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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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道光線昏暗,兩側的風呼嘯灌來,顯出幾分陰森。

崔四娘子步履湍急,幾乎是被身後的人攆著走,喘息微微:

“胡嬤嬤慢些吧,這個時辰,太後娘娘可能還未起呢。”

“宮裏頭到處都是他的人,萬一被撞見,可就慘了……”

那胡嬤嬤不住東張西望,神情鬼祟,口中念念有詞,“表小姐,還是走快兩步,見著娘娘就安全了。”

“什、什麽安全?”崔四小姐疑竇頓生,轉頭問她。

再一回首,忽覺前方隔著幾步遠的地方,頂天立地般站著個龐然身影,嚇得驚呼出聲。

季湛冷聲道:“站住。”

崔四小姐這才看清來人,迅速換了驚喜嬌羞的調子,“湛表兄……”

先前陸霓已拉著白芷,錯步間閃進旁邊的月洞門。

這會兒靠在門側,兩人無聲對了個眼神,都從這聲呼喚中,隱約聽明白崔家四娘子的少女心事。

然而對面的回應顯然未解風情,亦或者說,冰冷得不近人情。

“本督有言在先,看來國公夫人不肯聽勸,偏要一意孤行,派你們兩個來……送死麽?”

陸霓雖看不見那邊,此刻卻能想象出他兇神惡煞的表情,最後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踮腳探首,隔著雕花窗欄,恰好瞧見崔四娘子身後那名嬤嬤,猛然間朝著季湛撲過去,口中惡狠狠喊道:

“你這逆賊,老身跟你拼了!”

老婦手中寒芒一閃,刀鋒在冰冷面具上映出一抹雪亮。

直到利刃近在咫尺,季湛才輕輕動了動手,像是不願跟眼前這婦人有任何身體接觸,只手握住了刃身。

鮮血霎時從指縫逸出,順著刀柄淌落。

接著,手猛地向後一掰,胡嬤嬤握刀的腕子頓時折斷,發出骨裂時悚然的“哢嚓”聲。

刀尖調轉,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探向胡嬤嬤的眼眶。

她口中發出驚恐的尖叫,陡然轉至淒厲,利刃淺淺紮進她左眼眼球。

哀號聲刺耳,一窗之隔的陸霓心頭猛地揪緊。

恍惚間,眼前這幕與三年前重合。

當時的任嬤嬤也是這般,手握秋水簪撲向季以舟。

所不同的,眼前這人是主動行兇,而任嬤嬤,是被她推出去——送死的。

陸霓隔著一堵墻,此刻分明感受到季湛勃然而發的殺意。

未被面具遮掩的半張臉,在黑暗中白得發光,唇色鮮艷如血,勾出一抹冷漠的弧度。

隨後另一只手擡起,照著刀柄一拍而落。

利刃洞穿眼眶,繼而貫顱而過。

胡嬤嬤斜斜歪倒在地,身體尚在微微抽搐,口中斷斷續續:“你、這……逆……”

血腥的場面令陸霓一陣眩暈,頭歪在窗框上,不意磕到鬢邊玉簪,“叮”聲脆響幾不可聞。

她連忙轉過身,背抵著墻,誰想玉簪松動從發間滑落,摔在青石板地面斷作兩截,這下動靜便有點大。

她一面蹲下身,另一只手緊緊攥住白芷,按捺住她就要脫口而出的驚呼。

這光景,崔四娘子早嚇傻了,癱坐在地語無倫次:“別、別殺我……我、我什麽都……沒看見……”

季湛看也未看她一眼,目光轉向夾道側墻的雕花窗欄,眼神幽邃難明。

長隨李其小跑著從他身後過來,看見眼前一死一癱,倒是一點意外都沒有。

季湛輕一揮手,“送表小姐回府。”

李其應聲,後面又走出兩個軍士,擡走了胡嬤嬤的屍首。

他則站到崔四娘子邊上,看人扒著墻幾次用力站不起來,臉上顯出些為難,卻並未伸手相扶。

等著人好容易站直了,這才道了聲:“請吧。”

季湛這時,已到了月洞門外,冷冷瞧著蹲在墻角的二人。

斷作兩截的玉簪被陸霓捏在手裏,她雙手抱膝,仰頭怔怔看著門外的人。

當年那個溫暖、體貼的少年,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如今這樣的殘暴冷血?

