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相聚，多是敘舊，不像年輕人，在酒杯中狂想未來。

絮絮叨叨個不停，就像中間停下了，就會錯過最暖的片段。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從早上到深夜，每句話都像是準備告別。

年輕人分別是各奔前程，老人分別那是生死相隔。愈是回憶愈是不舍，愈是說不出口，愈是滿心都是這樣的言語。

謝老曾打趣，病重枯顏不見親。這種死法，不恰當的類比，就像是家養十幾年的忠厚老犬，知道歸期，便會離開主家，跑到樹林，選塊地，自掘墳墓。心有靈犀，留下的念頭都是美好的。

但這樣就真的沒有遺憾嗎？哪有事事都是完美的。

想到這裏，不自覺牽掛謝老。Esunny說謝老病重，我這事那事，塞滿了頭腦。趕緊給小嘻妹發個信息，咨詢下，害怕電話裏她對我劈頭蓋臉的好心質問。

但久久，沒有回音。

在金家居住的日子久了，老爺子便主動有了回去的念頭。老人分別也是一步三回頭。好在金老爺子養養，確定不是回光返照，就是抽絲般的痊愈。

金立近來早出早歸，工作還是得做。似乎都習慣了每天都能見到這麽多人。老爺子們本來早上告別，這一坐下，絮絮叨叨，又把朝陽話到落日。金立見一時走不了，便回書房趕緊處理著事情。

敬叔耐心地等著，從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一眼，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看著雜志，有人招呼便“嘿嘿”地邊笑邊點頭；那一張報紙，那一本雜志被翻了多少遍，是不是連廣告都看了幾遍，但是敬叔就是有定力，靜靜的，翻著，不慌不忙，一頁一頁，從不會“嘩啦啦”地滑著書頁；

我等著等著，不知道老爺子是走還是留，心裏便有了尷尬。隔著玻璃窗的走廊，我來回地踱步著，陽光灑在身上，由午後的炙熱到日落的微清冷。旁邊的影子像是變戲法，轉動著，表示著時間的流逝。

“謝老可能不行了，想見見我們。”一個熟悉低沈的聲音，將在雲端沐陽的自己拉近冰天雪地。

我很鎮定，就是想不到，盼望已久的電話會以這種方式打來。人家的話語是那麽的幹凈，只是這個事情。

手機滑下耳垂，默不作聲地關了電話。什麽時候，我練就了盲接，不看來者何人，就接了。

揚州，多了一個離別，還要一個句號。都是終結，都是這麽好的人，但生活容不下，生命容不下。

分手，我不能大方跟你做朋友。這就是最後自己保留的驕傲。

分別，充滿愧疚。但與分手的人在同一場合去與敬愛的人告別，這場景，也太現實了。

分別難見，我慢慢走向二老聊天的房間，不會再催，不想讓他們留有遺憾。心裏還會期待，期待，有個玩笑，他們以後能再見面，再道別。

“又到晚上了，不走了，不走了。”金爺爺一邊吸了口氧氣，一邊直接挽留旁邊同是疲憊的老爺子，老爺子似走非走，仰了仰頭頭，瞇了下眼睛，“我們出去逛逛，在屋子裏逛逛，躺時間久不行了。”

“嗯哼，不走啦，嗯哼，走！”老爺子一招呼，雙手使勁撐著拐杖站起來，“敬倫！”這時候，敬叔趕緊進來，我也快步上前，一起扶著金爺爺坐上輪椅；

“你一走，兩家都冷清，恩——”金爺爺蓋上毯子，“這麽大家，哪有人氣。”

“都是孤老頭，年輕人不稀罕。”老爺子拄著拐杖走在旁邊，“過自己的，別想啦！”

“哎呀，閆羅門就在眼前，不咬牙就給拉進去了，哎呀！”一個小家庭醫生推著金爺爺，金爺爺時不時回頭跟老爺子講著；

“嗯哼，咱們家大業大，下回這樣，給弄點錢去！嗯哼~這閻羅王也是個官，該花的錢要花，該使的招要使——”老爺子開著玩笑，大家呵呵笑著；

我扯了扯老爺子袖子，表示有話說，老爺子步子慢了點，頭一擡，一副“有話快說”的樣子；

“我揚州有事——”話還沒說完，老爺子便“嗯哼！”一聲，

“屁股都沒焐熱，就待不住了——”

