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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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柊十七歲認識白木汐。
那時是高一的暑假, 父親的家族產業因商業戰略問題換了城市，於是沈柊也只能跟著去到新的城市。這對她來說其實沒什麽影響，對換環境沒有什麽不安或是期待, 反正死水到了哪裏都是沒有波瀾的。
家資豐厚，成績優秀, 容貌出眾, 沈柊在那時各個方面都已經是拔尖的存在, 但卻並沒因此得到多少好處。與之相反的, 太過出挑的人最開始會被追捧, 但其中不乏別有用心的人，讓她小小年紀就已經知道人心險惡, 漸漸就開始覺得與人交際是件麻煩事。而她性子本來就偏冷, 很快就傳出不好相處的名聲, 形單影只是常事, 沈柊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還落得清凈。
在家裏也是一樣。商業聯姻的父母感情淡薄, 在她小學的時候就已經默認半分居。她主要跟著父親一起，忙於工作的人根本沒工夫照顧她，金錢上給的慷慨，但一個月見不到人也很正常。家政阿姨換過一個又一個, 除了打掃房間準備飯食之外不會和她有什麽交流, 沈柊早早習慣了獨自吃飯獨自生活的滋味, 並不覺得換個地方會有什麽改變。
但她沒想到她父親這次會想到要把她交給朋友照顧, 聽說是讀書時認識的好朋友, 家庭美滿幸福, 有個比她年紀小三歲的女兒。沈柊最開始是極力反對的, 她寧願繼續一個人也不想去給旁人添麻煩, 但她父親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最後兩個人的關系鬧得很僵。面對來接她的白父白母，沈柊能看出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卻已經在盤算著一周之後就再提要回來，說的次數多了，她父親總不能再置若罔聞。
白父在車上對她提起過他的女兒，說是本來想帶她一塊兒來接沈柊，但這孩子不知怎麽的最後變卦了不肯來。語氣聽上去頗有些歉意，沈柊嘴上應著沒事麻煩你們跑一趟已經很過意不去了，心裏其實覺得很能理解，畢竟是家裏突然要多出個同齡人來，會害怕分去父母的關註而不願意接受是人之常情，是外來的她不好才對。
帶著這樣的想法，沈柊第一次見到白木汐。
白木汐那時正在吹氣球。
開了門後沈柊一下子就看到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吹的專心致志，地板上散落著一圈吹好的氣球，鼓鼓囊囊地以白木汐為中心散開。她顯然被開門聲嚇了一跳，松開嘴後手上也沒捏緊氣球嘴，被自己還沒吹完的半個氣球迎面洩了一臉的氣，還顯得稚嫩的秀氣眉眼苦哈哈地耷拉下來。
‘怎、怎麽回來的這麽早呀？我還沒……’
小狗兒似的晃了晃頭振作起來，白木汐又立刻變得慌張，急急忙忙地站起來用腳撥弄著地上的氣球想往自己身後藏，但這實在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她撥了幾下也發現是在做無用功，有點喪氣地垂下肩膀。
……簡直像是在演一出獨角戲，看著還挺有意思的。沒料到開門後會看到這麽一副光景，饒是沈柊都覺得茫然，她掃過地上那藏頭露尾的氣球，拿不準地想著這難道是想吹出來布置家裏歡迎她的嗎，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見那本來還奮力擋在氣球前的人很幹脆的放棄了，噠噠噠跑到她面前來，驚得她向後一仰，對上那雙盛著好奇的澄明眼睛。
‘你好漂亮！’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也絕不吝嗇誇獎，白木汐如是驚嘆道，像個小大人一樣挺起胸膛，似乎是想要把自己拔到和當時比她高一點的沈柊一個水平線上，‘你叫什麽名字？’
