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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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霓拿梳子一下一下梳著長發, 話題一轉,柔聲道:“令堂肯定生得極美。”

季以舟這會兒的情緒,明顯跟剛進門時不一樣, 大抵是不想提程家的事。

其實在她來說, 關註人的長相,總比追究一件祖傳兵器更來得擅長。

季以舟在她身旁坐下,手肘支在案上, 撐頭看著她, 語氣柔和下來,“殿下如何知道?”

陸霓拿梳子挑了下他的下巴,輕佻一笑,“因為你長得好看啊。”

季家子弟的長相, 大體上來說稱得上俊俏二字, 昌國公季威一脈相承下來,包括季澹, 都是風流倜儻的皮相。

若季以舟和他那些親兄弟站在一處, 絕對是最拔尖的一個, 尤其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眼,獨一無二, 當是從他母親身上繼承來的。

季以舟唔了一聲, “以後我兒子肯定生得更好看。”

“嗯?為何?”

陸霓反應慢了半拍, 就聽他道:“像你。”

這人他……調戲本宮!

陸霓本是要打趣他的,結果自己反被取笑,立刻反唇相譏,“怎麽, 這會兒不拿宸哥兒當兒子了?”

季以舟轉頭去看窗外, 不理她了。

這件事第二天他就查明了, 問的是二房季九郎的新婦,淩家三夫人的外甥女。

果然,淩宸是肅寧侯的遺腹子,也是淩家二房、三房的眼中釘。

她沒騙他,是他自作多情。

陸霓一句話就把天兒給聊死了,只好訥訥閉上嘴。

其實有件事她很好奇,季以舟的母親家世好生得也好,季威把人帶回國公府納為妾室,甚至貴妾都是有資格的,為何要養在外面?

不過這事兒她不好開口問,知道問了他也不會說。

這個人,身上還藏著很多秘密呢。

她一邊琢磨,一邊慢慢梳頭,季以舟看了一會兒,不耐煩起來,“還沒好麽?”

一頭長及腰間的烏發,像綢緞般絲滑貼服,不知每天要花多少時間打理,怪麻煩的。

陸霓回過神來,擱下梳子,對鏡愁眉不展,“本宮又不會梳髻。”

把她一個人擄到這兒來,連個給她梳頭的人都沒有。

季以舟啞了半晌,忖著叫那邊秦雙過來給她梳,恐怕她更不樂意,一時沒了主意。

“要不……我現在回府裏給你找個人來?”

陸霓恨恨白他一眼,這會兒才想起來,早幹什麽去了?

“你剛才……還有多的發帶麽?”

話一出口,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先前這孟浪之徒在榻上戲弄她時,解了頭上的發帶在她身上……

季以舟冷白的面容泛起紅暈,眼尾含情,挨在她頰畔,戲謔輕笑:

“殿下……想要?”

一語雙關,讓她無法回答,陸霓面紅耳赤,轉頭去看榻上。

她睡著的時候,這人已經把滿床淩亂拾掇齊整,哪裏有那條發帶的影子。

再說……沒洗過,她才不要用。

她滿屋亂看,最後在洗漱的架子上找到幾根垂掛的發帶,挑了根純黑的系住一頭長發。

由頭到尾,這男人只在邊上抱著手,看她的笑話。

陸霓發誓,再不要來他這破地方了。

說破倒也不至於,她大抵能猜到,這座小院外面有人日夜把守,裏面存的都是對他來說,大有深意之物。

跟她寢室內間的架子一樣。

這般想來,他倒是個頗為念舊的。

出到門外時,陸霓面上恢覆一貫的清冷,和季以舟拉開距離,回頭淡淡看他一眼,“該送本宮回去了吧。”

季以舟眼中笑意褪去,這女人翻臉比翻書快,伸手牽住她,“那邊的人,去見見。”

陸霓在他掌心掙了幾下,掙不脫,只得由他牽著,哦對,本宮是來見人的,不是來跟他……

她悶悶吐出一口氣,頗覺心煩意亂。

進了前面的小院,兩側廂房人影綽綽,霍闖先奔出來,在廊下興高采烈喊了聲“大人”,再向長公主恭敬行禮。

“末將參見……”

就見他家大人大步流星,連個眼神兒都沒扔給他,倒是長公主被他扯得快飛起來,百忙中回頭看了他一眼。

霍闖不由訥訥撓了撓頭,灰溜溜退回屋裏。

一旁隔間落著厚簾,有刺鼻的藥味從裏傳出,季以舟道:

“當日尋到耿清彥時,他傷得頗重,醫師說心神受創,恐怕還要再將養些時日才能醒。”

陸霓與他分坐上首,側頭納罕看他,“那你帶本宮來做甚?”

不會真要見醉風樓那姑娘吧?

季以舟語氣淡淡,“去杜縣的人回來,張院判那位友人是個香料商,去找他是為一味名叫葵腦的奇香。”

說完,陸霓面上的溫柔如水徹底落盡。

門外進來個女子,低挽垂雲髻,青衫素飾,低頭跪地拜了兩拜,嗓音脆生生的,“民女秦雙,拜見長公主殿下。”

陸霓看向季以舟,他道:“起來說話。”

秦雙起身時兩手攥緊衣袖,擡眼偷瞧長公主,接著就楞住了。

這般尊貴的金枝玉葉,她從前連想都不敢想,今日竟親眼見著了,先前單瞧那套華麗繁覆的衣裙,秦雙都覺著跟做夢似的。

上首之人容色絕美,只那麽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便讓人生出聖潔不可侵犯、只想匍匐跪拜的沖動。

一身華服錦衣,烏黑油亮的長發……卻只是簡單束在腦後。

秦雙好生疑惑,莫非,這是京城最時新的打扮?