“謝老估計不行了。”我想著怎麽委婉，不在老人面前提生死，但老爺子太讓人氣了。

“嗯哼，”然後擺擺手，便不再言語，可是最快去揚州得有車子，他帶了幾輛，給我輛就行啊，但轉眼，他們已經漫步在蜿蜒的小路，直奔網球場；剛老爺子那態度是同意了，也是放手讓我處理。

哎！

我趕緊穿過宴會廳，直奔二樓金立的書房，但是人不在。

情急之下便四處找了，喊著“金總”“金立”“小立哥”，仍舊沒有回音；我趕緊撥通電話，許久還是沒人接。我樓上樓下地找著，每個房間仔細聽著，最終在一樓陽光房的沙發上發現了他手機，這家夥，工作也會享受啊，曬著太陽，看著玻璃墻外美景，我那發呆——

“金昇金仕媽咪”那大屏幕上，我的昵稱！

本來不是開玩笑的？！

“誰打電話？”金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憔悴蓬亂有味道，“哦，孩子媽的電話，什麽事？”再加上一把年紀賣呆裝傻萌，然後竟“呵呵呵呵呵”，又魔性地笑個不停！

“拿來！”我上牙銼下牙，眼神要殺人；

“什麽？”金立假裝不知，“要什麽？”

“拿來。”我鎮定不能再鎮定，大叔裝傻也太過分了；

“哎，要什麽，”金立竟然大聲喊了起來，“才還的車子就要回，哎呀，算啦，看在孩子的份上，給你嘍！”說罷從口袋裏掏出鑰匙，迅速放到我手上；

“拿來。”我把鑰匙裝到口袋，再次要著；我這麽清白，還有那麽多花花世界要走，你現在讓我做你孩子的媽，還兩個，笑病！

“啊呵呵呵，沒有啦，真的沒有啦，”金立把手機趕緊裝進口袋，我趕緊伸手搶，本就比我高一頭，就這樣一手左手插褲兜，右手拿著手機伸到天頂，“真的沒什麽啊——”

管不了那麽多，我踩著沙發，伸手就去抓手機，這廝身子一閃，自己一踉蹌，直要親吻地板，變成“平面大俠”，就在這時，金立忽然彎下身右手摟住我的腰，把我猛地抱起來，刷地一下，滿眼都是眼淚，韓劇怎麽演的，還浪漫，我的腰都要被他的手臂膈應斷了！

“沒事吧！”這廝還一臉韓劇男主的浪漫感，

“疼死我了，墊到我的肋骨了！”我惡狠狠地說，

“不浪漫嗎？”這廝仍舊不死心，死皮賴臉地看著，“以為能啵啵~”說罷示意地揪著嘴——

我停住看他，多大了，怎麽比我還幼稚？

“能啵啵？”金立誠心請求，滿臉歉意，然後眼睛示意下玻璃窗外，“男主與觀眾都在等美好的結局——啵啵”

我順著他眼神看去，一個閃電的速度從他臂彎掙開。極其吃驚便搖頭便不可思議也不想再回頭看玻璃窗外看戲的老爺子們跟敬叔，小護士也直笑得捂嘴；

“大哥，把備註改了，”

“你還要去揚州我都不介意，這點小事還計較，就不能想著多打兩通電話讓我多開心開心嘛！”

“你還挺兇的！”

“哦，剛學的，對自己愛人就得兇點，這樣才能加深映像，陰魂不散！呵呵呵~”笑得戳心，自信滿滿！

“你聽到了？”

“聽什麽，沒聽什麽——”

“你這助我去揚州，也忒大方了，不是很兇啊！嗯哼~”

“誰說讓你自己去了。”

“嗯哼哼！”大方不到哪去！

“我對你兇完了，孩子媽也對我兇點——嘻嘻”金立不知吃錯什麽藥，嬉皮笑臉，化身狗皮膏藥了？！

“拿來——”

“除了這個都行！”此時這個手機就是命，奮死不舍；

“好啊，房產證、儲蓄卡——”把你所有的身家都拿來；

“早就準備好了，孩子媽，這些都是我賺的——”金立打開旁邊的資料夾，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各種卡、房產證還有保險合同——“悄悄給自己辦了張副卡，每一筆消費都會發信息到你手機——”