沈柊本來是想回答的，但白父比她快一些，哭笑不得地在背後說你這什麽開場白，這是你沈叔叔家的女兒，你得喊人家沈柊姐姐。沈柊於是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算是肯定，又看向白木汐。而白木汐哦了一聲，沈柊沈柊地念了幾遍，突然又來問她：‘柊是哪個柊？’
‘……’總覺得她完全沒有要聽白父的話喊姐姐的意思，沈柊突然覺得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維持著一副淡然的樣子，回答道，‘木冬，木冬柊。’
話音剛落，眼前的人就啊的一聲瞪大了眼睛，儼然一副驚喜樣子，開開心心地蹭到不明就裏的沈柊身邊去，指著自己獻寶似的說。
‘我叫木汐！白木汐！我們兩個的名字放在一起、是不是還挺搭的？’
根本沒聽說過這種說法，還要把人的名字拆開了才算數。聽了就知道是一些笨拙的、孩子氣的，想要借此拉近彼此距離的手段，是白木汐式的親密表現，像是對著戒備心十足的貓友好地搖起尾巴的小狗。
這樣的白木汐當然會被人喜歡，沈柊後來沒再提過要回家的事。
沈柊看向半開放式的廚房裏，目光虛虛地在正在一起洗碗的兩個人身上轉過一圈，曲陽漾像是不放心地在旁邊監工，幾次想從白木汐手裏把沒洗完的鍋和碗拿走，都被白木汐推開，苦笑著說怎麽還搶活兒幹啊，曲陽漾你去休息一下不好嗎。
坐在旁邊的白父白母也註意到那邊的動靜，紛紛感嘆著關系真好啊，而林北有些坐立不安，幹幹跟著應和，說一共也沒幾個碗，曲陽漾不在旁邊木汐可能還洗的更快點兒。
當然會被人喜歡，沈柊想。不是什麽稀奇事。
心底有股收拾不幹凈的澀意在蔓延，不知緣由，難以抑制。沈柊察覺到自己隱隱的焦躁起來，只能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維持住不要在面上顯露出來，悄悄蜷緊了手指。
好在確實如林北所說，沒幾個碗，白木汐很快收拾完回到客廳，走到沈柊身邊坐下，多看了她幾眼，突然皺起眉：“怎麽了？”
沒料到會被突然問到，沈柊慢了半拍才回應：“……什麽？”
“……感覺你好像有點……”白木汐不明就裏地直直盯著她看，有點擔憂地沈下聲音去，“出什麽事了嗎？”
不知道自己暴露在什麽地方，沈柊怔怔眨眼，她是個演員，自信把情緒掩蓋的很好，卻好像還是在白木汐面前露了破綻。
是因為她坐過來的時候覺得開心嗎，沈柊沒想明白，只是搖搖頭：“……沒有，可能是……有點吃多了。”
“啊、對對對，”沒等白木汐說什麽，林北先接上話題，目光很快地瞥過沈柊，又看向白木汐，格外真誠地續道，“我也是，感覺吃了好多。我都好久沒吃過這種家常菜了，我經紀人平時都不讓我吃晚飯的。”
確實藝人的身材管理是很重要的課題，但白木汐暫時還沒收到李明雨這方面的禁令。她還是覺得有點難以釋懷，又下意識看向沈柊，對方眸光微微動了動，淡淡接道：“我經紀人沒提過，但我平時也的確不怎麽吃晚飯。”
不用白木汐說話，白家父母已經不讚同地皺起眉來：“那怎麽行？小柊你本來身體就不算好，晚上不吃飯不就更壞了，這段時間正好我們在這，你要是有空就來這兒吃吧？”
林北聽的眼睛一亮，舉著手想加入：“那我能不能也過來！我可以交夥食費——”
“那怕是不行吧，”成功被轉移了註意力，白木汐加入新話題，看林北一眼，“你經紀人難道會同意嗎。”
其實正在為新戲做身材管理的林北登時蔫兒了下來，看著可憐兮兮的：“……明明沈柊姐也是演員啊，為什麽……”
白木汐很快地看沈柊一眼又收回來，若無其事道：“……你剛也聽見了，沈柊的經紀人又沒說不讓她吃晚飯。”
這就算是默許了她父母的提案了，沈柊的目光清淡地投過來，白木汐有點不自在地避開——哎，早在決定要搬到沈柊樓下的時候她就知道大概會是這麽個結果。別說吃飯了，她爸媽怎麽可能放沈柊自己在家，怕是這段時間都會經常在家見到沈柊了吧。
曲陽漾遠遠看著白木汐，目光忽閃了幾下，垂下眼簾。
閑聊過幾輪，看看差不多到了曲陽漾和林北該回去的時候，白木汐打算送她們下去，剛站起身就見沈柊牽著同樣吃的很飽的哈魯走過來，向她解釋道：“順便消消食。”
有理有據，哈魯看起來也很需要。
白木汐於是和沈柊一塊兒去送這兩個人，下來的早了，叫的車還沒有到，四人一狗就在門口附近隨便溜達著，消磨時間。
這其中最開心的可能是哈魯。走在稍後一步的林北想，連白木汐看起來都有點察覺到氣氛不對了，頻頻往沈柊的方向看，連自己的袖子被曲陽漾牽住了都沒反應——噫。
