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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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見梁忱的機會並沒有大費周章。

張佳敏搜索到她在學校網站上的個人主頁,上面列舉了她開設的一系列課程,其中有一門面向全校的公共選修課。主頁最下端有她列舉的教學重點和參考資料。時值期末,又添了一條公告,提醒選課的同學們出席最後一次課程,布置期末報告,講解考試相關事宜。

時間 、地點一清二楚。

那天張佳敏連烘焙學校都沒有去,一下班就擠上地鐵。下車後在偌大且陌生的校園裏邊問邊找,頗繞了一些路,趕到教室時距離上課還有幾分鐘。

上座率很高,能容納二百餘人的階梯教室裏幾乎被坐滿。張佳敏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躲在前面高個子同學的身後,歪著身子向講臺上張望,心情慌亂而緊張。

講臺旁幾個人正說著話,被學生環繞的女老師側身而立,看不清長相。她身材高挑,半倚在講臺旁,背脊依舊挺直,姿態放松而優雅。

上課鈴響,學生們散去,她轉過身來,略一驚訝,旋即莞爾一笑,“我才發現,有這麽多人選了我的課。好像還有些新面孔,要不要我們先認識一下?”

大家都笑起來,張佳敏嚇得心砰砰亂跳。聽周圍有同學說:“啊,梁老師還點名?”

另一個人答道:“逗你玩,這一學期也沒點過……”

“我們還有最後兩個知識點,這堂課大家一起學習一下,之後是你們最關心的——期末考試安排和總成績的計算方法。”梁忱一邊說,一邊打開PPT。

張佳敏有些偷窺的尷尬和慌亂,不敢一直盯著梁忱看,只能拿出烘焙的筆記本遮掩,隨手寫寫畫畫,偶爾擡頭瞟上一眼。倉促之間,只覺得她也說不上驚艷,臉上雖然沒有明顯的歲月痕跡,但畢竟也沒有年輕女孩一般飛揚明麗的光彩;更沒有莫靖言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姣美,甚至和自己比,五官都稍顯平淡一些。

張佳敏有些失望,想著可能自己疑心過重,找錯了方向。但既然來了,便硬著頭皮待下去。然而過了幾分鐘,她就被梁忱的講授吸引,漸漸擡起頭來。她聽不懂課程內容,但是以教學的標準來看,她知道梁忱是一位善於把握課堂的老師。她的姿態大方自然,對自己講授的內容胸有成竹,語速不疾不徐,聲音清朗幹凈,令人如沐春風。她如同講述故事一般娓娓道來,張弛有度,其中夾雜了不少日常且有趣的例子,看似信手拈來,卻和課程內容環環相扣。

張佳敏呆坐在位子上,心中五味陳雜。她也曾站在講臺上,且不論學業上與梁忱望塵莫及,單單是授課的臺風和技巧,對方都更勝一籌。這不僅源於她的專業素養和精心準備,更如同出自與生俱來的天賦。舉一反三,旁征博引,似乎講臺就是她的舞臺。梁忱素淡的面孔也顯得溫潤起來,和她的聲音、儀態融合在一起,仿佛在人群中也可以發光發亮。

初時的失落,此刻在心中化作深深的恐慌和不安。張佳敏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太熟悉了,看似溫和卻自信而自我的人,帶著讓人心悅誠服的鎮定與從容,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臺上的這個人,和莫靖則才是同一個世界的。

張佳敏忽然對左君的存在也感到釋然,甚至有幾分同病相憐。左君文靜雅致的氣質和梁忱有幾分相似,但是她沒有這種把控全局的強大氣場,她不過和自己一樣,癡癡地仰起頭,眺望遙不可及的星光。

可是,這樣勢均力敵的兩個人,真的就適合彼此嗎?她能夠像自己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莫靖則的生活嗎?她能以他的事業為中心,給他安穩而舒心的家庭嗎?她和莫靖則同齡,算起來是否也過了生兒育女的黃金年齡,或許過不了幾年,容貌也會顯出疲態。這些他都不考慮,不在意嗎?

