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澄澈透亮。

滿院子都像是沈浸在水中的美景，風一過，那飛落的片片樹葉便如受驚擾的游魚一般，成群結隊地游向更深更遠更幽靜的地方。有的可能躲到河畔的柳樹下，有的可能潛到紫藤花的花藤下，有的或許逃到銀杏樹的懷抱中，有的或許藏到了樹下的草叢裏，有的或許還待在水面，癡心地看著那入水的月亮，真圓真亮啊，忍不住咬上一口，咦~那月亮上怎麽沒有缺口呢……

新裝修的房間淡藍加純白。格局沒有變。只是小住幾日，便要離開。案幾上的梅花瓶中，插著幹處理的，估計是院子裏長得狗尾巴草、多彩的滿天星、五角星花、銅錢草、串串綠，幹花的韻致也是挺耐人欣賞的。我蜷臥在沙發中，靠著窗子，大露臺上的秋千輕輕晃著，

“還沒睡？”蘇洵輕輕敲了門，看門沒鎖，就進來了，“來陪你說說話。”

“這麽暖心呢，”我讓了讓位置，蘇洵環抱著我，把臉埋進我的脖子裏，我微笑著回頭望著蘇洵說道，

“恩。”蘇洵雙手抱著我，很釋然，“這才真實。親愛的。”

“你說什麽，是不是這幾天崩得挺累的，嘻嘻，你不是很隨意不拘束的人嘛。”

“那要看什麽事，”蘇洵眼睛不睜，兀自地說著，“這事擱在誰身上都緊張，都是第一次，沒什麽經驗的~嘿嘿！”

“聽話音倒是多來幾次也可以啊！”我推著這個死皮豬，“你是不是特羨慕那三妻四妾的！”

“恩哼哼~”蘇洵自己也笑了，“那叫有心無力啊！”

“別擠我，你坐好，讓我靠靠。”蘇洵應聲做好，伸開胳膊，我直接靠在他的懷裏，後直接枕到他的肚子上，“全身就這肚子靠著還舒服點。”

“你是舒服了，我這邊氣都要被你壓斷了。”蘇洵憋著氣說著，“親，讓我緩下。”

我稍微擡起了頭，給他個喘氣的空閑，然後又把頭枕下，躺著總不能總翹著頭吧。

“突然覺得世界很靜。你感覺到沒，”我用頭頂了頂蘇洵，蘇洵恩了一聲，“靜下來突然覺得很尷尬。咦，我怎麽會有這個想法呢，我們好久沒坐下來好好聊聊了。”

“恩，你想聊點什麽，開始吧。”蘇洵低頭對著我，那俊俏的臉龐，“話題你挑，哥奉陪。”

“你就沒什麽想跟我說的嗎，這又是在初戀，你就沒什麽想說的？”我嗔怪著，每次遇到這樣的口氣，我心裏就會發堵；

“那天天上班下班，都是事情，再說，也沒什麽要特別說的，我是什麽樣，你還不知道嘛。”蘇洵這麽一說，直接把我的話憋到肚子裏，我抓了抓頭發，坐了起來，跳得遠遠的，嫌惡至極。

“——”蘇洵立刻靜在那裏，不言不語，像是陷入沈思，但這分明就是冷暴力，你有什麽你可以說出來，不要讓我覺得自己跟跳梁小醜一樣，把自己所有的內心都一分不留地剖析出來給你看，這樣自己的價值幾何？

“你不要用沈默來對我，你這麽一說，倒成了我要求你什麽是過分的，”講到這些，想著之前的事情，心裏憋屈不已，“就不能像從前那樣，除了工作還有生活，你會想到我，我也會想到你，見面就會珍惜這個時間，享受這個時間——”

“——”又是沈默！我覺得自己要瘋了。

“你現在就用冷暴力了，我還沒嫁給你呢。”我穿上鞋子，直接坐到沙發的對面，“自打你公司進風頭之後你就變了。”