他嚇得腳下一個踉蹌，前面三人都回頭看他，林北連連擺手示意沒事，而白木汐這時才終於註意到袖子被人捉住了，看向曲陽漾：“嗯？是太黑了看不清路嗎？”
明顯是從林北的窘狀得出的結論，而曲陽漾看看林北又看看她捉住白木汐袖口的手，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也一副茫然的樣子，目光閃爍地點了點頭。
白木汐不疑有他，兀自嘮叨著那你得多吃點胡蘿蔔對眼睛好一類的沒營養的話，林北真是看不下去，清清嗓子很不客氣地對眼下最不正常的人點了名：“曲陽漾，怎麽感覺你從吃完飯之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難不成是已經到小朋友該睡覺的時間了嗎？”
“……才不是呢，別把我當小孩看。”
曲陽漾瞪他，硬邦邦地回：“我也沒有心不在焉。”
不是的，她有。
曲陽漾很清楚，她確實有一點不對勁，只是她不知道是為什麽。沒來由的煩悶積在胸口，讓她下意識矢口否認。
難道是因為今天見到了沈柊，所以才會這樣嗎。曲陽漾想。但好像又不是屬於激動那類的情緒，當然能見到沈柊還是很開心的，真人比電視上好看好多，而且人也很好，性格沒有傳聞裏那麽冷，尤其是對著木汐的時候……
……很容易能看出來，木汐對沈柊來說並不一般。
難怪會選中白木汐合作cp，曲陽漾之前還在想是為什麽，明明木汐看起來呆呆的、和沈柊一點兒都不相配，怎麽就選了她呢。
本來還以為只是尋常的商業合作，換了誰都一樣，只是恰巧選中白木汐。曲陽漾那時也不覺得會對她和白木汐的“汐陽”造成多大的沖擊，她們可是從《為誰而歌》裏相識於微末的關系，貫穿了彼此的全部出道生涯的朋友，理應是不一樣的——
真是奇怪，明明她是沈柊的粉絲，這種cp合作也應該更在意沈柊那邊，怎麽卻好像更在意白木汐這一邊呢。
事到如今，曲陽漾楞楞地想，但是事到如今，原來沈柊那麽早就認識白木汐，關系又是獨一份的好，那麽、那麽她……
她還有什麽地方能贏過沈柊呢。
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感到悚然心驚，曲陽漾下意識停下了腳步，手上不知何時攥的緊緊，連帶著白木汐也被她扯著停下來，毫無所覺的人轉頭過來，眼神是澄明的關切：“怎麽了？”
心臟跳得好快，曲陽漾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只是強撐著一點冷靜，從口袋裏拿出響的恰是時候的手機。
“……好像是我的車到了。”
到她上了車也仍顯得有點魂不守舍，白木汐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只能不明就裏地跟曲陽漾揮手告別。
“小朋友啊，真是……”林北吊兒郎當站在旁邊，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你覺不覺得她跟你以前有點兒像？”
“沒覺得，”白木汐認真反駁，“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有現在這麽高了。”
“……誰跟你說外表上這些東西。”
林北無語，又看向沈柊，問的意有所指：“沈柊姐覺得呢？”
沈柊目光縹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不像。”
“……那好吧。”林北接連碰了釘子，嘆著氣摸摸鼻子，心道後面只能白木汐自求多福了，指著停在遠處的車示意道，“我也撤了，祝你們倆今天有個美好的夜晚哈。”
說完就一溜小跑上了車，白木汐只能幹瞪著遠去的車影，蹲下身去小聲向一臉純良的哈魯交代：“剛才那個人、下次再見到他的話就罵他。知道怎麽罵吧，就汪汪汪。”
沈柊被她逗笑，向她伸出手去，溫聲道：“去散散步嗎？”
白木汐猶豫了半晌，最終伸出手去握住，站起身來。
天色已經黑下去，小區裏很安靜，沒什麽人。哈魯在前面歡快地邁著步子，後面兩人並肩走在一起，影子在路燈下糾纏在一起扯的長長。
“她好像挺喜歡你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說話的沈柊沒有看過來，語氣也淡淡的沒什麽情緒。白木汐怔了怔才意識到她是在說曲陽漾，應道：“還好吧，我們倆關系是挺好的，算是我在節目裏交到最好的朋友了。”