說罷，往我手裏一放，右手就轉著我手上的戒指，這廝怎麽惦記得？！

“互相交代了，以後我們就不要分彼此了——”一把摟著我，朝玻璃窗外的觀眾揮揮手；

“有點感動——”我放下亂七八糟的東西，金立自己點著頭，讚同自己做的對，金爺爺也鄭重地豎起大拇指，老爺子的眼神瞇著，像是透視眼，要看到總額多少，他孫女吃虧不。

“都是你的，”然後“嘭嘭”拍著自己胸脯；

“這事不急，不急哈，乖——”我小心地哄著，“來把手伸出來，來，聽話——”

“現在有兩件事我很開心，所以，我們多打幾通電話，多牽幾次手。”金立手握著拳；若前一秒如墜冰川，這一秒就暖若春陽。

“不繞圈圈了，我舍不得了。”金立深情地將我摟入懷中，這層恍惚的薄紗，就這麽被挑開了。我怎能忍住不幸福呢。

“去揚州一個人開車是很無聊的——”

“嗯，這就對了！”

這種戀情怎麽約法三章，不那麽快行不行？

面對一個三十多的老男人，怎麽辦？

老人恨不得你們吃喝拉撒都是成雙成對，滿眼都是喜悅一樣。

自然，兩人去揚州，也是帶著老家夥們的讚許的目光和祝福的表情。

前一段戀情告訴你什麽，愛中帶著分寸吧，百分百，太滿了。

“你駕駛，我怎麽覺得難受。”我坐在金立旁邊，把不痛快說出來；

“嗯？跟我戀愛你要適應，你是有男人的人——”

“到前面服務區停下——”

“玥玥，女孩子不要那麽要強獨立——”

“怎麽，度量小了？”

“沒，沒有，怎麽說我也是一個男人——”

“下去——跟我戀愛你要適應——”

“好的！”

這下才舒服，我深深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男女是平等地。金立鉆進後座左邊，嗯哼，就當自己帶著個不懂事的孩子，慢慢，這孩子就得習慣。

握著方向盤，才覺得掌控了。

也不能因為要嫁你小子就附庸於你。

“噢！”金立本來斜躺著，突然瞪大眼睛坐起來，嘴巴張成大大的“o”型，“噢！哈哈哈哈！老董事長們就這麽缺錢？！”

“幹嘛？”見他這樣我就好奇起來，

“看手機照片——”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噢！噢！！”

兩個老家夥們燭光晚餐，這錢，這錢，是賣了我跟金立的照片——噢！！！！！

“金家孫家，喜結連理，靜候‘金孫’——噢！”金立點開鏈接，也驚奇不得了，“是醫院的照片——還有家裏的——呵呵呵呵呵——”

我一瞅便蒙圈了。

“噢——”聲音歇斯底裏，“敬叔怎麽回事，加起來兩百五十多的三個人，怎麽做這樣的荒唐事！！噢——”我像老牛拉著腔，懊惱不已！

“哈哈哈哈哈~”金立抱著手機笑得歡快！我狂撥著敬叔的電話，沒人接！

這時，金立的電話響了，金立立刻收起了二傻的表情，一本正經，尼瑪，你學變臉吶！

“餵，爺爺，什麽？沒註意，怎麽了？”金立裝著，

“誰？金爺爺？老爺子？敬叔？”我一邊開著車，一邊喊著，“照片誰給的？誰給的？？哎呦，你們折騰什麽啊！”

“沒什麽事情，好，我等下看下手機。”金立一本正經，急死我了，“你們用餐愉快！就當我們請你們吃飯嘍！嗯——嗯——曉得了！”

“手機給我！給我啊！！”我把右手伸向後面，金立呢，掛了手機，抓著我的手就親了一下，然後又開始魔性地笑了起來！

“誰賣的照片？！誰賣的照片？！”

“老董事長們——”金立想制住魔性的笑，但是克制不住，就差咬手指頭了，“以為他們不懂行情，沒想到到哪裏都做得來生意，這兩張照片，不僅夠他們付燭光晚餐，還夠公司市值翻幾倍的——哈哈哈哈哈——”

“到前面下去！”我最恨就是他們這一套！

“我也深深地譴責這個做法，我也是受害人——”金立委屈，仍舊帶著魔性的笑，“那麽大年紀，想鬧就鬧鬧嘍，他們要求不比三歲孩子多哪去，身體都這樣，還有這個興致，那是多麽地幽默不服老，省我們操多少心！”

“嗯哼，就是！再走一個！！”老爺子的聲音從麥裏傳來！

“噢——”我抓起前面的麥，直接扔出車窗！“崩潰了，崩潰了！！”

金立也驚奇，仍舊止不住魔性的笑。我應該改道去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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