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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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煥睡下了,林姷從屋子裏出來洗身上的血跡,文翁看著她一言不發。

林姷冷到地道:“我知道你想說我傻”

文翁被說中了心思,面色尷尬。

林姷撣掉手中的水,回身說:“我還知道你想問我我們之間的關系,我們不是朋友,更像是仇敵,可若是仇敵,我又怎麽會不惜自己的性命去阻止他自殺?”林姷睨了他一眼,道:“我說的沒錯吧”

文翁把頭一扭說:“老朽可沒那麽好信,”

林姷吃吃地笑,然後將手腕伸了過去,道:“給我看看,我還有沒有救。”

文翁瞥她一眼,陰陽怪氣地道:“還能有救嗎?”又道:“林大人聘我來時,特意叮囑我,那男孩已經得了瘟疫,盡力而為,反倒是林姑娘你,一定要保證無恙。”他身子後仰,嘆道:“眼下可好,那個還生死未蔔,這邊還又搭上了一個”

林姷望著緊閉的房門,許久才嘆道:“我真的不想他死”

她不想他死,千萬種原由匯在一起,無非是那一句我帶你離開林家。

一句話,她便無論如何都不想他死,雖然如今的他對她恨之入骨,可活著總比死了強,哪怕他要殺了她。

話落,門忽然被推開了,高煥支撐著門板走了出來。

文翁對他道:“怎麽?發了一通病,現在感到有力氣了?”

高煥摸著胡床坐了下來,反倒是林姷默默的回到了屋去。

文翁說:“你瞧,她還不願意與你同處呢。”文翁是在同他開玩笑,他的心裏卻忽然感到了一陣不舒服。

“不在屋裏休息出來做什麽?”文翁問。

高煥的嗓子十分的啞,道:“有些累了”

文翁喃喃道:“總在屋子裏待著是會累。”又說:“身上可還痛?”

高煥平淡地說:“好些了。”又見文翁的藥爐上正煎著湯藥,說是湯藥倒也沒那麽濃烈的藥味,反倒是有一股肉香味,讓他忽然饑腸轆轆起來,仔細想了想,他也已經好多天沒有怎麽吃東西了。

高煥問:“這是湯藥?”

文翁笑道:“是藥膳,老朽學藝不精,手藝倒不錯,要不要嘗嘗?”他善意地問。

高煥怔了一下,道:“原來你這是在另開小竈”

文翁擺擺手,壓低了聲音道:“你小點聲,這些天來總是吃林姑娘炒的菜,吃的老朽都快脾胃不和了。”

文翁把蓋子打開,香味撲鼻,用青銅勺子取了一碗給高煥道:“喝老朽這一碗大補湯,保你幹到九十九。”

高煥接過來方才反應文翁說的是什麽,忍不住笑道:“你這個老不正經的”他的聲音還十分虛弱。

濃湯的味道非常不錯,一碗入胃,高煥覺得身體裏都流動著一股暖流,好似整個人都活了起來,他將空碗遞回給了文翁,文翁立刻護著爐子道:“不行,一碗就足矣,老夫可沒那麽多餘富再給你。”又想了想,接過碗舀滿淡淡地道:“這碗你給林姑娘送去吧,這幾日她衣不解帶的照顧你,幾乎未曾動過碗筷。”

高煥沈默不語,目光淡淡地落在翠綠的草地上。

文翁說:“怎麽?不想送去?她照顧你了這麽多天,連命都搭上了,你連一碗湯也不願意送去?”又道:“反正老朽是不會照顧她的,老朽也是人,可不想無緣無故的搭上自己的命。”

高煥方才接過碗,起身離開了。

這屋子十分簡陋,只屋子中央一塊布隔著,她在布那頭,他則住在布簾子這頭。

高煥站在簾子外遲遲不動,熱湯溫度透過陶碗傳遞到了手指尖,他的手指被燙得微微泛紅,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撩開了簾子。

林姷正躺在床榻上睡覺,背對著他,身體是蜷縮起來的,稍顯淩亂的黑發落在脖頸上,更襯得皮膚雪白。

高煥的手攥了攥,掌心滲出了一點點汗,他可以殺了她,就在此刻,但恍惚間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麽想殺她,起初那種刻骨的恨意在朦朦朧朧間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她照顧你了那麽多天,連命都搭上了。”

她的命已經搭上了,他此刻就算殺了她又有什麽意義,除了讓自己的雙手多沾一點鮮血。

可她對他來說到底是什麽呢?

不是朋友,是敵人嗎?他不知道。

他甚至都不懂白日她為什麽要不惜性命的阻止他自殺。

如果只是因為愧疚?因為想要利用他?

那付出的代價豈不是太大了,想要討好林業深,再尋一個漂亮的孩子不就罷了,她何至於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得不償失。

他發現他真的看不懂她,看不透她,甚至於都無法分清她到底是善還是惡。

他感覺非常迷茫,在他僅有的十二年人生中,只有恨與不恨,非此即彼,從未有人告訴過他,當在恨與不恨的中間搖擺時該如何才好。

就在這時,林姷醒了。

四目相對,高煥心裏起初的那點迷茫在瞬間膨脹開來,甚至蔓延到了眼裏,變成了一陣慌亂。

林姷並沒有並沒有註意到他神色的變化,見他站在她床榻邊,當他是又發了病,立刻支著身體坐起來道:“你沒事吧?又發病了?”

她醒來第一句還是在關心他,高煥覺得心裏非常不舒服,他冷淡地道:“我沒事?”

聽他如此說,林姷方才意識到他正站在她的床榻邊。

他這是要做什麽?他是要來殺了她報仇?在他臨死之前了結仇恨?