沈柊眸光微動，順著問道：“我記得你在《為誰而歌》裏給她過了生日？”
“啊、是有這麽回事。”白木汐回憶道，“好像是決賽之前吧，staff告訴我要到曲陽漾的生日了，我一聽還是十八歲的，就覺得怎麽也得幫著辦一下。”
話是這麽說，但當天才知道這事，其實也沒什麽能做的事情。也不是她一個人在搞，留到決賽的人聽說這事後都加入進來幫忙，蛋糕，禮花，彩紙，泡泡機，節目組的特效工具都被她就地取材地借來用，讓工作人員在零點把曲陽漾帶出來，大夥兒一起給她唱生日歌，白木汐負責伴奏。
本來只是中規中矩的過生日，但曲陽漾那天晚上哭的格外厲害，白木汐沒什麽辦法，抱著吉他蹲下來勸人，語氣軟而認真：別哭了曲陽漾，這可不行，你一輩子就過一個十八歲的生日，再這麽哭下去以後你每年生日都會被粉絲翻出來你今天哭成這樣的錄像給你看的。
可謂是非常為人著想的發言，但曲陽漾聽完哭的更厲害了，一邊拿她衣服擦眼淚一邊罵她說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神經啊。
沈柊當然也看過這個片段。
她抽時間把《為誰而歌》從頭到尾看完了，看到這裏的時候她沒什麽表情，只漫不經心地看著蹲在曲陽漾身前的白木汐，心裏想這人好像有了很大的進步，至少不會再見人哭就忍不住要跟著掉眼淚，只是不如以前會哄人。
沈柊其實大概能明白之前林北說的“曲陽漾像白木汐”指的是哪方面，但她依然覺得不像，也不打算和尚未察覺的白木汐說。很難說清這是份怎樣的心情，但沈柊知道至少算不上開心，只簡短地應：“挺好的，難得在節目裏過生日。”
她自認表現的沒什麽問題，但旁邊白木汐卻若有所思地停下來，猶豫了一小會兒後輕聲道：“沈柊、你不喜歡陽漾嗎？”
類似的問題白木汐以前也問過她，那時她們年紀都還小，白木汐說，怎麽感覺你不怎麽喜歡林北的樣子。
不管沈柊的演技好還是差，白木汐總能看出一些端倪來。而演技差的時候沈柊還可以堂堂地，不遮不掩地點頭，說我好像確實不喜歡他。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真是很小氣，被冷落了之後心生不滿，急著想要討回白木汐一樣的獨占欲膨脹著，是有自覺的恃寵而驕，從而說出這樣的話。
而現在呢，沈柊的演技變好了，卻還是沒能瞞過白木汐。她想要說怎麽會呢，曲陽漾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孩，有禮貌又能幹可愛，甚至還是她的粉絲，她怎麽會不喜歡她呢。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沒能發聲。
可是除了這些之外沈柊沒有別的可以說。她沒有辦法解釋，往時與今日不同，不管是她和白木汐的關系，還是發生的事態。如果說林北那次她是因為和白木汐相處的時間變少了而遷怒過去，那麽這次呢，曲陽漾甚至還什麽都沒做，曲陽漾只是——只是有可能對白木汐有好感而已。
大概是連曲陽漾自己都沒有完全確定下來的，朦朧的可能性，沈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註意到，更不知道自己心底隱隱的抵觸是從何而來。也是屬於獨占欲的一種嗎，可是這樣是不合理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曲陽漾真的喜歡白木汐，並成功和她在一起了……
……作為朋友的話，不應該能夠獻上祝福才對嗎。
某種漆黑的感情在心底翻湧著，不明正體，難以拔除，沈柊深深吸氣，看向已經等了很久而顯出不安的白木汐。
木汐搬到她樓下的第一天，應該更開心一點才對的。
“……沒有，”沈柊開口，維持住聲音的平穩，“……只是還不太熟。”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控制大失敗（緩緩躺下
