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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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蕭瑟,江水湯湯。

一道壯闊河流憑空懸掛,自雲霧縹緲的萬山之巔滔滔而下,仿佛從天宮垂落的白練,山間水汽沆蕩,與絲絲縷縷的煙雲匯成一團,萬物皆被遮掩。煙雲深處、山隙之間,遙遙傳來似雷聲似獸吼的響動。

此為鏡川,是通往鏡心城的必經之路。

魔修終究不為仙門正道所容,鏡心城下仙者雲集,山間罡風猛烈,燕野無意禦劍暴露身份,方河靈力又不夠支撐,去往鏡心城只能借靈舟經鏡川逆流而上。

靈舟作三層大船結構,燕野不願多與仙者打交道,留在船艙裏。驚鴻峰雖也有奇景,到底不如中州那般豐富,方河不住打量窗外雲海,燕野笑話他沒見識,但見方河一路乖覺,還是多予他幾分自由,叫他到船艙上層去。方河得此機會,正好去向同行者打聽消息,想為上岸脫困多添幾分把握。

靈舟隨江流起伏不定,船身時有顛簸,但仍有不少人站在艙外,非要看一看所謂的鏡川天險風光。

方河走近人群,才發現同行者中有不少凡人,修士們有意無意與他們站成兩邊,涇渭分明。

方河欲往修士那邊去,卻想起自己這道修的早就名不副實,本命靈劍丟了,修為也散得幾不可察,只有這副仙骨令他不至於泯然如凡人。

他心中自嘲誰也看不出他是個修道者,幹脆混入凡人那邊。

凡人們在議論什麽,並未註意多來一人。

人群中心是位中年人,正滿面得意,敲著桌子朗聲道:“這次我帶足了家中財物,長青會上有多少洗經伐髓的寶貝?定不會無功而返。”

同行者有他的熟識,冷語道:“都說五十而知天命,你往返鏡心城三次,還不知道命中機遇不可強求的道理?”

中年人一急,揚起手中墜重的儲物袋:“誰說我要認命?誰不想得道升仙?天資不夠還不興外物來補嗎!”

同行者搖搖頭,不再勸阻,忽又有人插進來,順口提到:“天資這種事你不能不認命,聽說前任鏡心城主就是天生仙骨,所以執掌鏡心城足有三百年光陰。有人生來就能得道,有人生來只能須臾幾十載,不過都是命罷了。”

中年人連受打擊,更生不忿:“仙骨這種東西從來只是聽聞,不是還有傳說熔煉仙骨能重塑靈脈?我若遇到仙骨,哼……”

這話一出,登時引發數聲嗤笑,那插話人直言道:“便是前任鏡心城主到了你面前又如何,你還能動他不成?”

中年人面色訕訕,轉而怒道:“既然凡人升仙無望,你們又來這仙城做什麽!”

那人接道:“有靈脈機遇者或可拜訪仙門世家一試,更多的人則是為了撞上邪祟求助,像我,不過是好奇仙城繁華,想一睹真容罷了。聽說這次遇到了十年一次的長青會,看來是不虛此行了。”

方河躋身靠前時,恰好聽聞最後一句。

長青會這名字有些耳熟,他似乎在驚鴻峰上聽過,他見周圍人都在隨意交流打聽消息,便問了一句:“長青會是什麽?”

中年人聽得這句疑問,終於有了顯擺的機會,拋開不理解他的同伴,與方河解釋起來。

鏡心城居於雲海之上,亦被世人稱為天下第一仙城。長青會為城主主持,意在以拍賣珍品典籍吸引各方仙門交流論道,又因其間珍寶無數,於凡人延年益壽甚至修出靈脈也大有裨益,故而也有凡人不顧路途艱險,為此赴往鏡心城。

“長青會不設成見,參與的魂修妖修也有不少,不過他們行蹤低調,小兄弟不必在意。”

方河低聲道謝,一句“各方仙門”提醒了他,不知驚鴻峰是否會在受邀之列。

至於城中有魂修……方河不禁想起燕野的目的,燕野一路帶著他卻不動他,又要找魂修,難道燕野是神魂有損,這與他有關?

那千重鏡面……是否就是神魂境界?

方河突兀想起他是在何等場面下窺見燕野過去的,臉色忽白忽紅,熱度不住高攀。

他猛然甩頭,逼迫自己不去想那場情事——那終究是燕野惡意而為,只是為了讓他狼狽罷了。

中年人見他面色詭異,思緒不知飄向了何處,正欲開口,忽然船身激震,水下似有猛獸撞擊,浪花轟鳴炸響,凡人們沒有靈力傍身,頃刻摔倒一片。

“吼!”