張佳敏心中一時驚惶,一時不解,一時不甘,時間就在她千回百轉的思緒裏一點點過去了。

臺上梁忱布置了期末報告,也講解了最終成績的合算方法,正在做結課陳述。

“我記得第一堂課,問大家對這門課程的期望是什麽,收上來的答案五花八門:

“‘為什麽天氣預報總是不準?’

“‘您對全球變暖怎麽看,是刻不容緩的挑戰,還是駭人聽聞的謠言?’

“‘您相信蝴蝶效應嗎?能通過蝴蝶振翅來預知一場風暴,或者是由一場風暴來倒推它的起因嗎?’

一學期過去,我很高興……”她頓了頓,“很多問題不是我研究的專長,你們也並沒有得到滿意的解答。”

臺下一片哄笑。

梁忱繼續說道:“但是,促使你們問出這些問題的,是一顆好奇心。所謂的科學研究,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滿足人類的好奇心。希望你們能一直保有一雙好奇的眼睛,再加上一些追根究底的探索精神,一些持之以恒的毅力。也許你不會成為科學家或學者,但同樣可以因此而豐富自己的生活。”她看了看時間,“還有幾分鐘才下課,大家還有什麽問題?”

有人問了兩個期末大作業的細節問題,之後前排一位同學舉起手來,“梁老師,您看BBS嗎?”

“偶爾。”

下面一片嘩然。

“那您怎麽看,女生應該讀博還是讀了碩士就工作這件事兒?”

梁忱笑了笑,不假思索,“做你喜歡的,真正想做的事情,無論你是男生,還是女生。讀博並不是為了鍍金,讀了碩士就工作也不意味這生活就更加安逸穩定。關鍵是,你要試著去掌握自己的人生。你們能坐在這裏,和絕大多數同齡人相比,已經擁有了更高的起點和更多的資源。對於自己的將來,應該有勇氣和信心,做出更為自主的規劃,不是麽?”

張佳敏心事翻騰,她有自己想問的問題,卻不好當眾問出口。附近一位快嘴的同學搶了先,“梁老師您有男朋友嗎?”

眾人嘩然,驚訝地扭頭看他,又期待地望著梁忱。

她落落大方,坦然答道:“沒有。”

張佳敏微微松了一口氣。

“那您會感到來自父母的壓力嗎?”

“或許父母會感到壓力,我沒有。”梁忱語氣輕松,大家一同笑起來。

“好了好了,最後一堂課,也滿足你們的八卦之心了,可以回去認真覆習了吧?”梁忱敲了敲黑板,“最後一分鐘,還有人有關於考試的問題麽?”

大家紛紛搖頭,開始整理書包。

張佳敏盯著她,鬼使神差,便舉起手來。

梁忱看到她,“好,那位女同學,對,後排那位墨綠大衣的。”

張佳敏戰戰兢兢站起來,覺得雙腿有些微微發抖,她定定地望著梁忱,剛剛鼓足的勇氣一瞬間煙消雲散。她感覺全場的目光都匯集過來,雖然自己居高臨下望著梁忱,卻仍然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幾秒鐘的沈寂之後,她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那,你理想中的那個人,是什麽樣的呢?”

學生們竊竊私語,不是說要問最後一個關於考試的問題嗎?不過他們也同樣好奇,興致勃勃地期待著梁忱的回答。

“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梁忱語氣溫和,“要他出現了,我才知道。”

張佳敏離開教室的時候,梁忱依舊被學生們包圍著。她定定地望過去,恰好梁忱擡頭,目光投過來。在她看來,這個乖巧漂亮的女生大概研究生年紀,十分面生,但眼睛中有些和其他學生不一樣的東西,關註中還有三分戒備。

梁忱友善地微笑,眉毛挑了挑,探詢地看著她。可她什麽都沒問,垂下眼睛走出教室。

張佳敏走在冬夜的校園裏,寒風凜冽,她忘記圍上圍巾,迎面而來的冷風闖進大衣裏,將她凍了個透。她本來在心中無數次憤怒地斥責對方,嘲笑她的道貌岸然。然而此時此刻,卻不知道是要討厭她,還是應該討厭見異思遷的莫靖則。最討厭的,是這個暗中窺視又滿心嫉妒怨懟的自己。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是淚流滿面,臉在風中像刀割一般地痛。

平安夜當天,從中午吃過飯開始,實驗室裏的學生們便自動開啟了節日模式。梁忱從系裏開會回來,看他們一個個心猿意馬,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樣子,忍不住笑道:“把手頭的事情收拾利索,下午都早點撤吧。”

有碩士生問心有愧,怎麽也要表明一下態度,問道:“您不是在等我們的模擬結果?不耽誤進度吧?”

