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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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 陸霓大妝秾麗,額間一點緋紅桃花鈿,粉白玉面端雅肅穆, 香唇點脂馥郁。

軒窗半敞, 外頭熱鬧的動靜傳進來,歡笑聲染上她雙頰眉間,嬌靨嫵媚, 仿如朝霞映雪。

只剩陸瓚在一旁陪著, 她輕聲問:“聽說王大人被貶了。”

“他被太後貶去徐州,回來之前,我親自去踐的行。”

陸瓚走到窗邊向外看了看,回過頭靜靜凝視陸霓, 眼中滿是孺慕, 含笑道:

“長姊,以後這些事你不必再操心, 好生靜養身子, 才是頭等大事。”

陸霓好笑搖頭, “你這話說的,怎麽跟季……你姐夫一樣。”

她也走上前, 與弟弟一同望向外面。

一眾中老年仆婦戰鬥力驚人, 迎親隊的兒郎們施展渾身解數, 招架住笤帚和撣子,不少人都掛了彩,束緊的頭發被帚枝勾得亂蓬蓬。

終於闖過苑門,又迎上新一批攻勢。

這回參戰的換成年輕一輩, 十幾個小丫鬟和媳婦子嬌笑連連, 手中大大小小的香囊仿佛天女散花, 向著人群投擲。

方才叫苦連天的兒郎們,這下個個眉開眼笑,比起會讓人蓬頭垢面的笤帚,裝滿香粉花瓣的香囊,顯然溫情得多。

陸霓一眼瞅見領頭的季以舟,大紅禮服的袍角都揉皺一截,秀眉微蹙咦了一聲。

“好端端的,這人今日怎地想起戴面具來。”

陸瓚忍笑忍到肚疼,對姐夫的一身狼狽很是喜聞樂見,實際雲翳想的這些花樣,至少一半是他出的主意。

“哈哈,大概是怕被笤帚刮花那張俊臉吧。”

兩人都沒聽見,屋後窗扇傳來“咯吱”一聲,被人從外面撬開,一個黑紅相間的高大身影靈活翻進來。

“恐怕……要叫寧王失望了。”

陸霓驀地回身,目瞪口呆望著忽然出現在身後的季以舟,身上穿著與自己相同的玄纁兩色禮服。

玄黑為主,配以淺紅鑲邊,頭戴爵弁冠,更顯他眉眼昳麗、薄唇緋艷。

她又回頭去看窗外,戴著面具一身大紅喜袍的“新郎倌”。

“那個是……”

“早知今日殿下的新房不好進,幸虧臣早有準備。”

季以舟笑得好整以暇,朝陸瓚投去揶揄一瞥,走上前執起陸霓的手,“那是寧通,殿下不是早就知道,臣有個替身麽。”

嘖,她可沒聽說過,用替身迎親,新郎自己翻窗進來的。

拍開他的手,抓起案上的喜扇半遮住臉。

“你這麽闖進來,待會兒叫老太太知道了,定要斥你不守規矩!”

三日前,鵑娘壯著膽子來請季司徒離府,措辭委婉:大婚前新人不能見面。

季以舟已經三天沒見她了,這才明白為何禮法要如此約定——是為著叫人先嘗相思之苦。

計策未得逞,陸瓚心下難免失望,暗道這人果然奸滑似鬼,面上裝出隨和,跟長姐道了聲“那我先去陪外祖母”,把新房讓給一對新人。

不給拉手,季以舟便直接抱住她,推開阻隔在前的喜扇,伏身去親她香艷的唇。

“你敢!”

陸霓連忙按住他嘴唇,嗔道:“弄花了本宮的妝,待會可出不了這門了。”

季以舟就是逗她,不過送上門的纖纖柔指自是跑不掉,捉住指尖輕吻,闔在齒間輕輕咬舐,語聲低喃:

“想我沒有?”

那雙鳳眸含著熱烈的情意,陸霓望著他,一忽起了怔忡,腦海浮現初見那夜,杏花微雨下,熱情如火的少年。

她的唇邊慢慢溢上笑意,明眸流轉,指端濡熱的潤澤沁入心扉,輕輕撫了撫他刀裁般的鬢角,肯定地點頭。

“想了。”

兩人依偎而立,透過軒窗看向庭院,嘻嘻哈哈的喧鬧已進入最後一個環節。

對詩。

女方派出的,自然是文武兼備的大才女淩靖初。

男方這邊武將居多,眾人商議一番,推舉世家出身、好歹肚子裏墨水多些的解斕出來應戰。

一輪錦心繡口,女子詞藻華麗、才思敏捷,解斕的應答則聲勢壯闊、豪邁大氣,你來我往,一時竟難分高下。

圍在四下的人群頻頻起哄,都道今日天賜姻緣何止一樁,解郎將與漓容郡主真乃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不如好事成雙……雲雲。

陸霓在屋裏聽著,不由搖頭嘆氣,好笑道:“表姐今日可算是棋逢對手了。”

季以舟擁著她,眉眼含笑,忽而問道:“你表姐她……定親了沒有?”

陸霓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他一眼,帶點戒備反問:“問這個幹嘛?”