陸霓等著聽下文,眸間含了一抹冷意,也在默默打量她。

這女子身姿如弱柳扶風,削肩楚腰,行動間透著小意,與她上次在蘊秀殿一瞥間所見那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長相嬌美,眉眼間掩飾不住的風塵氣,令人一眼就知她出身。

當日的假漪妃若真是青樓女子,即使相貌與劉婉分毫不差,但氣質上,怕不是一兩日功夫就能偽裝成的。

陸霓到如今仍是不解,父皇怎會昏聵到連人都分辨不清。

就聽秦雙絮絮叨叨,先說了她和劉煙一同出身秦樓,再被賣到京城,及至後來劉煙被人贖身帶走。

最後才說到葵腦上,“秦樓有則傳聞,道十來年前,有香師配出一味合歡香,主料就是葵腦,取名‘夢天仙’,功效奇特,恩客用了不僅能助興,看眼前的姑娘啊,個個勝似天仙。媽媽們都說這是好東西,姑娘們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是叫個送茶水的小丫頭頂上,恩客們也瞧不出來……”

秦雙說到興起時,一連串嬌笑直如鶯啼燕嚦,明顯是從前的職業習慣一時改不過來。

隨後瞥到上首兩位的臉色,嚇得打了個嗝,這才止住聲兒。

她所說的,陸霓自是聞所未聞,此刻心頭壓著沈沈怒火,又覺羞愧難當。

一想到季以舟上次還拿這事譏諷她,恨不得立刻起身離開。

攥緊的手,指甲嵌進肉裏仍不自知。

季以舟伸手過來,將她的手包在掌心,強硬不容她抗拒,一根根掰開手指,看見白嫩手掌上壓出幾道深深的印痕,眸底一黯。

他闔住那雙小手,與她五指緊扣。

“接著說。”

秦雙楞著看他兩人的動作,這才回過神來,忙繼續說道:

“後來夢天仙就禁了不許人再用,因為這東西用多會上癮,起先是樓裏有位恩客,一住三月不走,銀錢散盡後被趕出來,因斷了香,四處找人借錢,住進最下等的瓦窯,不過半月就馬上風……死在個窯兒的肚皮上……”

“夠了。”陸霓極輕地吐出兩字,起身匆匆向外行去。

秦雙形容呆滯,隨著她一陣香風從身邊過去,扭頭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問:

“大人,奴……是不是說錯話了?”

季以舟不答,眸光深沈綴著那道背影,緩步遠遠跟在後面。

待到了湖邊,就見長公主坐在一方青石上彎腰幹嘔,一聲聲宛如撕心裂肺。

季以舟聽得揪緊了心,剛要上前,陸霓聽到腳步聲,猛地站起,退後兩步。

“別過來!”厲聲喝住他,陸霓一手掩唇,清冷面容因嗆咳泛起潮紅,眼中噙淚,另一只手不停地抹。

“季以舟,你再逼我,我就從這兒跳下去。”

季以舟止住步子,劍眉深蹙,臉色蒼白。

“本宮的笑話好看麽?”用力抹過的眼角殷紅似要滴血,眼裏再無一滴淚,“你今日專程帶本宮來此,就為這個?”

季以舟不說話,只怔怔看著她。

“是,真相難如人意,真是可悲呵。”陸霓喃喃自語,垂首輕聲笑起來,笑著笑著,陡然轉至悲音。

在她腳步踉蹌剛起,季以舟飛撲上前,拖住她向後栽的身子,把人緊緊扣在懷裏。

他以為她會放聲痛哭,情緒激動,或是怒極大罵他一頓。

可懷裏的人只是緊繃著身子,緊到微微發顫,極力壓抑悲憤的情緒,一次又一次深深吸氣,卻不肯再掉一滴淚。

陸霓心頭如翻江倒海,便是父皇駕崩那夜,她也不曾這麽激動過。

知道了全部真相,還是在這個極盡奚落過她的人面前。

她無地自容。

即使痛苦,可她理智尚存,知道自己是在冤枉他,他帶她來並非為看笑話,可她就是想向他洩憤,全怪罪到他頭上。

他越是在眼前,她就越難受,為什麽他就不能遠遠走開,不要在這麽難堪的時候,偏要杵在她面前!

緊咬住的唇瓣滲出血來,季以舟當機立斷,屈指敲在她耳後。

陸霓軟倒在懷,強撐的力氣仍未完全松懈,牙關緊闔,貝齒咬唇不放。

季以舟吻住她,唇舌溫柔化開最後一絲倔強,抵著她的額,閉目良久,緩緩睜開時,深邃眸間盡是憐惜。

原來她並非高不可攀,清傲立於塵世之外,她也是這紅塵中人,有喜有悲,有不盡如意的無奈與難以割舍。

他們是一樣的人。

作者有話說:

假期到了,預祝小可愛們玩得開心,好好休息。國慶期間阿柏還是保持日更,每天下午3點,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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