感謝在2022-08-04 20:50:17~2022-08-05 19:38: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柴勇今天吃玉米了嗎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呆古米他爸的老婆 50瓶；墨上水澤 30瓶；衍 15瓶；十七愛吃魚 10瓶；八重宮司不會等待 5瓶；天使天才天王寺 4瓶；D 2瓶；夏夜星河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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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是高一的暑假, 父親的家族產業因商業戰略問題換了城市，於是沈柊也只能跟著去到新的城市。這對她來說其實沒什麽影響，對換環境沒有什麽不安或是期待, 反正死水到了哪裏都是沒有波瀾的。
家資豐厚，成績優秀, 容貌出眾, 沈柊在那時各個方面都已經是拔尖的存在, 但卻並沒因此得到多少好處。與之相反的, 太過出挑的人最開始會被追捧, 但其中不乏別有用心的人，讓她小小年紀就已經知道人心險惡, 漸漸就開始覺得與人交際是件麻煩事。而她性子本來就偏冷, 很快就傳出不好相處的名聲, 形單影只是常事, 沈柊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還落得清凈。
在家裏也是一樣。商業聯姻的父母感情淡薄, 在她小學的時候就已經默認半分居。她主要跟著父親一起，忙於工作的人根本沒工夫照顧她，金錢上給的慷慨，但一個月見不到人也很正常。家政阿姨換過一個又一個, 除了打掃房間準備飯食之外不會和她有什麽交流, 沈柊早早習慣了獨自吃飯獨自生活的滋味, 並不覺得換個地方會有什麽改變。
但她沒想到她父親這次會想到要把她交給朋友照顧, 聽說是讀書時認識的好朋友, 家庭美滿幸福, 有個比她年紀小三歲的女兒。沈柊最開始是極力反對的, 她寧願繼續一個人也不想去給旁人添麻煩, 但她父親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最後兩個人的關系鬧得很僵。面對來接她的白父白母，沈柊能看出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卻已經在盤算著一周之後就再提要回來，說的次數多了，她父親總不能再置若罔聞。
白父在車上對她提起過他的女兒，說是本來想帶她一塊兒來接沈柊，但這孩子不知怎麽的最後變卦了不肯來。語氣聽上去頗有些歉意，沈柊嘴上應著沒事麻煩你們跑一趟已經很過意不去了，心裏其實覺得很能理解，畢竟是家裏突然要多出個同齡人來，會害怕分去父母的關註而不願意接受是人之常情，是外來的她不好才對。
帶著這樣的想法，沈柊第一次見到白木汐。
白木汐那時正在吹氣球。
開了門後沈柊一下子就看到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吹的專心致志，地板上散落著一圈吹好的氣球，鼓鼓囊囊地以白木汐為中心散開。她顯然被開門聲嚇了一跳，松開嘴後手上也沒捏緊氣球嘴，被自己還沒吹完的半個氣球迎面洩了一臉的氣，還顯得稚嫩的秀氣眉眼苦哈哈地耷拉下來。
‘怎、怎麽回來的這麽早呀？我還沒……’
小狗兒似的晃了晃頭振作起來，白木汐又立刻變得慌張，急急忙忙地站起來用腳撥弄著地上的氣球想往自己身後藏，但這實在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她撥了幾下也發現是在做無用功，有點喪氣地垂下肩膀。
……簡直像是在演一出獨角戲，看著還挺有意思的。沒料到開門後會看到這麽一副光景，饒是沈柊都覺得茫然，她掃過地上那藏頭露尾的氣球，拿不準地想著這難道是想吹出來布置家裏歡迎她的嗎，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見那本來還奮力擋在氣球前的人很幹脆的放棄了，噠噠噠跑到她面前來，驚得她向後一仰，對上那雙盛著好奇的澄明眼睛。
‘你好漂亮！’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也絕不吝嗇誇獎，白木汐如是驚嘆道，像個小大人一樣挺起胸膛，似乎是想要把自己拔到和當時比她高一點的沈柊一個水平線上，‘你叫什麽名字？’