林姷覺得這並非是不可能的,畢竟他恨她入骨。

林姷的神色一下子冰冷了起來。

高煥也察覺到了異常,本來漸漸涼下的湯也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燙手起來,他知道她在懷疑他要殺了她,懷疑又如何?她難道不該死嗎?

“文翁讓我送來的湯。”他冷漠的放在了一旁的矮案上,便要轉身離開。

林姷忽然開口道:“你可還覺得難受?”聲音平靜如常。

高煥說:“暫時還沒有發病,不覺難受。”

林姷看著矮案上的湯碗,虛弱地說:“可是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你現在若是不覺難受,可否幫我將文翁叫來。”

他回頭瞥了她一眼,轉身去門外叫文翁了。

文翁給她檢查過,道:“瘟疫的前兆,會發十的熱,府裏還有千珍草嗎?”

林姷搖了搖頭說:“沒有了”

文翁說:“那最多十日,一定會發病。”

林姷沒再說什麽。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細細的雨,天上還能看得見太陽。

屋裏非常安靜,林姷看著那雨,看了許久,然後嘆息道:“死了總不會還葬在林家吧?”

高煥覺得除了五臟六腑在發熱外,呼吸也開始變得艱難,像是被活埋一樣,一點點被剝奪掉可呼吸的空氣,但他暫且可以忍受。

他坐在矮案前,扶著矮案冷聲道:“不想讓我死,自己卻又再想著死後的事。”

他的臉色慘白,說話的時候手指緊緊攥著胸口的衣料



林姷見他痛苦的樣子,淡淡地道:“我會比你晚死,總要想著點。”又道:“你放心吧,我死後不會與你葬的很近。”

高煥道:“怎麽?是怕會在下面遇到我?”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皮膚,那紅斑已經變成了紫紅色。

他忽然覺得心中一陣悵然。

還是免不了死,他雖然才十二,但他實在是見過太多人死去,親人,手足,摯愛,如今終於輪到了他。

縱使他心智成熟,但對於死亡,他仍無可避免的感到恐懼。

尤其是像現在這樣,他真的寧可被一刀砍死,血灑如漿,酣暢淋漓,也不願意如此被一點點被剝奪生的希望,任病魔折磨戲弄,在絕望無力中的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這簡直和任人宰殺的籠中彘豝無異。

他是真的恐懼。

高煥再一擡頭,只見林姷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皺著眉頭不等開口,她卻跪坐下來抱住了他,他的心在一片死氣沈沈中輕輕跳了一下。

他的臉仍是冷的,說:“你做什麽!”

他對她的懷抱一點也不陌生,就在幾個時辰前,她還抱住了他,阻止他自殺,她的身體柔軟溫暖。

在他人生快要走到盡頭之時,他並沒有推開她,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更不是因為他原諒了她,他只是需要一點溫暖來抵禦死亡的寒冷和恐怖。

他其實也不過是個孩子,是個擁有七情六欲的□□凡胎。

死亡恐懼就像是上漲的冰冷的潮水將他逐漸淹沒,此刻他無法呼吸,更覺自己像是一個孤獨的溺水的人,他無法控制的想要伸手抓住什麽,抱住什麽,即便那個人是她。

在死亡所帶來的恐懼折磨面前,他對她的恨意實在是無足輕重。

她開口說話,聲音很輕,很淡,幾乎沒有一絲感情,但她又確確實實在抱著他,既像是依偎著他取暖,又像是在溫暖他的身體,撫慰他的恐懼不安。

她輕拍著他的脊背,說:“我已經催促了林業深派人去河間取藥,你再多等等。”

高煥苦笑道:“我也想等”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細膩的耳垂上,不覺得悲,也不覺得喜,淡淡地說:“我死了以後,你又打算如何?”

“你想聽實話”她問。

“假話”

林姷低下頭笑了笑,說:“陪你死”

“真話”。

林姷的目光非常平靜,道:“若是沒有藥,我便只有死,這是沒法選擇的,若是有,我想我會繼續活下去。”

高煥說:“你後悔了?”

“後悔什麽?”林姷的聲音仍然平靜如常。

高煥說:“後悔白日裏攔我,若非如此,你也不會染上瘟疫,況且我不會因此而領你的情。”

林姷說:“我沒想過,我只知道你想要活下去,你在求死與求生之間掙紮時,我在你的眼睛裏看到了求生的意志。”她笑了笑,語氣輕松的補充道:“這你可不能抵賴。”

高煥遲遲沈默,他不能抵賴,他想要活下去,那一刻他甚至希望她能攔下他,阻止他。

他在乞求她的幫助。

而她確確實實也這麽做了。

他第一次咬開她的手腕是無意識的,第二次的時候他卻清醒無比,他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痛苦,讓她流血,他想將這瘟疫傳染給她,他不想再一個人忍受這樣的折磨,他要讓她受他受過的苦,他要讓她同他一樣,他想要將她一起拉入地獄裏去。

而也就是這剎那間,他發現他和林姷竟然如此的相似。

過了一會兒,高煥說:“倘若你活下來,你會去怎麽做?再去騙一個孩子來?”

林姷淡淡地說:“我不知道。”她松開了他,嘆道:“倘若你當初沒有對我說過那些話便好了,這樣我心中也不必如此愧疚,或許也就不會做今天這樣的蠢事。”

高煥看著她的臉頰,她半垂的眼簾下藏著淺淺的悲傷和無奈,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的眼睛裏流露出這種情感。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悲,他尚有父母手足,雖然都已離世,但他們活著時都曾真心待他,而她卻從未被真正善待過,他區區的幾句話她就惦記在心,後悔自責,甚至不惜舍命的陪他,她其實比他還要愚蠢。

他恨她,但此刻他憐憫她。

她實在應該再狠毒一些,這樣他才不會總是對她動惻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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