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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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霓手中的暖爐跌落在地, 冷硬撞擊在冰面上,“當啷”直響,她耳中嗡鳴大作, 胸口悶堵, 一顆心忽急忽緩跳得全無規律。

繼而一陣頭暈目眩,臉色瞬間白得疹人。

雲翳見她突然神情大變,回首也向那邊望去。

雪地白森森, 他目力不及無法看清, 白芷跑去撿暖爐,擡頭也瞧見那邊的人,冷不丁變了臉,吸一口涼氣, 喃喃道:

“那人長得真像……漪妃。”

雲翳一聽就明白過來, 扶住陸霓,“殿下……”

早就知道劉煙是被解知聞偷帶出宮的, 原來藏在這裏。

陸霓緊緊盯著劉煙高高隆起的腹部, 這一刻, 什麽都明白了。

若說,這秦樓女子就是用“夢天仙”、蠱惑父皇死於馬上風的真兇, 她胞姐劉婉已代替死殉, 陸霓亦可不再追究。

那麽, 這樣一個先帝遺妃,除了日後可作為指控季威謀害先帝的人證,還有何用?

陸霓曾經百思不解,解知聞為何要將她悄悄從宮裏帶出來。

竟然是……懷了父皇的子嗣。

最令她心悸的, 是季以舟早就知曉, 卻刻意隱瞞的居心, 她這些日子來有意忽略、遺忘的事實——

他與解知聞同樣心思,娶自己是因阿瓚有望王位。

這本來就是當初她與他兩相合拍的緣由,季以舟身為家主,卻切齒痛恨、一心毀滅季家,而她能夠當作籌碼的,便是有朝一日阿瓚登基,予他輔佐之功。

雙方攤開來說不好嗎?為何又要一面假作深愛、一面偷喝避子湯?

哦不對,他根本不曾說過愛她!

他要的是占有和征服,要她伏首聽命,作為當初她主動與他歡好、事後又欲殺他的報覆。

他恨她,難道她不是早就知道的麽?

為何又會被他那些手段玩弄、蠱惑,賠上她少得可憐、拼命攢出來的那麽一點點真愛。

“有孕?”

雲翳聽白芷描述那人情況,與長公主一般無二,神情倏忽陰冷。

先帝另有遺腹子,他首先意識到對寧王不利,原來這才是解知聞的籌碼——

他要另起爐竈,取代現今坐在皇位上的陸琚。

解知聞並非對太後全心效忠,無疑,這對他們來說,反倒是個絕佳契機。

尤其,這個籌碼……太過脆弱。

雲翳只在一瞬間,便想通其中關節。

“雲翳。”陸霓緩緩開口,好似聲音不是自己的,飄忽不定,“去別院,帶秦雙過來。”

“奴婢這就去。”

雲翳立刻應聲,心道還是殿下細心,自然,還須有個見過劉煙的人來辨認,這件事才能算板上釘釘。

白芷扶著陸霓往回走了一點,在林邊一座石亭中就坐,此處恰好可看到那座小院的正門,四周再無一個人經過,極為僻靜。

陸霓臉色白得嚇人,雙手冰冷,白芷從隨身的囊袋裏取出藥丸,用溫水送服,再在她腳邊蹲下,將暖爐塞進懷裏,將她兩只手覆在上面。

陸霓像個呆滯的木偶,任憑她擺弄來去,白芷語聲輕顫:

“殿下……”

這些日子白芷早就看出來,殿下對駙馬動了真心。

她是旁觀者清,殿下一向最著緊的便是寧王,萬事以他為先,從不考慮自身,驟然知曉駙馬隱瞞了這麽大的秘密,一時情急,實是關心則亂。

話在口中翻滾再三,到頭來只得一句:“殿下常說,做人要恩怨分明……”

陸霓扭過頭,無法直面她的註視,口中藥丸的餘苦殘留,澀得唇舌都麻木了。

作為長公主,她驕傲了一輩子,哪怕在廷尉府身陷水牢時,也能挺直脊背、毫不畏懼。

終於嘗到情苦的滋味,在他存心哄騙、頻頻蠶食下,顯得那麽卑微,不值一提。

她瑟縮著,不敢前行。

林邊風勢漸急,呼嘯著卷起松枝上的白雪。

白芷早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蓋在她腿上,眼中含淚苦勸:

“殿下,咱們先走吧,待會兒雲翳帶人回來,讓他去辯認就行,您何苦在這兒受凍?”

陸霓執拗地坐著一動不動,如一尊風吹雨打下,金身斑駁的泥菩薩,露出內裏的狼狽。

解府就在城西,來回半個時辰,雲翳帶了秦雙匆匆趕到時,陸霓只覺得像是過去了一輩子那麽久。

她站起身來,除了凍得臉色蒼白,神情間已全然看不出異樣。

“原來柳煙姐姐竟然嫁進太尉府……”

待到秦雙遠遠見過人,確鑿無疑,就是劉煙。

秦雙震驚之餘連連咋舌,顯然是看到劉煙懷著身孕,眼中說不出羨慕還是嫉妒。

“月份不小呢,得有七八個月了吧,她還真是好福氣,贖出去不過三幾個月就懷上了。”

偷眼瞧見長公主正打量自己,秦雙訕笑一聲,緊張扭手,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沒管住嘴。

似她們這樣的出身,即便被高門大戶看上,最多也就是養在外面。

秦雙的確驚嘆於劉煙的造化,就連她也知道,太尉府可不是一般權貴,那自然是母憑子貴,才能被養在府裏。

陸霓溫和朝她笑了笑,繼而問道:“上次你說的那種異香,本宮想問問,只作用在男子身上麽?女子若在旁……聞了會如何?”

