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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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靖則看來,梁忱去美國的這一個多月,時間顯得格外漫長。她離京赴美那天,莫靖則一早從上海飛回北京,又立刻取了車去送她。梁忱沒有拒絕,在車上還和他閑聊了幾句各位老同學的近況。說不上親近,但畢竟沒有拒人千裏的冷漠。莫靖則欣喜了幾日,但旋即隔了萬水千山,除了噓寒問暖,又不知要說些什麽好。

他從大雪紛飛的家鄉飛去繁花似錦的海南,再回到北京灰蒙蒙的冬天裏,現在天氣一點點暖起來,原本枯黃的草坪透出星星點點的綠意,街角的迎春也綻出幾朵嫩黃的小花來。他在一天一天的時光流轉間看到了季節的更替,但沒有她的城市,人潮再洶湧也顯得空曠落寞。

現在他關心全球經濟的同時,也順便關註美東的天氣,聽到那裏的新聞,似乎離她也近一些。他去信詢問梁忱的歸期,她簡短回覆,說回程路過東京,短暫停留幾日。莫靖則估算時間,辦了赴日的旅游簽證,打電話給梁忱:“我還沒去過日本,三月也有櫻花吧?想去看看。周末有空一起去如何?”

她應道:“我不一定有空。而且,東京的早櫻要過幾周才開。”

莫靖則道:“看不看的到都沒關系,我自己四處轉轉也好,吃兩頓正宗日料。”

梁忱的態度依舊疏離,他已著手預定機票。然而工作中總有變數,不得脫身。莫靖則幾次想一走了之,但他入職不過大半年,根基未穩,無奈只好向梁忱致歉,說自己無法前往東京。

梁忱語氣淡然,“我周末也不在東京,朋友邀請我去東北大學,在仙臺。”

“藤野先生的仙臺?”

“對,所以想去看看。”

莫靖則小心詢問,“你哪天回來,日程發給我,我去機場接你。”

對方笑了一聲,似乎是對他的不信任。但她思索片刻,應道:“好。”

梁忱歸期將近,莫靖則的心情也舒暢起來,連帶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都日漸明媚。下午會議茶歇,他和客戶談笑風生,偶一得空,心思就飄走一半。眼看便是周末,他計劃這兩日加班趕完項目,就給自己放兩天小假。還沒來得及細想要約梁忱去哪裏,稍後是否要找莫莫推薦幾家環境優雅的餐廳;只吃飯似乎過於尷尬,游山玩水季節尚早,莫靖則心中靈光一閃,北京有這麽多博物館,總有她感興趣的,倒是可以一家家看過去。要怎樣邀請,才不會被她婉言謝絕?想到這裏莫靖則就覺得心底有些慌,喝口咖啡,收攏心神,專心回到工作上來。

正要回到會議室,忽然有人自電腦前擡頭,驚慌地喊了一聲,“日本地震了!”

莫靖則心頭一緊,咖啡險些晃出來。他放下杯子,三兩步跑過去,“具體在哪兒?多少級?”

同事指著電腦上的新聞,念道:“當地時間14時46分,日本東北地區發生裏氏7.9級地震,東京震感強烈。日本氣象廳已經向本州太平洋沿岸地區發出高級別海嘯警報。”

旁邊一人插話道:“國家地震臺測的是8.6級,震源深度20公裏,震中距離仙臺180公裏。沿海地區已經遭到海嘯襲擊了。”

強震襲來,也將波及日本乃至全球的經濟金融市場。同事們議論紛紛。莫靖則早顧不得這些,他拿出手機,一邊撥打梁忱的號碼,一邊走向人群外圍。

電話無法接通。

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恐慌和無力感從腳底一點點升起。他反覆撥打,握著電話的手輕輕顫抖。