沈柊本來是想回答的，但白父比她快一些，哭笑不得地在背後說你這什麽開場白，這是你沈叔叔家的女兒，你得喊人家沈柊姐姐。沈柊於是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算是肯定，又看向白木汐。而白木汐哦了一聲，沈柊沈柊地念了幾遍，突然又來問她：‘柊是哪個柊？’
‘……’總覺得她完全沒有要聽白父的話喊姐姐的意思，沈柊突然覺得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維持著一副淡然的樣子，回答道，‘木冬，木冬柊。’
話音剛落，眼前的人就啊的一聲瞪大了眼睛，儼然一副驚喜樣子，開開心心地蹭到不明就裏的沈柊身邊去，指著自己獻寶似的說。
‘我叫木汐！白木汐！我們兩個的名字放在一起、是不是還挺搭的？’
根本沒聽說過這種說法，還要把人的名字拆開了才算數。聽了就知道是一些笨拙的、孩子氣的，想要借此拉近彼此距離的手段，是白木汐式的親密表現，像是對著戒備心十足的貓友好地搖起尾巴的小狗。
這樣的白木汐當然會被人喜歡，沈柊後來沒再提過要回家的事。
沈柊看向半開放式的廚房裏，目光虛虛地在正在一起洗碗的兩個人身上轉過一圈，曲陽漾像是不放心地在旁邊監工，幾次想從白木汐手裏把沒洗完的鍋和碗拿走，都被白木汐推開，苦笑著說怎麽還搶活兒幹啊，曲陽漾你去休息一下不好嗎。
坐在旁邊的白父白母也註意到那邊的動靜，紛紛感嘆著關系真好啊，而林北有些坐立不安，幹幹跟著應和，說一共也沒幾個碗，曲陽漾不在旁邊木汐可能還洗的更快點兒。
當然會被人喜歡，沈柊想。不是什麽稀奇事。
心底有股收拾不幹凈的澀意在蔓延，不知緣由，難以抑制。沈柊察覺到自己隱隱的焦躁起來，只能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維持住不要在面上顯露出來，悄悄蜷緊了手指。
好在確實如林北所說，沒幾個碗，白木汐很快收拾完回到客廳，走到沈柊身邊坐下，多看了她幾眼，突然皺起眉：“怎麽了？”
沒料到會被突然問到，沈柊慢了半拍才回應：“……什麽？”
“……感覺你好像有點……”白木汐不明就裏地直直盯著她看，有點擔憂地沈下聲音去，“出什麽事了嗎？”
不知道自己暴露在什麽地方，沈柊怔怔眨眼，她是個演員，自信把情緒掩蓋的很好，卻好像還是在白木汐面前露了破綻。
是因為她坐過來的時候覺得開心嗎，沈柊沒想明白，只是搖搖頭：“……沒有，可能是……有點吃多了。”
“啊、對對對，”沒等白木汐說什麽，林北先接上話題，目光很快地瞥過沈柊，又看向白木汐，格外真誠地續道，“我也是，感覺吃了好多。我都好久沒吃過這種家常菜了，我經紀人平時都不讓我吃晚飯的。”
確實藝人的身材管理是很重要的課題，但白木汐暫時還沒收到李明雨這方面的禁令。她還是覺得有點難以釋懷，又下意識看向沈柊，對方眸光微微動了動，淡淡接道：“我經紀人沒提過，但我平時也的確不怎麽吃晚飯。”
不用白木汐說話，白家父母已經不讚同地皺起眉來：“那怎麽行？小柊你本來身體就不算好，晚上不吃飯不就更壞了，這段時間正好我們在這，你要是有空就來這兒吃吧？”
林北聽的眼睛一亮，舉著手想加入：“那我能不能也過來！我可以交夥食費——”
“那怕是不行吧，”成功被轉移了註意力，白木汐加入新話題，看林北一眼，“你經紀人難道會同意嗎。”
其實正在為新戲做身材管理的林北登時蔫兒了下來，看著可憐兮兮的：“……明明沈柊姐也是演員啊，為什麽……”
白木汐很快地看沈柊一眼又收回來，若無其事道：“……你剛也聽見了，沈柊的經紀人又沒說不讓她吃晚飯。”
這就算是默許了她父母的提案了，沈柊的目光清淡地投過來，白木汐有點不自在地避開——哎，早在決定要搬到沈柊樓下的時候她就知道大概會是這麽個結果。別說吃飯了，她爸媽怎麽可能放沈柊自己在家，怕是這段時間都會經常在家見到沈柊了吧。
曲陽漾遠遠看著白木汐，目光忽閃了幾下，垂下眼簾。
閑聊過幾輪，看看差不多到了曲陽漾和林北該回去的時候，白木汐打算送她們下去，剛站起身就見沈柊牽著同樣吃的很飽的哈魯走過來，向她解釋道：“順便消消食。”
有理有據，哈魯看起來也很需要。
