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正值炎夏，烈日蟬鳴，微風拂過的空氣裏夾雜著沿海城市的幾分濕熱，天空亮得耀眼，卻不是裴吟喜歡的光感，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有點無精打采的低著頭。

學校下課，裴吟去超市裏轉一圈，在點心類的貨架上拿了塊紅絲絨蛋糕，和一盒牛奶。結完賬，到學校操場的看臺上，找了處蔭涼的地方，坐下來吃蛋糕。

袁媛正坐在看臺上畫畫，不經意擡眼，看見了不遠處的裴吟。她起身走了過去，在裴吟旁邊稍微隔開一點點的位置坐下，輕聲打了個招呼：“裴吟。”

裴吟偏頭看了看她，又平淡如常的轉過頭，咬了一口蛋糕。

付姍和錢雨竹的背叛，讓她不再對友情抱有期待，也不再信任每一個試圖靠近她的人。

袁媛像是並不介意她的冷淡，輕聲問她：“沒吃午飯嗎？”

她回：“沒吃早飯。”

袁媛頓了頓，說：“你愛吃紅絲絨蛋糕？”

“嗯，不過學校超市賣的不正宗，沒有外面蛋糕店的好吃。”

“那怎麽不去蛋糕店買呢？”

“天氣熱，不愛動。”

“可以晚上跟朋友一起去啊。”

“我沒朋友。”

袁媛神色暗了暗，沒再說什麽，回過頭繼續手上的畫。

裴吟把最後一口蛋糕吃進嘴裏，喝了幾口奶，轉頭見她還沒走，甚至還在她旁邊自顧自畫起了畫，她神色狐疑幾分。

“你怎麽還在這坐著？”

袁媛顯得有些拘謹：“我…不可以坐這嗎？”

“不是不可以，而是這個學校的每個學生，都巴不得離我遠遠的。”

袁媛看著她，沈默片刻，輕聲說：“是因為邱如蕾嗎？”

裴吟眼裏劃過短暫的起伏，她並不意外她知道這件事，畢竟她們同校同年級，當時出事之後，消息鋪天蓋地，學校裏也沒幾個人不知道這件事了。

“沒錯，所以，你不怕我嗎？”

她看著她說：“裴吟，我不覺得你是壞人，我覺得在地鐵上出手幫我的那個你，才是真的你。”

裴吟恍了一秒鐘的神，不屑一顧的扭過頭，“那你也太容易相信別人了吧。”

“不是，不僅僅是因為那個。”

“那還因為什麽？”

袁媛略微緩了緩神色，開口道：“因為我也是邱如蕾曾經的室友之一。”

裴吟在這時候眼裏才起了波瀾，轉頭看向她。

袁媛接著剛才的話：“在她被調去你們寢室之前，我跟她是同寢的，所以我了解邱如蕾的品行，她每□□我們借東西，用壞了也不以為然，晚上別人都睡覺了，她很晚才回來，劈裏啪啦的收拾東西，有時候還把男朋友帶到寢室裏，從不跟我們打招呼…很多事情，我想，你們後來應該也受到過類似的傷害吧。”

裴吟目視前方，眼裏看不出太多情緒。

袁媛說：“我猜，也許是她做了什麽特別過分的事，讓你們忍無可忍了吧？”

裴吟不禁回想起那個失魂落魄的深夜，仍然心有餘悸。

“所以…她的腿是…”

“本來只是想教訓她一下，結果沒想到，她撞上護欄，失足摔下去了。”

“原來是這樣，我就知道，一定不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你就這麽相信我？”

“我也說不上來，但我就是相信你。”

裴吟看著她，輕笑一聲。

“那你那兩個朋友呢？為什麽網上只罵你一個人？”

“怕擔責任，跑了。”

袁媛的眼神裏隱隱透出一絲心疼，“所以你才這樣的嗎？拒絕別人靠近你，因為不想再輕易信任一個人。”

裴吟沒說話。

袁媛低頭擺弄兩下手裏的畫筆，沈聲說：“其實我也沒什麽朋友，我很差勁，什麽都不好，唯一擅長的事就是畫畫，沒課的時候，我就常常一個人來操場看臺躲在這畫畫，因為這裏人少。”

裴吟轉頭看了看她，她手裏捧著個iPad，拿著一只筆，顯示屏上是個人物輪廓，像是還在起稿。

“你就是用這平板畫畫麽？”

“嗯，我畫的是人像插畫，得在軟件上畫。”

“能給我看看你畫過的麽？”