眾人關心市場動態,後半程會議倉促結束。莫靖則神色凝重,一遍遍繼續撥打電話。梁忱的手機依舊無法接通,他略一遲疑,撥給夏小橘,從她那裏問了梁忱辦公室的電話。接聽的是她的學生,說已經有幾位老師和朋友來電問詢,他們也沒有梁忱的消息,只知道她這兩日已經抵達仙臺。學生說:“梁老師本來前兩天就應該回來的,好像是臨時改了航班,這兩天又臨時說要去仙臺,所以具體行程我們也不清楚。”

莫靖則問:“你們和東北大學有合作麽?有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

“好像上次開會時有那邊的教授來。”

莫靖則嘗試聯絡對方大學,同時查看前往日本的機票。手機振鈴,他連忙接起。莫靖言在那邊問:“我聽小橘說你給她打電話了,梁忱姐在日本?”

“對。”

“聯系到她了麽?”

“還沒有。”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要去找她。”

“人海茫茫,怎麽找?這麽高的震級,航班是不是都取消了?”

“不知道。”莫靖則頹然地靠在辦公椅上,從沒有什麽事,讓他覺得如此無可掌控,方寸大亂。

隨著時間流逝,更多讓人不安的新聞出現在網上:震級調整為9.0,日本東北地區遭受海嘯襲擊,死亡和失蹤人數不斷上升,仙臺機場已被海嘯襲擊,房屋、車輛淹沒在波濤之下……莫靖則只要拿起電話,就忍不住撥打梁忱的號碼,回到家中,也顧不得吃晚飯,只是不斷刷著新聞,盯著手機亮起的屏幕發呆。

午夜時依舊輾轉難眠,手機忽然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來自日本的國際長途。莫靖則連忙接起,線路信號不好,延遲了片刻,那邊傳來讓人安心的聲音:“是我。”

他舉著電話,幾乎喜極而泣。

莫靖則在機場焦急地等待著,幾日來梁忱幾經輾轉,終於從新潟返回。身邊不少人同樣翹首以待,想來同樣有親友從日本撤離。果然,當乘客陸續走出閘口,守候的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陣的歡呼聲。

他擠在最前排,翹首以待,終於看到梁忱的身影轉過玻璃門,向著甬道走來。她拉著行李箱,神色有些疲憊,腳步也略顯遲緩。隔著欄桿,莫靖則揚起手來,正要招呼她的名字,旁邊早有學生搖著手,大喊:“梁老師,梁老師!”還有男生直接翻過欄桿,跑到她身邊接過行李。

梁忱欣慰,“你們怎麽都來了?”

學生們湧上來和她熱情擁抱,七嘴八舌訴說著連日來的擔憂,簇擁著她走向大廳。莫靖則站在人群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梁忱。周圍的人聲仿佛都安靜了,只有她的身影鮮活靈動,讓人心裏安寧,又泛起一絲酸澀。他想要撥開眾人,將梁忱緊緊擁在懷裏。可是那些歡欣雀躍的小孩子圍得那麽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如果他貿然沖過去,像一個魯莽少年,她會不會眉頭輕蹙,閃身避開?莫靖則還是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迎面站在她面前。

梁忱看到了他,擡起頭,和他目光相對,莞爾一笑。莫靖則仿佛得到鼓勵,走過來從學生手中接過拉桿箱,“你終於回來了。”

“是啊。讓大家擔心了。”她的語氣依舊禮貌客套,“麻煩你過來接我,到很久了?”

“不久。”和這幾日的焦灼比起來,一兩個小時的等候都是讓人欣慰的。莫靖則繼續說道:“我開車來了,送你回家吧。”

“也好,正好同學們也要回學校,方便把幾位女生也送回去嗎?”梁忱又轉向學生們,“不好意思,男同學們辛苦一下,打車回去吧,我給你們報銷。”

有女孩子傻乎乎就要跟上二人,立刻被機靈的朋友拉住,“梁老師不用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我們一起走,人多熱鬧。”大家紛紛附和,態度堅決。

梁忱和學生們聊了一會兒,又叮囑了幾句,笑道:“好,那過兩天請你們吃飯吧。”

看二人走遠,學生們議論起來。

“你是不是沒有眼力價?跑去當什麽電燈泡?”