白木汐於是和沈柊一塊兒去送這兩個人，下來的早了，叫的車還沒有到，四人一狗就在門口附近隨便溜達著，消磨時間。
這其中最開心的可能是哈魯。走在稍後一步的林北想，連白木汐看起來都有點察覺到氣氛不對了，頻頻往沈柊的方向看，連自己的袖子被曲陽漾牽住了都沒反應——噫。
他嚇得腳下一個踉蹌，前面三人都回頭看他，林北連連擺手示意沒事，而白木汐這時才終於註意到袖子被人捉住了，看向曲陽漾：“嗯？是太黑了看不清路嗎？”
明顯是從林北的窘狀得出的結論，而曲陽漾看看林北又看看她捉住白木汐袖口的手，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也一副茫然的樣子，目光閃爍地點了點頭。
白木汐不疑有他，兀自嘮叨著那你得多吃點胡蘿蔔對眼睛好一類的沒營養的話，林北真是看不下去，清清嗓子很不客氣地對眼下最不正常的人點了名：“曲陽漾，怎麽感覺你從吃完飯之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難不成是已經到小朋友該睡覺的時間了嗎？”
“……才不是呢，別把我當小孩看。”
曲陽漾瞪他，硬邦邦地回：“我也沒有心不在焉。”
不是的，她有。
曲陽漾很清楚，她確實有一點不對勁，只是她不知道是為什麽。沒來由的煩悶積在胸口，讓她下意識矢口否認。
難道是因為今天見到了沈柊，所以才會這樣嗎。曲陽漾想。但好像又不是屬於激動那類的情緒，當然能見到沈柊還是很開心的，真人比電視上好看好多，而且人也很好，性格沒有傳聞裏那麽冷，尤其是對著木汐的時候……
……很容易能看出來，木汐對沈柊來說並不一般。
難怪會選中白木汐合作cp，曲陽漾之前還在想是為什麽，明明木汐看起來呆呆的、和沈柊一點兒都不相配，怎麽就選了她呢。
本來還以為只是尋常的商業合作，換了誰都一樣，只是恰巧選中白木汐。曲陽漾那時也不覺得會對她和白木汐的“汐陽”造成多大的沖擊，她們可是從《為誰而歌》裏相識於微末的關系，貫穿了彼此的全部出道生涯的朋友，理應是不一樣的——
真是奇怪，明明她是沈柊的粉絲，這種cp合作也應該更在意沈柊那邊，怎麽卻好像更在意白木汐這一邊呢。
事到如今，曲陽漾楞楞地想，但是事到如今，原來沈柊那麽早就認識白木汐，關系又是獨一份的好，那麽、那麽她……
她還有什麽地方能贏過沈柊呢。
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感到悚然心驚，曲陽漾下意識停下了腳步，手上不知何時攥的緊緊，連帶著白木汐也被她扯著停下來，毫無所覺的人轉頭過來，眼神是澄明的關切：“怎麽了？”
心臟跳得好快，曲陽漾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只是強撐著一點冷靜，從口袋裏拿出響的恰是時候的手機。
“……好像是我的車到了。”
到她上了車也仍顯得有點魂不守舍，白木汐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只能不明就裏地跟曲陽漾揮手告別。
“小朋友啊，真是……”林北吊兒郎當站在旁邊，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你覺不覺得她跟你以前有點兒像？”
“沒覺得，”白木汐認真反駁，“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有現在這麽高了。”
“……誰跟你說外表上這些東西。”
林北無語，又看向沈柊，問的意有所指：“沈柊姐覺得呢？”
沈柊目光縹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不像。”
“……那好吧。”林北接連碰了釘子，嘆著氣摸摸鼻子，心道後面只能白木汐自求多福了，指著停在遠處的車示意道，“我也撤了，祝你們倆今天有個美好的夜晚哈。”
說完就一溜小跑上了車，白木汐只能幹瞪著遠去的車影，蹲下身去小聲向一臉純良的哈魯交代：“剛才那個人、下次再見到他的話就罵他。知道怎麽罵吧，就汪汪汪。”
沈柊被她逗笑，向她伸出手去，溫聲道：“去散散步嗎？”
白木汐猶豫了半晌，最終伸出手去握住，站起身來。
天色已經黑下去，小區裏很安靜，沒什麽人。哈魯在前面歡快地邁著步子，後面兩人並肩走在一起，影子在路燈下糾纏在一起扯的長長。