江水暴漲,船身傾側,浩蕩水浪自圍欄邊洶湧而上,霎時朝另一邊的修士們兜頭罩下,修士們自是不懼,或祭出法寶,或撐出結界,周身安然無恙。

方河也想撐起結界,指尖微動卻只有稀薄的靈光閃爍熄滅,他暗自苦笑,將手攏回袖中。

江水仍在翻湧,於轟鳴水聲間,模糊的吼叫聲逐漸清晰起來——

“有龍!”有人失聲驚呼,忙不疊地自圍欄邊逃開,慌忙奔向船艙內側。

方河隨人群後退,見水浪升騰激蕩,湍急白浪中裹挾著一道漆黑影子,那影子藏得極深極遠,初看只有個蛇一般的模糊黑影,凡人大概驚駭至極,胡亂將它認作了龍。

“哪來的龍!”修士那邊有人嗤笑,望著凡人們奔逃的姿態不屑道,“那是鏡川的雲中蛟!凡人沒有見識,將蛟認作了龍!”

中年人聞言,面色稍緩:“原來是蛟!我從前只是聽說傳聞,沒想到是這等情況,雲中蛟是鏡心城守衛,按理不會襲擊靈舟的……”

話音未落又是陣雷鳴般的獸吼,這次吼叫聲近在耳旁,幾近震裂心神,已有凡人撐不住沖擊噴出鮮血,慘白著臉色倒下。

修士們止了笑聲,面色亦難看起來。

這浩大聲勢絕非尋常妖物所為,靈舟傾覆恐怕只在旦夕,可若他們能以別的法寶渡過鏡川、能不懼山間罡風或與蛟匹敵,那他們也不會與凡人共渡靈舟前往鏡心城。

鏡川河難以泅渡,山中罡風又是迅烈,靈舟危在旦夕,此刻整條船上的人竟是陷入性命之虞!

黑影突兀閃至近前,漆黑蛟身足足環繞靈舟兩周,當它揚首俯視時,凡人們方才駭然發現,蛟只要俯首張嘴便足以吞噬整座靈舟!

人群嘩然,靈舟上的修士無一能與雲中蛟匹敵,此刻已有人不安大吼:“它是入魔了?為何雲中蛟會襲擊靈舟?!”

彼時方河正靠近船邊圍欄,風浪顛簸,人群推擠著奔向船艙,他險險抓著欄桿方不至於落入鏡川,可這樣他便落在人群外圍,與閃著漆黑鱗光的蛟身貼得極盡。

他正欲艱難往回走,頭頂俶然降下一道寒風,與此同時一陣模糊低沈的獸吼在離他極近的地方幽幽傳來——方河立時停步,似乎都能感受到衣袍被某種潮濕鹹腥的吐息鼓動,鉆心徹骨的冷。

人群突然急急後撤,方河一人落後便格外顯眼,在數聲壓抑的驚呼裏方河看見了凡人恐懼的目光與修士們驚疑的視線,無一不是朝著自己——或是自己身後。

獸吼聲越發清晰,風中都開始摻入濕熱的腥氣,頭頂似有陰雲降落,山一般的影子逐漸向他靠近。方河原是背對圍欄面朝人群站著,此刻不禁緩緩回頭:

入眼的是太陽般耀眼的金色,瑩潤至幾乎快要流動的金色圓珠赫然立在他身後,清晰映出了他的倒影;金珠中立著道漆黑豎線,那豎線原在不停閃動,片刻後突然凝住,膨脹至梭形,直直對向方河的位置。

方河視線飄遠,移到金珠之外,但見漆黑鱗片嶙峋如山巒,匯成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

是雲中蛟!它正在盯著他!

難以想象這般龐大的妖物是如何在人群中“找”到一人的,可方河卻直覺雲中蛟就是在找他,腥氣越發濃郁,蛟緩緩揚首,半瞇起眼睛,露出猩紅的齒列。

電光火石間方河陡然醒覺,拼命往前跑,但蛟口之大其勢之猛,方河在傾斜搖晃的船板上根本無處可逃,只能滑向船側圍欄,眼看那血腥大口就要落下——

鏘!

玄色長劍橫空襲來,劍上繁覆妖冶的花紋明滅閃爍,蕩開詭異的漆黑劍風,那劍風只是一擊便在空中留下數道漆黑殘影,殘影又化為細小劍陣,悉數向蛟口襲去!

“你可真是片刻不能省心!”

刀風與水風相撞,氣浪激蕩難以視物,方河只覺腰間一緊,有人狠狠抓住他止住下墜之勢,接著反身一擰,穩穩落在長劍上!

“怎麽會……”

怎麽會是燕野?!