聯想到先前那股殺意,她心虛地垂下眸子——

大抵,這裏頭多少有她的責任。

那麽,他為何要在此處截住——昌國公夫人派來覲見太後的人——不惜在宮中殺人滅口。

恰才寥寥幾句對話,似乎……季湛這新任家主,與嫡母之間,有著某些微妙的敵意,且,是瞞著太後的。

這層深意,再次映證了她今夜的想法。

季湛垂在身側的手沾滿鮮血,凝在指尖一滴滴淌落。

少了只簪子,一縷青絲垂散下來,被她勾在耳後,站起時盡量從容,柔聲提醒他。

“你受傷了……”

話一出口,她趕緊咬住唇,第三回 了。

對方本就冷凝的氣場驀然加重,陸霓幾乎能透過面具,看到那雙眼變得腥紅兇煞。

他突然一彎腰穿過月洞門,大步朝她走來,沈沈步履如山,帶著強大的壓迫感。

這架勢,似乎要生生克服恐女癥,過來親手掐死她。

白芷一驚,立刻站到長公主前面去。

陸霓趕緊把人拉回來,往身後推遠些,一面低聲道:“玉露拿來。”

白芷不明其意,仍是從懷裏摸出長頸玉瓶,悄悄塞進她手裏。

“別動。”

她又叮嚀一聲,隨後,緩步迎上。

對方立時頓住腳,她仍謹慎地一步步挪近,像在試探兇猛野獸的安全距離。

終於,在離得尚有兩臂的距離,陸霓站定不動,伸出手,玉瓶置於掌心。

“這個可以止血。”

像他這樣的人,或許經常受傷,僅她所見就有三次了,身上想必常備得有傷藥。

但,這是她的示好。

對方凝結的寒霜似有消退。

半晌,季湛沈默伸出手,自她掌間拿過玉瓶。

“你傷了手,不然、本宮幫你……”

她話沒說完,季湛已單手推開封口,玉瓶一傾,“咕嘟咕嘟”,整瓶玉露被他盡數倒在左手上。

那瓶身不過四五寸高,裝滿也不夠拿來洗手的。

陸霓一陣牙酸,眼皮子連跳幾下,倒不是心疼玉露珍貴,而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季湛嘴角抽了抽,逸出一聲悶哼。

疼的。

之所以藍田玉露一滴就可兌出上等佳釀,是因純度極高,這可怨不得她沒說清楚,實在是他動作太快。

“本宮的意思,這露清洗傷口、止血,效用堪比上等金創藥,只需少許滴在傷口即可。”

季湛依舊保持沈默,但此刻分明像是——無聲的譴責。

陸霓只覺啼笑皆非,一時忘了禁忌,抽出帕子上前兩步,“還是本宮幫你吧……”

頃刻間,男子強烈的氣息縈在鼻端,混雜著血腥氣,以及玄鐵冰冷的味道,鋪天蓋地罩住了她。

她這才愕然擡眸,發現這個高度看去,視線僅及他胸口,稍稍向上,落在微微突起的喉結,那處上下一滾。

微垂的鼻息熾熱,觸在她光潔的額頭,似被烈焰燒灼。

隨即她眼前一花,身前的人遠遠退了開去。

“長公主的好意……臣無福消受。”

話說得這麽無情,可……陸霓低頭看看自己空著的手,拿走她的帕子,那個不算好意?

眼下,這塊代表好意的帕子正被季湛拿在手裏,輕描淡寫擦拭染血的手。

一寸一寸,鮮血沾滿潔白,似雪地盛放朵朵嬌艷紅梅。

粘膩的血水淋了玉露,擦拭起來更容易些,掌心那道深深的傷口,卻變本加厲火辣辣得疼。

季湛緊繃下頜,說出的話難免帶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殿下當初始亂終棄,可有想過,有一天會栽在臣的手裏?”

陸霓下意識兩手背在身後,很想就“始亂終棄”這個措辭,辯解一番。

話在唇齒間艱難滾了兩滾,“當日,本宮確有難言之隱……”

季湛冷笑連連,打斷了她,“殿下這是……在向臣解釋?”

陸霓被他笑得後背發涼,面上卻誠摯更甚,“冤家宜解不宜結,督尉肯舍己為人,救助本宮出火坑,本宮自也不是恩將仇報之人。”

季湛慢條斯理拭手,鼻間輕嗤,“舍己為人這等高潔品行,臣不配有。”

“督尉何必過謙。”

陸霓緋唇淺抿,莞爾一笑,“本宮開罪過你,難得督尉不計前嫌,寧舍畢生美滿,成全本宮的姻緣,怎不算舍己為人?”

這般笑靨如花,季湛格外眼熟,她跟太後言辭爭鋒,便是這般假情假意的恭順,他勾了勾唇,冷淡道:

“長公主真會……自作多情。”

長睫微斂,那雙清淩淩的桃花眼仿如潤潤春水,天生含情,她這一笑,原本清冷聖潔的氣質頓顯柔軟,流露婉轉動人的嫵媚,令人骨酥。

季湛的憤懣脫口而出,隨之而來一絲悔意,即使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這是假的。

“殿下自認拿住臣的把柄,當場威脅,這就是殿下的回報?”

血跡斑駁的帕子被他修長的手指捏住,已被□□得不成樣子。

“殿下是不是以為,剛才又窺探到臣的某個秘密,這次打算如何要挾?”

陸霓指著他的手,避重就輕道:“刀口太深了,最好還是包一下吧。”

帕子在他手上抖散開來,形狀慘不忍睹,她問:“督尉可帶了手帕?”

季湛一伸手,帕子被揣進懷裏,“臣不愛用這等累贅之物。”

陸霓:“……”

嫌累贅幹嘛揣走她的。

作者有話說:

季·口嫌體正直·湛:我不聽我不聽……

陸霓:本宮沒打算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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