“你能不能每次聊天都聊這些。沒風投這樣的小工作室怎麽上軌道，拿什麽跟你一起生活？”蘇洵也是莫大的委屈，“你現在自己也是很忙，你說我跟你的間隔大了，你怎麽不看看自己呢，回家你不是抱著電腦就是手機，我就是有話跟你說也說不上啊，那時間長了，就沒什麽說了。”

“——”聽了這話，我心裏暗暗叫苦，他竟察覺不到我心裏的煩悶，我是多麽希望他能主動跟我聊下，找個話題，輕松聊一聊，像以前那樣，還能講講笑話；

“你對我關註也少了。我站在你的立場來理解你。”蘇洵苦惱萬分，“我做這麽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你保存那種純真自然，我如果變了，我希望你不變，永遠都是那麽率真自然，永遠都是相信我，而不是猜疑我。”

“——”我無言以對。這場愛中，我們都堅持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對方，渴望得到對方的認同和愛。但是也很明顯，這場拉力賽，我從一開始就輸了。

“好了。”蘇洵過來抱著我，這是他主動退的第一步，“我有的沒給你說，今後有機會一定都告訴你。我錯了，親愛的，我錯了，原諒我。”

這句話，這幾個字，讓我繃著的心立刻釋然了。

“想好啦。嗯哼！”老爺子翻著塵封好久的喜簿，拿紅筆圈圈畫畫，那老花眼配著鋥亮的老花鏡，一絲不茍，

“你想好啦，剩下的就是家裏要忙的。這些往來人情，總有些人不往了，也總有些人要加進去。嗯哼，這都是一筆筆的人情債，拉著覺得自己還有那麽多親朋好友，嗯哼，瞧瞧這厚厚的幾本，你倒是給人家說過幾句話。這老理上的情感，全用禮金衡量代替了，嗯哼~”

“經您這麽一說，那人情是排在金錢之後的。”我經不起老爺子認真的詢問，轉而摘了別的話題，

“嗯哼！”老爺子不屑地回著，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秋天是涼爽的，又是幹燥的，那一縷縷陽光，出賣了空氣中隱藏的浮塵，像無數的孑孓在渾水中快速游動。我想憋著氣，不呼吸這混濁之氣，奈何我耐力不夠，憋氣之後是打開鼻息，貪婪地吸著這空氣；

“想好了。”我淡淡地說，“我也不是很優秀的人，要求人家十全十美那就說不過去了。再說，我們都是有機會進步的人，互相多為對方想點，日子不就過下去了。”

“嗯哼。”老爺子放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覆又拿起煙鬥，無聲地含著，然後默默地拿過拐杖，用力一撐，輕輕點著地板，慢慢地踱起步來，“丫頭，你心裏太拿這小子當回事啦，今後受累辛苦的是你啊。”

聽了老爺子的話，我忍不住地笑了。心想，你是包辦婚姻還能懂現在的自由戀愛，真是搞笑。我一笑老爺子立刻知道我的花花腸子，便也笑了，煙鬥吸的“吧嗒吧嗒”的，一臉嫌棄我的樣子，就這一笑，心情立刻輕松了不少。

“婚姻，就是合夥過日子，嗯哼，酸甜苦辣鹹，這都樣樣不缺，嘗遍了，就差不多要見閻王爺了。”

“少說這些，嘗遍了就不能再回味啊，竟說這些喪氣話，沒頭沒腦的，您這是想我結婚還是不想我結婚吶！”我最不喜歡老年人說活得要見閻王要進黃土的。

“你看看，剛說兩句又不投你口味了，又來氣了，嗯哼，那以後在二姐面前就不能說話了，嗯哼！”老爺子無奈地生氣，厭棄我的無理取鬧，不通事理；我也懶得理，這一上火氣，便一時半時消不下來，那心裏就像是鉆進了悶葫蘆，能悶上三五天，所以，我記仇的時間應該是長的。