“也不差這半天。”梁忱微笑,“留住你們的人,心早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不如玩得開心些!”

學生們歡呼,加快手中進程,不多時紛紛告辭,還有幾個學生都帶上包裝精美的禮物去赴約。

梁忱坐在辦公室裏,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這個舶來的節日傳到國內後,不再是居家團聚的節日,反而平添了幾分浪漫氣息。不過那些年輕的孩子們,無論什麽節日,都能過得像情人節。

夏小橘也發來消息,問她晚上有什麽安排。

“把學生都放走了,自己幹活兒吧。”

“我和方拓去參加一個戶外品牌的推介會,也當圈內朋友小聚了。”夏小橘寫道,“離你們學校不太遠,要不然晚上我們去找你?我買個蛋糕帶上吧。”

梁忱頗有一段時間沒見過夏小橘,和方拓也不過只匆匆見過一面,見她這樣提,知道也算正式向朋友介紹自己的男友,便欣然應道:“好,我走得晚,隨時歡迎。”

這時有人敲門,兩個女生去而覆返,探頭說道:“梁老師,Merry Christmas!”說完笑嘻嘻碎步趕過來,在她桌上放了一個草莓奶油蛋糕和一杯熱巧克力,“總是您請我們吃點心,剛才路過咖啡店,大家說也給您買一份。”

梁忱心頭暖暖的,微笑致謝,女孩子們開開心心說笑離去。

房間裏安靜下來,她掃了一眼,看到外包裝的紙口袋,正是距離不遠處那一家,風雪之夜她和莫靖則道別的店。

梁忱輕輕地長呼了一口氣,將瓦楞紙熱飲杯握在手中,巧克力的濃香撲鼻而來。她啜飲了兩口,熱巧還有些燙,一絲熱氣從喉嚨直通到心裏。

她大拇指在店名上蹭了蹭,不禁想起那個寒冷飄雪的夜晚,莫靖則的耳朵和鼻尖,在朔風中凍得微微發紅。她看到了,想說讓他買杯熱飲,但是旋即又把這個念頭收了回來。她不想對他表示任何禮貌客氣之外的關註。

梁忱想,她讀懂了莫靖則眼中的一些情緒,有驚訝、欣喜、不解、失望,也有或多或少的一些眷戀。那又如何,最終占了上風的,或許還是他的搖擺與貪心。

當年在坎布裏奇那一場讓人心安的重逢,不過是兩個從現實世界中偶然逃離出來的人,依偎著相互取暖而已。他們都從中黯淡的過往中發現了彼此心底的光芒,重新汲取了前行的力量,那就足夠了。

既然深情欠奉,就應該放下眷戀。

對於扮演中年男士心底念念不忘的純情初戀,梁忱毫無興趣。

梁忱起身,捧著杯子走到窗邊。前不久的那一場雪早就消融得毫無影蹤,想來再也見不到坎布裏奇那種仿佛覆蓋全世界一般的風雪了。

遠處一輛方正沈穩的黑色SUV緩緩開了過來,她對各類車型了解不多,但是這質樸粗獷的線條卻格外熟悉。還未仔細思考便有一個強烈的直覺;但隨後覺醒的理智卻提醒她,自己已經將話講得不留情面,他那樣一個自信自傲的人,是不應該再來的。

然而車停在路邊,推門而出的,真的便是莫靖則。梁忱站在二樓窗邊,正對著他的停車位,她下意識想退後一步,旋即覺得自己光明磊落,定了定神,腳步便沒有動。

莫靖則擡頭,恰好看到她的身影,笑得欣慰,向她揚了揚手。

躲無可躲,雖然學生們已經都離開了,但梁忱仍舊不想在工作場合解決什麽個人感情糾葛。她索性拿起大衣,反手帶上房門。走到樓梯口,忽然想起和夏小橘的約定,忙掏出手機給她發短信:“臨時有朋友邀約,現在要出門,咱們改天碰面吧,我請你倆吃飯。”

夏小橘回覆:“好,那就新年前吧!”