“她好像挺喜歡你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說話的沈柊沒有看過來，語氣也淡淡的沒什麽情緒。白木汐怔了怔才意識到她是在說曲陽漾，應道：“還好吧，我們倆關系是挺好的，算是我在節目裏交到最好的朋友了。”
沈柊眸光微動，順著問道：“我記得你在《為誰而歌》裏給她過了生日？”
“啊、是有這麽回事。”白木汐回憶道，“好像是決賽之前吧，staff告訴我要到曲陽漾的生日了，我一聽還是十八歲的，就覺得怎麽也得幫著辦一下。”
話是這麽說，但當天才知道這事，其實也沒什麽能做的事情。也不是她一個人在搞，留到決賽的人聽說這事後都加入進來幫忙，蛋糕，禮花，彩紙，泡泡機，節目組的特效工具都被她就地取材地借來用，讓工作人員在零點把曲陽漾帶出來，大夥兒一起給她唱生日歌，白木汐負責伴奏。
本來只是中規中矩的過生日，但曲陽漾那天晚上哭的格外厲害，白木汐沒什麽辦法，抱著吉他蹲下來勸人，語氣軟而認真：別哭了曲陽漾，這可不行，你一輩子就過一個十八歲的生日，再這麽哭下去以後你每年生日都會被粉絲翻出來你今天哭成這樣的錄像給你看的。
可謂是非常為人著想的發言，但曲陽漾聽完哭的更厲害了，一邊拿她衣服擦眼淚一邊罵她說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神經啊。
沈柊當然也看過這個片段。
她抽時間把《為誰而歌》從頭到尾看完了，看到這裏的時候她沒什麽表情，只漫不經心地看著蹲在曲陽漾身前的白木汐，心裏想這人好像有了很大的進步，至少不會再見人哭就忍不住要跟著掉眼淚，只是不如以前會哄人。
沈柊其實大概能明白之前林北說的“曲陽漾像白木汐”指的是哪方面，但她依然覺得不像，也不打算和尚未察覺的白木汐說。很難說清這是份怎樣的心情，但沈柊知道至少算不上開心，只簡短地應：“挺好的，難得在節目裏過生日。”
她自認表現的沒什麽問題，但旁邊白木汐卻若有所思地停下來，猶豫了一小會兒後輕聲道：“沈柊、你不喜歡陽漾嗎？”
類似的問題白木汐以前也問過她，那時她們年紀都還小，白木汐說，怎麽感覺你不怎麽喜歡林北的樣子。
不管沈柊的演技好還是差，白木汐總能看出一些端倪來。而演技差的時候沈柊還可以堂堂地，不遮不掩地點頭，說我好像確實不喜歡他。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真是很小氣，被冷落了之後心生不滿，急著想要討回白木汐一樣的獨占欲膨脹著，是有自覺的恃寵而驕，從而說出這樣的話。
而現在呢，沈柊的演技變好了，卻還是沒能瞞過白木汐。她想要說怎麽會呢，曲陽漾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孩，有禮貌又能幹可愛，甚至還是她的粉絲，她怎麽會不喜歡她呢。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沒能發聲。
可是除了這些之外沈柊沒有別的可以說。她沒有辦法解釋，往時與今日不同，不管是她和白木汐的關系，還是發生的事態。如果說林北那次她是因為和白木汐相處的時間變少了而遷怒過去，那麽這次呢，曲陽漾甚至還什麽都沒做，曲陽漾只是——只是有可能對白木汐有好感而已。
大概是連曲陽漾自己都沒有完全確定下來的，朦朧的可能性，沈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註意到，更不知道自己心底隱隱的抵觸是從何而來。也是屬於獨占欲的一種嗎，可是這樣是不合理的，退一萬步講，就算曲陽漾真的喜歡白木汐，並成功和她在一起了……
……作為朋友的話，不應該能夠獻上祝福才對嗎。
某種漆黑的感情在心底翻湧著，不明正體，難以拔除，沈柊深深吸氣，看向已經等了很久而顯出不安的白木汐。
木汐搬到她樓下的第一天，應該更開心一點才對的。
“……沒有，”沈柊開口，維持住聲音的平穩，“……只是還不太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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