袁媛面露開心，她打開手機，翻找出一個頁面，遞給裴吟，“我所有的畫都會發在微博上，這是我目前畫完的一些作品。”

裴吟翻看著，她的微博ID名叫圓圓的畫，已經有三十多萬粉絲關註，類型上大多數是女孩人像插畫，不同造型的女孩，千姿百態，中間還有幾張帶有毛絨絨小動物的，色調柔和。所有的畫看上去都是治愈風，但裴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在她的畫裏感到若有若無的壓抑，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

裴吟看著手機說：“明明這麽優秀，還說什麽自己不夠好。”

袁媛垂下頭：“可我真的不夠好。”

裴吟把手機還給她，起身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袁媛看著她起身，走遠了。

出了學校，裴吟在路邊打了個車。

濱江市第二精神病醫院。

裴吟進了醫院，從一樓一路上到六層，走廊裏有來往的護士，和探望的患者家屬，整棟樓裏要麽安靜得可怕，要麽充斥著讓人聽不懂的對話聲，在這個地方，不管你做什麽，都不會被當作奇怪的人。

裴吟去辦理處交了下個月的住院費，隨後移步走到一間病房。

推開門，屋裏兩張床位，護士正在給病人發藥。

緊靠窗的位置，姚沛珍坐在床邊，披散著頭發，眼神毫無生氣的凝著窗外。裴吟慢慢走到她旁邊，似是註意到餘光裏有人，姚沛珍緩緩的轉過頭，看著她。女人那張冷艷的臉和裴吟幾乎一個模子，卻布滿了陰森。

看見裴吟，她嘴角扯出一抹笑，笑得扭曲，喜悅，傷恨，無法解讀。姚沛珍站起身，手掌試探著搭上裴吟的肩膀，幽聲嘟囔：“小俊…小俊…是你嗎？”

裴吟面無表情，低聲道：“媽，我是吟吟。”

聞聲，幾秒之間，姚沛珍突然變得面目猙獰，瘋喊：“不對！你就是小俊！我不認識什麽吟吟！你騙我！你騙我！”

裴吟的父親裴繼海是個生意人，即便不算什麽富豪，但也很有錢，生意一直做得不錯。在裴吟五歲之前，她的生活一直充滿著幸福，爸媽都很愛她。五歲生日那天，姚沛珍送了她一條紅繩玉墜，指甲大小的玉塊，上面刻著“吟”字，裴吟很喜歡，很是開心，卻不知道那就是她人生裏最後一次得到的，來自親情的眷顧。

五歲過後那年，姚沛珍生了個弟弟，叫裴俊。裴俊快到三歲的時候，裴繼海和姚沛珍因為感情不合離婚了，裴繼海重組了家庭，裴吟和裴俊跟著姚沛珍，裴繼海把房子留給了她們，還另留了一小筆錢。

變成單親家庭後，裴吟再也沒看到過姚沛珍對她像當初那般愛護，而是把所有的愛全都給了弟弟裴俊，什麽都要讓著他，什麽都是弟弟優先，好像姚沛珍和裴俊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她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外人。

裴俊14歲的時候跟幾個朋友到海邊瘋玩，結果發生意外，溺水身亡。姚沛珍遭到巨大打擊，此後每天沈浸在巨大的悲傷裏，要麽陰郁到極點，要麽暴躁發脾氣。情緒爆發的時候，她掐著裴吟的脖子，咬牙切齒的問：“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為什麽！”

再後來，發生了邱如蕾那場意外，姚沛珍更是對她幾添怒火，“養你這麽大！你他媽只會給我闖禍！你為什麽不替你弟弟去死！”

從那之後，姚沛珍精神日益恍惚，直到徹底變成一個瘋女人。

家裏剩下裴吟一個人獨自生活，裴繼海留下的那一小筆錢，裴吟一直用在姚沛珍的住院和各種治療上，到現在已經花掉了一多半，她自己還要上學，還要生活，只能出去賺些錢。偶然的機遇趕上劇組拍戲需要群演，導演在路邊看見她，被她的外形吸引，把她介紹到劇組，拍廣告，拍雜志封面，串個鏡頭之類的，收入還算可觀。

後來，你們都知道了。

姚沛珍看向她的眼神越發可怖，她掐住裴吟的肩膀，情緒失控般的使勁晃著，“你把小俊還給我！把小俊還給我！！”

兩名護士跑過來制止住她，她嘴裏還在不停的哀嚎，聲嘶力竭。

裴吟紅著眼，無聲的看著她，心裏發痛，宛若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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