梁忱應允,揣好手機,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下樓去。

莫靖則已經等在門廊,正端詳著布告欄裏的放假通知。聽見她的腳步聲,便側轉身體,微笑望過來。“梁忱,”他略一停頓,聲音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聖誕快樂!”

她報以淺淺一笑,“聖誕快樂。”

“今天樓裏蠻安靜的。”莫靖則四下望了望,“門前的自行車也比上次少多了,學生們都跑去過節了吧?”

梁忱上次便是借口大家都在等她,不動聲色地推卻了對方的邀約,今天不能再以此作為借口。她臉上仍有笑意,從容應道:“是啊,下午就都坐不住了,剩下的工作,就都扔給我自己了。”

言下之意,我依舊很忙,請勿打擾。

他沒提邀約的事兒,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盒子,“今天路過,正好看見這個小玩意,很適合當做聖誕禮物,希望你喜歡。”

盒子的包裝是一家頗出名的飾品店,梁忱略帶戒備地擡眼看他,遲疑著不肯接,正要婉言謝絕,又聽莫靖則說道:“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也不要說什麽‘無功不受祿’一類的話,就當是老朋友的節日祝福。”

“那,謝謝。”梁忱接過來,認真仔細地將包裝拆開,露出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打開來,一枚剔透精致的水晶掛墜安然躺在深藍色的絨布底座上——那是一朵六瓣雪花,打磨過的棱面璀璨生輝。

有那麽一瞬,梁忱覺得自己的呼吸略一凝滯。

“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莫靖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情緒的變化,竟有些少年時和她說話時的忐忑,“只是看到了,就想起你。”

“我知道你大概不會和我吃飯。”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想過要帶花過來。不過你在學校也是公眾人物,我怕太紮眼。其實有句話,兩年前我就應該問……”

“不要說兩年前,前幾天下的雪,已經都化了。”梁忱忽然打斷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真正的雪花,握在手心裏會化,所以人們才做了這個假的替代品吧。它也晶瑩剔透,還能長久存放,但是,那只是人們的良好心願而已。”

她將蓋子扣好,遞回給莫靖則,“如果你送別的,我或許考慮一下會收下;但是這份禮物,我不能收。我也明白你想說什麽,不過過去的,就是過去了。”

莫靖則沒想到她會這麽直白,不覺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解釋道:“雖然感情上的事,我一向處理的不得當;但在我對你說這些話之前,我還是會確認,自己是否有這個資格,也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道義上的困擾。”

“你對自己的生活做出的選擇,不要以我作為緣由。” 梁忱抿了抿唇,“我承擔不起那麽多別人的期望的。”

“但對我而言,能夠重新遇到你,的確是生活中最大的改變。”莫靖則從未在人前如此剖析自己的心事,手心竟都滲出汗來,“我好像,都不認識自己了。”

“那你,又真的認知我,了解我麽?”梁忱略一垂眸,又擡起眼,望進他的眸子裏,“我並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呢?我並不是很多人眼中的那個我,沒有那麽大度、溫和、賢淑。就讓你的回憶,停在一個最美好的瞬間,不好麽?”

她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只是你要記得,這並不是真實的我。”

“但那時候的感情,都是真實的,不是麽?”莫靖則自嘲地輕笑,“我知道,這些年自己處理感情的事情,都是一團糟。你大概還在生我的氣。”

“我沒有想那麽多的。”梁忱微微搖頭,“我其實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我喜歡的事情,就會努力去爭取。”她環視四周,“我喜歡我的工作,喜歡身邊的學生和同事,喜歡這個校園,喜歡我的朋友們。如果你問我,什麽是我最喜歡的,那就是自己現在擁有的生活。”

“我不想有什麽改變。”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的話語像是長久的嘆息,“靖則,我們都不再是為別人改變自己生活軌跡的年紀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或許,梁老師也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她之後還有幾場重頭戲呢哈~她的想法,也會再多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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