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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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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殿下賞。”

雲翳笑嘻嘻一把接住, 也不給她擦頭發了,剝了橘皮分給她一半,這才道:

“這次解二郎回京, 是為查青翼軍餉虧空案, 當年飛棠關的舊事,怕是要被翻出來了,太尉此舉, 無疑是沖著季督尉去的。”

陸霓接過橘子拿在手上, 眼顯狐疑。

這兩年她和父皇關系僵化,有些事被蒙在鼓裏,倒是雲翳,因著他師父的原因, 知曉一些內情。

然而每每當她問起, 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沒個正經答覆。

她大概能猜到事關重大, 此時遲疑半晌, 沈吟道:“這麽說, 他能拿著解家的玄天騎,將京畿兵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背後當真另有其人!”

昌國公府, 密事堂。

把持季家財富及權柄的, 除了家主,還有三位族老。

自季威中風臥床後,這三人便出現分歧,各持己見再難拿出個統一的說法。

此時, 二叔公言辭激動:“我早就說了, 五郎靠不住, 這麽些年誰知道養在哪個犄角旮旯,國公府怎能由這樣的人當家?”

“世子爺倒是根正苗紅,得公爺悉心栽培多年,不過他那點子能耐,都用在女人肚皮上了,這個家要讓他來當,不出三年就得完。”

說話的人年逾五旬,按輩分昌國公季威也得喚一聲七叔。

“府裏的商號,你們二房份額最大,二哥,大哥在的時候照顧你最多,現在怎好質疑他選出來的人,難不成,你想自己當這個家?”

二叔公立刻吹胡瞪眼,“老七,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叫大哥在的時候,他現在人還沒死呢!世子襲著爵位,理應由他繼承家主,今天我的話就擱在這兒了,不論是澹兒還是大哥,我擁戴的是大房,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七叔公嘿然一笑,“什麽規矩不規矩的,前頭先帝也是這麽說,到頭來怎麽樣?我說二哥,你不會也跟太後娘娘想的一樣,扶持個黃口小……”

就聽“當啷”一聲,上首之人手中杯盞重重一擱,打斷這話:“老七!”

七叔公住了口,訕笑一聲,“對不住,侄兒失言了。”

族老中打頭這位,在季家輩分最高,是季威祖父那一輩碩果僅存的太叔公,如今仍是童顏鶴發,精神矍鑠,眼皮一掀,隱有精芒閃動。

“有事議事,莫要胡謅那些有的沒的,老二,你說往徐州去的人回來了,那就叫他進來說話。”

“是!”

二叔公一喜,朝外喊了聲:“阿德。”

季德在府裏做管事,雖是旁系,跟二房沾親帶故走得近,季威中風前幾日,剛叫他去徐州查一樁來路不明的大宗買賣。

昌國公執掌戶部,管著天下糧捐稅收,是富得流油的肥差,國公府自然要借此便利,順帶著做自家生意,漕運貨路都是現成的,大肆在各地開商行、置田產。

就比如近兩年的徐州,連遭大旱,農田顆粒無收,農戶都逃荒去了,荒廢的大片田地,都被國公府暗中圈為己有,幾乎分文不費,到得來年風調雨順,這便是源源不斷的大筆財富。

季家富可敵國,就是這麽來的。

季威忽然中風,家族內部自是有人疑神疑鬼,二叔公更是從他派人去徐州查的這件事上,隱約發現些端倪。

季德進來後,果然一語驚人,“國公爺讓小人查的,是三年前一批墨脂的來路,自徐州北上往青州去了。”

三人對視一眼,二叔公當即道:“墨脂是軍需供給,朝廷早有嚴令,禁止民間買賣,往北去,這可是通敵啊。”

太叔公亦面色凝重,沈聲問季德:“查到貨主是誰?”

季德剛要張口,門外有人大步而入,軍靴踩在金質地磚上,發出壓迫感極強的鏗鏘聲,伴隨著“噌”的一聲,利刃出鞘。

季以舟行至季德身後,左手從後掰住他下顎,手中雪亮短刃毫不停頓,紮在頸側。

頓時鮮血長流,伴隨著淒厲慘號,響徹整座密事堂。

“季湛,你要幹什麽!”二叔公大吼一聲,起身踉蹌著朝後退去,氣急敗壞道:“你竟敢當著我等的面殺人滅口!”

就連一向言語上極為支持季湛的七叔公,也分明慌了神,臉色發白。

唯獨太叔公端坐屹然不動,卻也凝眉疑惑,沈聲問道:“你這是為何?”

季以舟一手仍揪著季德的屍體,匕首在上面緩緩蹭過,擦拭幹凈的鋒刃閃動凜然寒芒,像一旦沾染鮮血,便狂性大發的兇獸,隨時要躍起噬人。

隨後,他將死屍向旁一拋,手握利刃向上走了兩步,強大的威懾力,就連太叔公也不由瑟縮了下,背脊貼著椅背,雙手握緊扶手上的龍頭。

季以舟冰冷的眸子掃視面前三人,繼而旋腕,利刃歸鞘,說道:

“解太尉調義兄回京,查得正是三年前私販軍資、買通關卡,將飛棠關賣給北燕的叛國案。季德趕在這之前跑去徐州,是暗中打聽還是銷毀證據,到時就看太尉怎麽想了。”

二叔公指著他的手顫顫巍巍,“你、你怎敢說你父親通敵?”

