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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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姷再次見到張和是在三日後。

林姷正在溪水邊洗衣物,一身荊釵布裙,此刻她正將一件衣裳浸濕,她聽見了腳步聲,但她沒有回頭。

張和站在她身後,他站了許久,遲遲都沒有說話。

林姷將衣裳擰幹,放入木盆中,又取出了一件未洗的衣裳說:“你就是來看我洗衣裳的。”

張和剛剛確實在看著她出神,此刻他低頭笑了笑,說:“考慮的怎麽樣了?”

林姷洗衣裳的手稍作停頓,她的眼睛極度的平靜,然後她將衣裳抻了抻,布料發出悶悶的聲響,褶皺也被抻了平一些。

她說:“我不會去的。”她看起來非常的冷靜。

張和笑了,他想到了她的答案會是這個,他並不覺得意外。

然後張和說:“林姷,你心裏難道就不曾覺得愧疚嗎?”倏忽間,他的聲音冰冷了下來,目光也有些陰沈,和剛剛判若兩人。

林姷說:“我有什麽可愧疚的?”

“高煥”張和說:“你當年出賣了高煥,利用了高煥,你難道就不曾感到愧疚嗎?”

林姷沈默不語,驀的,她說:“你怎麽知道這件事?”。

“這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張和步步緊逼地說:“林姷,高煥他可從來不曾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利用了一個少年的真心,你難道就不寢食難安嗎?”

張和說:“他在上谷被人折磨,拼死求生時你在哪裏?他在匈奴軍營九死一生時你又在哪裏?他實在是應該殺了你,可是他沒有,這些年來你又是怎麽待他的?”

張和道:“他原本不必這般早的與匈奴漢國撕破臉,在襄陽時不必與申生相決裂,他原本可以在匈奴漢國再臥薪嘗膽幾年,豐滿自己的羽翼,而這一切都是……”

“閉嘴”林姷忽然失控的吼了出來,而後她又歸於了平靜,她眼簾微垂,她說:“這些都不是我引起的,這些都同我沒有關系,我不過是想好好的活著罷了……”

“但這些都與你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系!”張和打斷了她。

張和的聲音稍微緩和下,他說:“申生於主公乃骨中之刺,匈奴雖然內亂,但餘威尚存,不知何時將會反撲一口,如若此時放棄這大好的機會,來日狼煙四起之時,你我都將身處死地。”

“主公若是腹背受敵,你我都將有性命之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萬望姑娘慎重思量。”張和說道。

“況且,姑娘難道就不想解脫嗎?”他問道。

“解脫什麽?”她的聲音有些啞。

“從過去中解脫,從懊悔中解脫,況且,你也不想再欠他的了,不是嗎?”張和一步步引誘著她。

林姷沒有回答,她始終都在沈默,就在張和轉身之時,她忽然叫住了他,她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她說:“張和,你真的有個妹妹嗎?”她看著他,她的眼睛是黑的,墨一樣,幽深如黑潭,可其中又隱隱泛著漣漪和波動。

張和怔了一下,他的臉上很少出現這種神情,然後他說:“是”

“她叫什麽名字?”林姷問

“佘玥”張和說。

“百鳥於庭,窮桑墜地,神珠初現,其色如皎皎如明月,燦爛若星辰,故名為玥。”林姷說完,又笑了笑:“真是個好名字。”

張和說:“確實,我的父母都非常寵愛她,視如明珠,故起名為玥。”

“她現在在哪裏?”林姷問

張和說:“不知道”

林姷笑道:“這世上還是有張和不知道的事。”她說完,捧著地上洗幹凈的衣裳離開了。

張和看著她的背影,遲遲都沒有離開,她是在同他笑,可是她的笑讓他覺得有些苦,那苦不似膽汁,卻似黃連,起初只是舌尖一點點,而後慢慢的,慢慢的蔓延了開。

林姷回到了營帳,找了一圈也沒有見到崔鈺,卻撞到了高煥。

她怔了一下。

高煥睨她一眼,說:“在軍營裏轉什麽?”

林姷說:“沒看見崔鈺”

“他和黑胡兒出去了。”

“去哪裏了?不是去打獵,他的弓箭在帳子裏,也不像是去騎馬,騎馬他不用帶上佩刀。”林姷說。

高煥說:“他和黑胡兒去秘密刺探軍情了。”他說著掀開了帳簾。

林姷跟了進去,說:“他是個癡兒!”

高煥把佩刀掛在木架子上,看也未看她,淡淡地說:“我知道”又說:“你不覺得他沒以前那麽傻了嗎?”