方河尚未自驚懼中回神,心跳砰然,瞪大了眼望著燕野,燕野卻是滿臉不耐,擰眉盯著蛟,他一手攬在方河腰間以防他掉下去,另一手並攏食中二指,混沌不祥的紫黑魔息在他指尖凝聚,卻是遲遲沒有落下。

長劍升空,水霧震蕩,方河朝下一望,靈舟上的動靜已看不清晰,只有模糊的驚呼此起彼伏。

“吼!”

雲中蛟一擊不成,見方河被人帶著逃開,盤卷的蛟身棄了靈舟,氣浪翻湧裹挾雲霧,直直朝劍上的二人襲來!

“你這仙骨未免太能惹麻煩!”

燕野一聲厲喝,帶著方河沖入雲霧,指尖魔息暴動,狠狠朝蛟的眼睛劈下!

轟隆!

雲中蛟純金的眼瞳中炸開一朵漆黑蓮花,蓮花尾焰升騰,散出妖異的紋路,赫然是當初焚盡鹿城的魔息火焰,那火焰便如蓮花般釘在蛟的眼睛裏,伸出細長的漆黑枝蔓,深深嵌入蛟的血肉中!

蛟立時吃痛,龐大身軀驟然收緊,張口噴出數團冰雹,鋒利尾尖從旁側橫斜探出,迅雷急電般刺向方河,燕野見狀冷笑,忽然帶著方河從長劍上一躍而下,朗聲道:“抓好!”

方河腳下踩空,根本無暇多顧,只能抓緊燕野隨他落下,而燕野目光仍死死凝在蛟身上,他長袖一揚,玄色長劍自蛟的尾尖刺入,劃出燃著漆黑魔焰的劍風,那劍風銳不可當,竟是將蛟尾就此破開,中途淩厲翻轉,生生斬斷半截蛟身!

雲霧深處陡然傳來淒厲嘶吼,黑影不住翻滾掙紮,風中傳來腥臭的血味,有深紫色的液滴如雨水般墜落,燕野沒有猶豫,燃起魔息火焰,這次火焰自蛟首開始迅猛燃燒,原本水火相克,可蛟在這漆黑火焰中竟毫無還手之力,生生就被燒作一團黑灰!

灰燼轟然炸開,融入翻湧雲霧,浮塵墜落,滿天只餘黑白兩色,一顆拳頭大的金色圓珠憑空墜落,燕野甩袖將它抄入手中,緊接著召回長劍,帶著方河懸在半空。

方河望著雲霧深處,餘驚未消:“這是……為仙骨來的?”

燕野嫌棄地抖了抖袖上沾到的蛟血:“蛟是龍的下位,窮盡一生都在找化龍的辦法,龍屬神魔之列,仙骨自然對它大有好處。”

方河心頭猛跳——驚鴻峰上人人天資卓越,沒人需要仙骨來重塑靈脈,他自幼在驚鴻峰長大,雖說知道仙骨世間罕見,卻也沒多提起過警惕,反倒是因為自己修為難有進益、被旁人嘲笑空有仙骨而無仙途郁卒已久——他不知道仙骨在驚鴻峰外是如此搶手的東西。

即便燕野以仙骨的名義找上他,但當時也只是和他“打商量”,這更讓方河模糊了仙骨的意義。

“還在想什麽?那畜生就是想吃了你,而你甚至連自保的本領都沒有。”燕野掃了眼腳下鏡川與靈舟,將那顆珠子丟給方河:“接著,這是蛟的靈珠,雖說你不能驅使蛟魂,不過帶著總歸能避點水災火災罷?”

方河接住蛟珠,一時怔楞,訥訥道謝。

燕野沒有接話,指尖又燃起簇火焰,正欲擡手,方河敏銳察覺哪裏不對,急忙攔住他:“雲中蛟已死,你還要做什麽?”

燕野道:“還需多問?船上的人看到了你被雲中蛟襲擊,說不定還看到了我動用魔息,留著總歸是麻煩。”

魔息火焰灼灼躍動,竟是重現鹿城當日的慘劇。

方河無法理解燕野一言不合就要殺人的作風,慌忙勸阻:“且不論雲霧遮掩他們是否看得清,對船上的人而言是你救了他們,為何會找你麻煩?”

燕野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他:“你這想法……可真是半點自覺都沒有。”

方河不知魔修在想什麽,他只覺船上的人何其無辜,如果雲中蛟是因為他的仙骨襲擊靈舟、燕野是為了救他而動用魔息,進而想殺盡知情者……到頭來罪尤竟然都是因他而起。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而害了旁人性命。

方河忐忑望著燕野,目露懇求,燕野面色陰沈,指尖火花閃爍不定,然而火焰漸收束,最後終於徹底熄滅。

他竟是聽了方河的勸。

燕野朝方河諷刺一笑:“記住了,這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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