女生無辜地攤手,“我怎麽知道那個人是誰?是梁老師男朋友嗎?”

“不知道,還挺帥的……怎麽看起來有些眼熟呢?”

“啊,我想起來了!”有人舉著手指,興奮道,“那天頒獎典禮,就是他幫忙照相的呀。”

“對哦,好像還在咱們系樓下見過他。”

“那真有可能是梁老師男朋友呢!”

“嗯,至少也是個追求者吧。”

有人望著二人的背影,感慨道:“這麽看,還有點般配呢。”

莫靖則拉著行李,側頭看向梁忱。她眉心輕蹙,步履緩慢,竭力讓自己的步態看起來自然,但明顯走得艱難。他伸手去攙她手臂,“扭到腳了?”

梁忱攏了攏頭發,不動聲色收回手來,“沒,疏散的時候摔了一下,膝蓋有些疼。”

莫靖則指了指行李箱,“你坐箱子上,我推你。”

“就是走的慢點,沒事的。”梁忱一笑,“我可不想機場的人都看我。”

“去醫院看過嗎?”

梁忱搖頭,“應該沒什麽大事,在日本顧不上。”

“膝蓋還是要仔細檢查,韌帶和骨頭都得看看。”莫靖則道:“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沒事,我自己去就好,離得不遠。”

他似乎充耳未聞,繼續說道:“說定了,我早晨來接你。”

梁忱彎了彎嘴角,也不再和他爭執。

天色將晚,從機場高速通往市區車行緩慢,紅色黃色的車燈亮起,星星點點匯成一條光帶。莫靖則毫不介意,寧可這一路擁堵得更嚴重一些。他輕咳一聲,打破車裏的寧靜。“你回來就好,總算讓人松口氣。那天打電話打不通,我都想聯系你媽媽來著。不過想到萬一她不知道你去日本,又要讓阿姨多擔心了。”

“幸虧你沒打,她只知道我去美國。我忙起來機場好幾天不和她聯系,她倒是也習慣了。”

想起當日的惶恐不安,莫靖則依舊心有餘悸。他笑了笑,強作輕松道:“要是那天你沒消息,我可能就買張機票飛過去了。”

“飛過去做什麽?”梁忱淺笑,“和大家一起滯留麽?現在回國的機票一票難求,你就不要再增加運力負擔了。”

“如果不是好多航班取消,我真就去接你了。”莫靖則握緊方向盤,“對不起,之前說要周末去找你,又臨時取消。要不然,你早幾天回來,就不會遇到……”

“這個沒關系的,本來早就和東北大學的朋友約好的。”梁忱打斷他的話,“咱們之間,又沒有什麽約定。”

她望著車窗外的流光溢彩,天色灰蒙蒙的,光禿禿的樹木舉著嶙峋的枝杈,初春的城市說不上有多美好,但在她心中變得越來越熟悉,越來越親切,連日來繃緊的神經終於可以松懈下來。

之前莫靖則說已經辦好了日本旅游簽證,約她去看櫻花。她心中不禁暗笑這個人的借口過於笨拙,距離賞櫻的季節還有數周。打過電話,她恰好經過地鐵站的燈箱廣告,看見連綿不絕的粉色花樹,像動漫裏一樣亮麗明媚。原來伊豆的河津櫻,現在就已經盛開了。

梁忱取了一本宣傳手冊,一個念頭從心中劃過。如果他真的來了,或許真的有機會,一起去看櫻花。因此她推遲了回國的機票,決定在日本多停留一個周末。

然而他並沒有出現。梁忱微一側頭,餘光瞟向莫靖則。他本人和她做出的評判,基本沒有什麽不同。對這個人,果然不能有太高的期待。

但是他的關心和憂慮,也是做不了假的。在作為避難所的學校裏,當午夜時分手機終於有了微弱的信號,她看見了他發來的一連串信息。他說如果聯絡不到她,就來日本找她。

會嗎?也許會,也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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