“你這樣脾氣，以後早晚要悶壞嘍！嗯哼。”老爺子不再繼續勸說我，直接拄著拐杖走了。是啊，這樣的脾氣我本人難道不知道受罪嗎，要是自己不知道怎麽調節，那還怎麽過活。

小時候，遇到事情覺得沒有哪個人是安全的訴說對象。連花花草草都不放心，害怕哪一天花開咧，香氣散開了，將我的心事也傳播出去咧。

所以，放在自己的肚子裏腦子裏，這才是最安全的。

我晃晃悠悠地下樓，不去管老爺子怎麽招待客人。路過廚房，想著拿著順嬸的菜籃子，再到園子裏去找下秋天遺漏的美味。後廚的小儲藏室依舊談天說地，觥籌交錯，油叔的課堂又開始了，那叫好聲不絕於耳。

繞著彎曲的小道，蹦蹦跳跳，還有什麽比得上尋點美味更開心呢。之前害怕的藤架，遒勁的枝幹早已掩埋在深深深深的綠葉中，最早生出的葉子，也漸漸枯黃卷曲起來；來陣厲害的風，這葉便如已松動的牙齒，晃晃就掉了。

菜棚子也只剩下鋼鐵的骨架，光溜溜的。夏天那遮陽布早已卷起堆放在一頭。秋來，要晾秋。那一畦畦西紅柿、茄子、辣椒秧，像生產過多而缺氧分的婦人般，挨挨擠擠，攙攙扶扶，架子上的黃瓜、長豆角、四季梅，要不是竹竿的支撐，估計早就有氣無力地滑落下來；這個時節，葉子都是聳搭蔫吧著，秧上還剩下什麽秋貨，一眼便看清，只有極少數是恰巧被葉子包裹住了，還得讓你費心地巴拉巴拉。

西紅柿最顯眼。那秧苗上的西紅柿，不是淡綠，而是略白，頭部淡粉紅，跟超市買的可不一樣，家養的沒有那鮮艷奪目的紅，但這樣的西紅柿是最好吃的，我趕忙把能發現的目標都摘在籃子裏，這荒敗的季節，就這一小抹淡紅，卻特別的紮眼。收獲完西紅柿，我便迫不及待地挑了一個最可口的，用手搓搓便放到嘴裏，不大不小，一口一個，輕輕一擠，那鮮甜甘醇的汁便逗著每一個味蕾，甜美的讓人感動的留下熱淚。

秋黃瓜是最需要緣分的，因為現在已經過了那個時節。來的遲了，有的秧苗已經幹枯縮成一條條棕色的麻繩，葉子也全部枯萎，經了雨，有的葉子都發黴了；你上前細看，就會發現，那些細莖上，葉子上，全籠罩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毛，看得人渾身毛刺刺的；摘秋黃瓜，就要避開碰到這些毛。

來不及收獲的秋黃瓜，長得姿態各樣。有的尾大頭縮，早已錯過了生長的機會，任他掛到最後，也不會有誰光顧了；有的兩頭大中間細腰的，那細腰的地方是最難吃的，最好吃的是那個圓溜溜長開的頭，那裏面的瓜種子長得最甜美；有的尾巴細溜溜的，腰身以下到頭，都長得圓溜溜的，讓人一看便垂涎三尺……秋黃瓜外形總體來看，很少有長得勻稱的，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是秋冷還是秧苗營養供應不上；秋黃瓜顏色就更不用說了，沒有青翠欲滴的，大多都是上了黃斑，滄桑不已，還有的已經披上鮮黃的外皮。但這些不能阻擋秋黃瓜的逆襲，就像是要落幕一樣，給大家演一段滑稽，來點不尋常的，讓你知道它的心性與隨意，短的就像是開個玩笑，半彎的就像是笑彎了腰，那跟蛇一樣盤成一圈的，就像是笑得岔氣了，在揉自己的肚子……

所有不正經的也罷，剖開秋黃瓜的肚子，那裏面有最美味的對夏天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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