秦雙一楞,忽地變了臉色。

她自是知道,季大人把她從醉風樓贖出來,就是為著打探劉煙的事,後來又提到合歡香,兩相一串,她立刻明白過來,快嘴快舌道:

“對啊……這小蹄子若是用了夢天仙才把人釣到手的,那可就得鬧大笑話啦……”

“好好說話。”白芷在旁輕聲喝止住她粗鄙的言語。

“哦哦……”秦雙忙低了頭,她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幸災樂禍已經明晃晃掛在臉上。

“女人沾了夢天仙,即便懷上,生出來的也是畸胎,從前這樣的事兒有過好幾起呢。”

陸霓神色覆雜莫辨,朝那院落定定望了一陣,轉身向外走去。

雲翳心下著急,跟在後面小聲道:“殿下,奴婢去一趟吧,把那……”

“你要幹什麽?”陸霓臉色一沈,語聲如冰。

雲翳咽了口唾沫,那是先帝的遺腹子,長公主再厭憎,也絕不會因為對寧王不利,就對繈褓中的嬰孩下手。

稚童無辜,他太清楚長公主的性子,先帝的孩子,在她眼中一視同仁。

這件事對於雲翳來說,棘手就棘手在這裏,但眼下既知是個畸胎,倒可免去些麻煩,為著穩妥起見,斬草除根才是上策。

白芷這時也反應過來,抱點僥幸輕聲道:“即便不是畸胎,生下來也不定是男是女啊。”

“生個女孩,也會變作男丁。”

陸霓駐足擡眸,神情間盡是嘲諷,笑他倆天真。

“待到時機成熟,解知聞只須對外宣稱,先帝有孕的遺妃被他接至府中奉養,生下來的只能是男孩,可以繼承大統的、身體健康的男孩。”

雲翳忍不住罵娘,“呸,解老兒太無恥,他鐵定會把自己的骨肉弄上去,假充皇嗣,混淆皇室血脈,到時他就是太上皇,難道朝臣們不會反對嗎?”

“有何好反對的?”陸霓平靜道:“陸家的血脈所剩無己,只要除掉阿瓚,太後那麽蠢,被解知聞騙得團團轉,怎能護得住自己兒子?”

陸霓心頭發冷,她自己又何嘗不蠢?

雲翳站在她身後,那張俊美的臉上神情莫測,“說不得,解知聞的這步棋看似天衣無縫,如今把柄落在咱們手裏,嘿嘿,難怪駙馬他……”

“本宮說了,別再叫他駙馬。”

陸霓目光寧然,那雙多情的桃花眸含著分寸得體的笑,更透著清明冷靜。

“本宮是下嫁,高攀大司徒得他庇護,你們莫要本末倒置。”

“殿下……”

雲翳愕然,一時摸不著頭腦,白芷在旁悄悄拽了他一下。

顯然,雲總管一向自誇乃殿下面前第一心腹,心思到底不如白芷這樣的女子細膩。

陸霓回身,向著遠遠跟在後面的秦雙招了招手。

秦雙提著裙子,碎步上前。

“有勞秦姑娘過來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秦雙連忙擺手,神情怯生生的。

陸霓和顏悅色問她,“你可有家人?本宮可讓人護送你回鄉。”

“我、我沒有家了。”秦雙囁嚅道:“多謝殿下關懷,別院住著挺好的,我要等……”

雲翳眼皮子一跳,猛朝秦雙打眼色,接過話頭,“耿公子走前專門跟咱家交待的,要好好照顧秦姑娘,那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嘛。”

來前雲翳特地交待過她,不能提耿清彥將來回京這事,秦雙暗罵自己一聲糊塗,主要是一見長公主,她就緊張得腦子不好使,連聲應道:

“哦、對對……”

陸霓心知肚明,秦雙之所以至今仍待在別院,是被季以舟拿來當誘餌,利用完之後,又懶得費心安置。

不齒他的唯利是圖,決定幫一幫她,“你今後跟著本宮吧,不必回別院了。”

秦雙兩眼放光,也不知自己是哪處得了長公主青睞,忙不疊點頭。

婚後鵑娘遣了十幾個人去別院,每日料理花木,後府雖是空著沒人住,照樣收拾得潔凈齊整。

秦雙一個姑娘家住在前府,平日在屋裏連門也不大出,悶得發慌時便常去幫忙,跟著學些禮儀。

她自小在秦樓長大,學得都是伺候男人、給人當個玩意兒的門道,因年歲還小,並未開臉接客,一朝有機會脫離火坑,私心裏,也想做個正經女子,學些端莊禮數。

耿清彥臨走前說的那番話,她面上沒當回事,心裏卻多少有那麽點兒期待。

她對著長公主恭敬行了個禮,使勁壓著心頭的激動,說道:

“謝長公主殿下,奴……婢一定好好幹活,絕不偷懶。”

瞥見一旁的白芷身姿端直,她也立刻挺胸收腹,彎了十幾年的肩背打開來,猶顯稚嫩柔弱,慣於媚笑的神情變得肅穆時,女子秀氣的眉眼顯得生動靈活。

陸霓笑看著她,微微頷首,“好。”

行上回廊,她喚來個路過的仆從,命他帶路去前府演武堂。

白芷奇道:“殿下,咱們不回去麽?”

陸霓一點也不想回季府,語氣淡淡,“去看表姐打球。”

演武場的比賽還未開始,解斕身著騎裝站在場地邊上,正在游說季以舟下場。

望見陸霓過來,季以舟眼中先是閃過笑意,繼而看清跟在她身後的人是秦雙,臉色迅速冷沈,眉頭緊蹙,隱隱覺出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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