“侄兒可沒說這話,抑或他老人家並不知情,底下人做的也未可知。”

季湛語氣平靜,“畢竟,徐州這幾年有什麽大宗買賣,動靜能瞞得過國公府?”

這話倒是不假,三人半信半疑,包括二叔公,再沒功夫計較地上死去的族人,命人將季德的屍體擡下去。

“有太後娘娘在,斷不會讓季家沾上這等嫌疑。”

然而他這話出口,卻沒人應合,另兩位族老保持沈默,季湛則道:

“族老們不是不知道,太後娘娘這人一向沒什麽主見,如今信任太尉,倒多過自家人,這把柄若到了太尉手上,興許他吹幾趟枕邊風,季家後面的麻煩還多著呢。”

太叔公聞言冷哼一聲,七叔公立馬接話,“五郎,不可如此非議娘娘。”

季以舟微微一笑,行至椅邊落坐,“過去只是傳言,不過如今小侄出入宮禁,方知眼見為實。”

始終冷靜淡定的太叔公一拍幾案,“我季家,不會有這般不守婦德的女子,即便她是太後,那也不成。”

若真是這般,不顧娘家外戚,反去倒貼解知聞,那麽國公府也斷不會再拿她當自家人看待。

季家富有如斯,真要輔佐帝王,也得選個聽話的,絕不白給外人。

季以舟心頭嘲諷連連,昌國公府人丁興旺,男人們都跟他生父一般,姬妾成群,子嗣不斷,對女子則規矩嚴苛,不允許稍有行差踏錯。

皆因季家的女人,只有聯姻一個作用,哪怕貴為當今太後。

季以舟將眼前幾位族老的心思看得分明,起身向外走,邊行邊道:

“口說無憑,此事只待小侄取來證據,再交由諸位定奪。”

一連休息了幾日,陸霓總算將前陣子缺的覺補足,茯苓每日變著花樣的藥膳,氣血虧空也大有好轉。

帳房交來對完的帳簿,連帶魏長史從宗正司要來的半年供奉,以及府裏的現銀全加上,陸霓絕望地發現,要想支撐齊煊那隊人,還差著老大的缺口。

公主府名下還有不少店鋪田莊,母後當年入宮的嫁妝,留給她和阿瓚的都在她手上。

都說皇帝的閨女不愁嫁,公主的嫁妝更該十裏紅妝、驚艷全城。

可父皇這些年非但沒給她攢下嫁妝,連她手裏母後的那份,還給順走不少,道是貼補宮中用度。

他們這對皇家父女,真論起財力,捉襟見肘更甚平民。

眼下除卻那些細水長流的產業進項,以及宗正司時斷時續的供奉,要維持偌大的公主府及阿瓚那邊的開支,她就得另開財路。

這日一早陸霓用過膳,到了後府的綠卿齋。

她這公主府與旁的世家豪門不同,前面花園種的並非奇珍異草,而是各式果樹。

春日裏梨花粉白、桃夭嬌艷,春花秋實,到得冬季,還有半園子欺霜勝雪的梅景,可謂賞心悅目,又能落著實惠。

後府則是大片竹林,自府外引來活水,蓄了一汪清池,並非單為景觀雅致,也是有切實收益的。

她自幼喜愛書法,對紙張用墨等自有一套講究,竹林深處的綠卿齋,便是專門給她造紙、制墨的作坊。

外人眼中,養在長公主府的兩個面首,其實在這裏領著十來個工匠日日勞作。

竹子伐下後,殺青去皮、碾碎搗漿、蒸制晾曬,數十道工序極為繁瑣。

好在不是拿去賣錢,長公主自用的紙量不多,制出的竹紙賦名浣花,全天下獨此一家。

制墨便沒這麽麻煩,從外面買回半成品墨料,以獨門香方和料而成。

因此那日表姐提議,讓她盡快遣走這兩人時,陸霓惜才,還真有點舍不得。

長公主已將近一月未回府,期間又是國喪,此番到來,戚橫元和姚子玉雙雙恭候在院門前,長揖一禮,齊聲道:

“小生拜見昭寧殿下。”

擡頭時,姚子玉俊秀臉龐漲得通紅,脈脈含情偷瞄長公主。

陸霓一路往裏,口中詢問作坊近來的情況。

這兩人中,戚橫元只能算半個學子,他是南方人,家中祖傳的竹紙造術在當地也曾小有名氣,家道中落後在京城混跡書坊畫齋,得長公主賞識,這才進了府。

此間基本由他主理,見問一一作答。

姚子玉則是在家鄉察舉孝廉,進京未中,這才流落京城。

他生得秀雅文弱,粉雕玉琢,陸霓撿他回來,未必沒有這張臉的功勞,讓他就在這綠卿齋裏讀書,順帶幫著制墨。

陸霓聽罷,勾勾手指示意戚橫元近前。

“你這幾日去息豐樓,替本宮把那套《四季賦》掛出去賣了。”

戚橫元長得雖不如姚子玉精致,卻也是相貌清雅,風度翩翩,頗有文人雅士風範,實則在經商上更有頭腦,聽了長公主的交待,訝然表示反對。

“殿下,甘霖先生的名頭才起來幾年,合該再養養,一次出四幅,這價要跌的。”

陸霓怎會不知,要不是怕行情掉得厲害,砸了金字招牌,她還想一次過把存貨全出了呢。

“沒法子,本宮窮,你來。”她嘆著氣,招呼戚橫元進屋詳談。

姚子玉被獨個兒撂在外面,慣於含情的眼升起傷感,長公主也會窮……那、以後還養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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