥哥,你若是生了病,龍族珍寶無數,龍島上亦有不少聖手,你為何從沒想過問我?”

“我……”方河語塞,蒼藍不知他身懷情蠱,他也無意將此事告知旁人。

“我知道你已離開師門,”龍身纏得越發緊,“你對那女修士說的全是謊話。可是哥哥,為何你連我也不信?”

方河沈默良久,才道:“從前在天宮上,我也是對你知無不言嗎?”

“什麽?”

小龍訝然,未料方河會主動提起天宮舊事。

“蒼藍……我信你不會害我騙我,但這不意味著我萬事都要對你坦白……”方河說著,神思漸恍惚,他突覺這場景何其熟悉,鏡心城中、桃花印破,當葉雪涯質問他情蠱由來時,他似乎也是這麽回答。

為什麽一定要他坦言相告?分明他們也有諸多隱瞞。葉雪涯是以師兄身份強行逼問,小龍……小龍是因“心懷愛慕”,還是在以昔日恩情相脅?

“天宮時……哥哥當然也是不會瞞我的……”蒼藍聲調漸弱,顯是底氣不足。

方河低嘆一聲,“我不向你求助,自有別的原因。你也無需介懷。”

蒼藍未再接話,好半晌,頹然松開盤卷身軀。

他輕巧落到地上,再度化為少年形貌。黑衣的少年面容柔和,眼神中隱含憂傷:“我只是想為你排憂解難而已。”

方河苦笑:“我當然知道,你一路都在幫我。”

“你傾慕那位‘仙君’,想償還他的恩情……可是蒼藍,如今的我對前塵毫無記憶,飛升更是遙遙無期,真的還是那位高居天宮的仙君嗎?”

蒼藍急道:“你當然是他!”

方河自嘲:“若我真是‘仙君’,何至於如此處處受制。”

……原來是介意這個?

蒼藍眼中豎瞳疾閃,緩聲道:“哥哥是自覺修為不濟受人掣肘?那……我也有辦法可以幫你。”

方河不想再欠他恩情,但見小龍說得誠懇,還是應道:“什麽?”

“如果哥哥願意,可以同我雙修以促功力。”

蒼藍頓了頓,對上方河驚詫的眼神,繼續道,“之前陰差陽錯,哥哥同我服下了彼此的血液,由此結下血契。龍族中有一道功法,可供血契伴侶增進修為。”

“我不會像‘他’那樣蠻橫,”他小心翼翼道,“哥哥,你可願接受?”

——“不。”

蒼藍話語未落,方河便幹脆回絕,“我無意倚外物助長修為,你也無需為此事掛心。”

“哪怕你無力自保,哪怕我並非出於綺念?”

“並不是……”方河一時頭疼,情蠱發作的陰影揮之不去,他實在不願再生事端。

“哥哥,你總是在拒絕我。”

小龍聲音俶然低沈:“我贈你龍血,贈你逆鱗,你若想要這條命我也可以給你,可你為何總是在回絕我?”

“我明明……已經這麽努力地在示好了,是我來得太晚了嗎?”

“……什麽太晚?”

屋中氣氛陡變,不安悄然蔓延,方河遲疑勾手,相思欲落未落。

似察覺到方河的戒備,蒼藍忽地揚首,笑意仍舊明朗:“我只是遺憾,我結識你在那位天魔與師兄之後。”

“哥哥很在意那兩個人,是不是?”

他說得隨意,這話卻直直切入方河最不願厘清的繁雜心緒,當它終於被敞亮呈現,方河才意識到自己從未一刻釋懷過。

他這二十餘年,所得眷顧屈指可數。

葉雪涯冷言冷語,卻贈他一柄熔煉了心血的相思,當日鏡心城大亂,葉雪涯說是舍身相護也不為過。

燕野喜怒不定,卻始終對他留情,數次恣意行事,偏偏能被他勸下。

而蒼藍……除卻那一體同生的金龍,蒼藍待他的好,無一人能及。

如果只遇上他們其中的一人,那他不至於陷入如此糾葛。

他做不到放下芥蒂,可也不敢妄想他們有所回應。

“……”

他沈默良久,而沈默便足矣回答一切。

蒼藍又笑了笑,清俊面容中透出深切的悲哀與落寞:“曾經我晚了一步,如今還是來遲了。”

他退開一步,忽地行了一個莊重大禮。

“夜中叨擾了,哥哥,早些休息。”

蒼藍轉身欲走,方河猶豫片刻,終是叫住他。

“‘仙君’高高在上,我卻只是凡庸。若我真有飛升的那天……恐怕唯有想起那些‘前情’,我才能予你回應。”

蒼藍停步,回首淺笑道:“那我便等著與仙君天宮重逢了。”

吱嘎。

蒼藍合攏房門,冷不防撞見另一人正靠在院中樹下,一時驚異。

“天魔,”他陡然沈下臉色,“你想做什麽?”

燕野淡聲道:“不過想來聽聽,那小修士的天宮身份是何由來,原來是情債難償。”

“別太囂張,”蒼藍森然道,“礙著他的情面我不會殺你。可若是別的天魔乃至仙盟尋上門來,你還有幾分活路?”

燕野嗤笑,忽地反問蒼藍:“你喜歡他?”

蒼藍毫不猶豫:“自然。”

“那你可謂任重道遠。”燕野故作嘆息,“他心裏根深蒂固地藏著個人,你這橫生的枝節,哪比得上他的舊情難忘?”

“……你又是從何知道的?”

燕野笑了笑,斜乜他一眼:“以神魂一探便知,怎麽,你沒有看過?”

噌。

月夜之下,蒼藍眼眸泛出金色,手背龍鱗寒光凜凜,尖長指甲離燕野喉間只一隙間隔。

燕野並未動容,冷眼一瞥,徑自朝前離去。

“你與他……”

蒼藍忽然出聲:“你又是怎麽看他的?”

燕野腳步未停,淡然回應:“還能如何?一副骨頭,權當消遣罷了。”

他說得輕蔑,蒼藍皺了皺眉,卻未覺意外。

天魔……魔性低劣,果然如此。

“那你又為何要救他?”

“不是說了?消遣而已。”

……

真是如此?

即便心知燕野不會據實相告,蒼藍仍舊耿耿於懷。

如若只是欺淩折辱,方河不至於如此含糊其辭。

那株含苞待放的黑桃花……相較雕零的金色桃花,委實好過不少。

而剩下的一株桃樹即便枯萎,也是鮮明地立在方河神魂裏,等待重開的那天。

——他還是來遲了。

慘白月光下,蒼藍沈沈閉目,手臂鱗甲寒光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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