林姷說:“你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林姷沈默不語。

高煥說:“跟著黑胡兒出去不是壞事,興許腦子開了竅也不一定。”他轉身坐在案幾旁,隨意翻了翻幾卷戰報,扔在一邊,說:“黑胡兒只是不會說話,他的腦子可夠聰明。”

林姷還是沒有說話。

高煥擡頭瞥了她一眼,說:“你若是還不放心,我現在派隊人馬將他接回來。”

林姷說:“不用了,讓他跟著黑胡兒去吧。”

高煥沒說什麽,他看了幾卷竹簡,忽然又對她說:“你把那個大木篋子打開。”

林姷便彎腰將大木篋子打開,裏面是一張雪白的狐皮。

她怔了怔。

高煥說:“是宇文紹送來的,是北邊的狐裘。”

林姷伸出手指來輕輕撫摸過那白狐皮,軟軟的,茸茸的。

高煥說:“我留著沒有用,等攻下了南陽,過些日子還要回鄴城去,那時候應該到了隆冬,鄴城正是最冷的時候,你留著用。”

此刻林姷的眼眸是溫柔的,她沒有回頭看高煥,而是看著那雪白的狐皮,然後她微笑著說:“好”

她仍是伏在那大木篋子旁,過了一會兒,她說:“高煥你為何對我這麽好。”

高煥怔了一下,沒有回答。

她說:“高煥,有的時候我寧可你對我狠一點。”她說完,兀自的笑了笑,她覺得自己賤。

高煥看著她的背影,默了默,說:“我也希望當年你可以對我狠一點。”他的聲音仍然是冰冷的。

林姷沒有再說話,她保持著安靜,安靜的像是死了一樣,唯有胸腔裏跳動的心臟證明著她還活著。

許久以後,她從大木篋子旁起身,她淡淡地說:“謝謝你的狐裘,我收下了。”

……

林姷來找張和的時候,張和正在寫竹簡,他並沒為此感到意外。

宇文紹坐在張和旁邊的一方案幾前,他非常詫異,他說:“難道就因為一張狐裘皮,就說動了林姷?”

張和仔細地寫著竹簡,不時沾沾墨,他說:“林姷就像是一堆薪柴,經年累月,堆積了足夠的痛苦,足夠多的悔恨,此刻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薪柴,而是一點火星。”

張和將筆上多餘的毛刺摘了摘,平靜地說:“而我讓將軍送去給主公的那狐裘皮,就是點燃這薪柴的火星。”

“她受不得主公對她的善良,所以她一定會同意的。”張和淡淡地說。

張和與其他謀士不太一樣,他最善於的是利用人心,同時他也不介意算計利用女人。

為達成目的,張和從來都是不擇手段的。

宇文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張和將筆擱置在一旁,對宇文紹說:“我要接見林姑娘,宇文將軍還是請先從後門離去吧。”

林姷見到張和後,並沒有與他虛與委蛇,她說:“我可以答應你引誘申生。”

張和說:“姑娘怎麽突然轉變心意了。”

林姷說:“沒你想得那麽容易,張和,我答應你是有條件的。”

張和對此也不覺得意外,他哦了一聲,音調微微上挑,他說:“姑娘有什麽條件?”

“我想離開這裏。”林姷說,她的眼睛很堅定,很冷靜,她說:“張和,我想離開這裏,我沒有辦法接受他的善良,我不愛他,我也不想再傷害任何人。”她不愛他,所以他對她的好,只會讓她成倍的感到痛苦和自責。

她看見他就會想起過去,想起林業深,想起年幼時的自己。

她實在是沒有辦法解脫,就像是身處於無底的黑黢黢的深洞中。

“我可以去當誘餌,倘若我死了,就當是還了當年欠下的債,但倘若我活了下來,我想離開。”她說。

“離開去找崔陵?”張和睨了她一眼,說:“這我恐怕不能答應,若是讓主公知道,死的會是我。”

“不會的”林姷說:“我不會去找崔陵”

她的眼眸微微黯淡,她說:“就像高煥說的,林姷已經死了,兩年前就死在了南陽,她不會去打擾任何人的生活。”

“她只是受夠了這一切,她只是想遠離所有的知道她過去的人,她想重新的生活。”林姷如此說道。

張和沈默了一會兒,答應了她。

就在林姷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張和又叫住了她,他說:“林姷,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

林姷沒有說話。

張和的目光變得有些柔軟,道:“林姷,我只是需要你幫我這個忙,我不會讓你死的。”他好像在試圖解釋什麽,也不再那麽沈穩冷靜。

張和還想說什麽,林姷卻忽然打斷了他,她說:“我還有一個兄長是嗎?”

張和怔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然後漸漸露出了一點微笑,他說:“是,你還有一個兄長,所以我不會讓你死,因為來日你們還要團圓。”

“來日?”

“是,來日。”張和說:“在結束之後,我會讓你們團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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