他朝外挑了下眉,“解斕和她……”

呵,陸霓似笑非笑,若說先前她還看好解斕和表姐,可眼下嘛,就不大好說,便也挑了挑眉。

“不如你自己去問老太太。”

外面的闖關已近尾聲,白芷和茯苓提前過來提醒長公主做好準備,推門便大聲道:

“殿下,新郎馬上就要……”

進來了!

二女楞在門前,看見渾身周整、一根頭發絲都沒亂的新郎倌,早已跟她們殿下情投意合攜手而立,不覺傻了眼。

一對新人先到上房拜別淩老夫人,雙雙叩首。

老夫人說了許多祝福勸慰的話,給孫婿封了個大紅包,自然,季以舟肯定不敢在這個時候,替兄弟打聽人家未婚女子有沒有婚約這種事。

吉時到,一對新人出門。

長公主喜扇掩面,華麗婚服葳蕤於地,與駙馬並肩行至花轎前。

喜娘上前攙扶新娘入轎,鳴鑼起鼓,歡動聲瞬間繚繞天際。

暮色下的京城,紅楓盡染霜色,映著潑灑半邊天的落日餘暉,為這場婚禮憑添華彩。

今日寒意料峭,迎親隊伍聲勢浩大,吹打聲熱鬧沖天,似能驅散凜冬,城中許多在家貓冬的民眾紛紛出門觀摩這場盛事。

自古公主出降皆由諸侯親王送親,但今日宗正令承興王,被請到宮中主持帝後婚禮去了,送親隊伍中,倒是還有個剛獲封的寧王。

不過老百姓不懂皇家規矩,只瞧見十裏紅妝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紛紛讚嘆不己,亦有不少人在八擡花轎經過時,遠遠高喊祝福的吉祥話兒。

有儀官沿路灑出一把把嶄新銅錢,其中還挾著金銀錁子等大額賞錢。

眾人轟搶之餘,稱頌祝福的聲音便愈加洪亮,所有人喜笑顏開。

身處花轎的陸霓一點都未覺得冷,轎子四周專門加固了厚氈保暖,燃著炭盆。

婚服層層繁覆,厚暖卻不沈重,她想到若是夏天成親,穿成這樣怕是要遭罪,頗覺今日這親事相得益彰,十分滿意。

本該冷清的婚禮,此刻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恭賀聲,也似乎並無缺憾。

昌國公府在城東,陸霓此時辨不清東西南北,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心下不免升起些煩悶。

寬慰外祖母時她說得輕松,但想起那座深宅大院,比之皇宮不遑多論,人口覆雜則更甚。

大概今晚之後,她就得收起前些時候的散漫,再次過上時刻提著心眼的日子。

外面的人聲漸漸遠去,敲鑼打鼓的間隙中,陸霓似乎聽到潺潺水聲。

她略有疑惑想了想,似乎不記得城東有河流,這是到哪兒了?

此時不由生出兩分悔意,還是該多上點心,這麽不管不顧的,今夜的婚房到底在何處,她一無所知。

落轎步入紅氈的剎那,遼遠天際傳來一聲清亮長鳴,緊接著又是數響,呼嘯著沖上高空,轟然炸開。

喜扇之下,露出一雙滿含震驚的剪水秋眸,瞳仁倒映漫天華光,絢爛焰火照亮天地。

陸霓這才發現,身後便是秋月湖。

遠處湖面上停泊數十艘小船,火光沖天,嗖嗖聲此起彼伏,帶著長長的尾焰沖上高空,漫天綻放似錦繁花。

無數焰火組成瑰麗盛景,流光麗影渲染開來,華彩轉瞬流逝,立即又填補上新的圖案,層疊不盡,令人如同置身夢境,難以分清現實與虛幻。

無法抑制的喜悅漸漸盈滿胸腔,陸霓回過身來,前方一座大宅門前,季以舟靜靜而立,正在等她。

在喜娘攙扶下,陸霓蓮步款款,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身後,月前座落湖畔的小院,已經徹底改頭換面。

原先相臨的幾處院落,如今被白墻黑瓦的高大院墻圍住,遠遠望去,大片屋宇樓閣盡皆囊括。

這麽說,她今夜不必在昌國公府囚牢一樣的祖宅裏,在一眾心懷叵測的季家人環視下,與他成親拜堂。

嬌靨半掩在喜扇之下,她眼中的笑意燦爛至極,比煙花更美。

季以舟向她伸出手,握住那雙白嫩柔荑,兩人一同回首,並肩望向漫天璀璨。

隆隆轟鳴中,他垂眸輕問:“殿下可還滿意?”

陸霓收回目光,仰頭看著他,垂在額前的流蘇滑向兩鬢,展露一抹灼灼桃夭,映著芳華絕世的姿容,清澈烏眸洋溢喜悅。

她點點頭,鳳釵華簪一齊顫動,“你做的這些,本宮很歡喜。”

他花了這麽多心思,就為給她這樣一場驚喜連連的婚禮。

這是一場不拘世俗禮節的儀式,環顧四周寥寥不多卻熟悉的面孔,阿瓚和淩靖初也在。

還有這場全城可見的盛大焰火。

一湖之隔,便是位於城北的皇宮,那處正在舉行立後大典,眼下這突如其來的壯觀,必將喧賓奪主。

季以舟看出她的心思,語氣狂妄不可一世,“今夜贈予吾妻的新婚焰火,便讓帝後也跟著沾點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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