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小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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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輩的眼裏,我可能一直被劃作小孩的那一個範疇,似乎,很多事情他們都覺得不必要跟我說清楚或者是解釋,就連做什麽也不會來問問我是怎麽看的。

過去,老人們常說,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明白的。

這總有一天,就如一條不急不緩的河,一邊沖刷著汙泥,一邊又沈澱著汙泥,那真相要經過無數日夜的交替,才可顯現冰山一角。

現在,我們的心又是那麽的急,急於直接知道真相,急於直接找出善惡,急於直接辨出美醜……

他這樣做,總有他的深意,話到最後,終究轉到儒釋道的境界了。

其實,我這麽做,總有我的深意。

熱鬧的馬路在此刻也睡著了,路面像是有呼吸般,一會兒鼓起肚子,一會兒落下肚子。路燈點點,越亮越寂然。

在這個時候回老家,我的深意也是有幾層的。

首先,在敬叔家我真的睡不著,睡不著;其次,總覺得丟了什麽在家裏,找不到,找不到;第三,我總預感,回去老家,要碰見到什麽,不好說,不好說。

我習慣,也喜歡,直接撩起面紗,看看你是魑魅魍魎還是琴瑟琵琶。像有了靈犀一樣,順叔開了門,毫無倦態,滿臉的戲,擠眉弄眼的,撅著嘴朝著那幢大房子,還以為我不懂,就著急地過來,我趕緊將車窗搖下,順叔走近,趴在窗門上,笑著,臉上那兩道深紋就更加的明顯了;似乎每一次笑,都加重加深了紋路,這個紋路上拉下眉毛,下鏤刻著雙頰,將土黃的老臉切割,透過刀口,靈魂是那麽容易就能出竅。

“順叔,您又喝酒了,”他一張嘴,我的“小乖乖”還沒喊全,撲面就是一股酒氣熏來~

“哎呀,我的小乖乖,聞出來了,聞出來了,哼哼~”說完便微笑著把臉側過去,不住地抿著嘴,趴在車窗的胳膊散發的仍舊是酒氣,那枯瘦而黑黢黢的手,指甲厚厚的,黑黑的,然後是不自覺地抽搐!

“順叔,您的手怎麽了?”我剛要去抓那只手看個究竟,他立刻抽身退了兩步,然後笑了笑,

“沒事沒事,喝酒就不受控制了,酒過就好了,就好了。”然後是嘿嘿地笑著,不自然的撓著頭,趿拉著鞋,抖了抖肩膀,將風吹下的領口送回脖子旁,“去吧,去吧,”一邊說一邊揮著手,一邊又捂著嘴不住地咳嗽著,朝身邊的垃圾桶大口吐著痰……

我把車停在大廳門口,徑直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可睡不著,我坐在窗前的沙發裏,瞪著眼,等曙光,等門聲,我知道,每天早晨,四點半到五點之間,老爺子必然是起床,然後洗漱,吃早點,現在腿傷了,出去晃悠的事情就省了。

我應該以怎樣的方式出現在他的面前?如果真的遇到我不想見的場景我應該怎麽抽身?若是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我應該怎麽控制自己,怎麽拆解這種關系?若是個伶俐的中老年人,又甚得老爺子的歡心,那這渾水我是趟還是不趟?

懷著無數的疑問,也設想著無數的後果。算不上百年的基業,但也足以庇護三代子孫衣食無憂。若袖手旁觀被外人拿走,還如探囊取物般容易,那我的顏面將何存?跟隨老爺子的是整個家族,族裏的人又會怎麽咒罵這個老家夥呢……

毀在朝夕,似乎就是這種感覺;

不知不覺天亮了,老爺子的房間燈亮了,碎碎的腳步聲開始忙亂起來,低低的絮語聲,淡淡的笑聲,不絕於耳……

我平靜地走著,計算著最恰當的時間,走進他的視角,果然,老爺子房間的門輕輕地打開了,老爺子坐著輪椅先被推出門來,還未等他身後的鬼神現身,我便向前打了聲招呼,

“早。”

老爺子原本笑燦燦的臉猛然石化了,還未來及把手擺出去,後面跟著推輪椅的中年婦女就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微笑著,以為會讓那婦人難堪,誰知道那婦人只是尷尬了兩秒不到,就渾身活了起來;

“大哥,這就是你常說的玥玥吧,”她低著頭,彎下腰,以最近的距離靠近老爺子,這婦人貫施脂粉,善於著裝,精於保養,並註意修養。一眼看去,那自然是一個風流倜儻的體態,長發簡單的盤在腦後,精致的小花辮,讓穩重中跳動著活躍;那肌膚豐腴白皙,就單單臉上,那五官,就處處透露著這人的精巧與機靈,那眉毛淡淡的卻也美的恰到好處,丹鳳眼掛著內雙的小眼皮,炯炯有神,小小的鼻梁,薄薄的紅唇,帶笑的面頰;身穿深藍齊腳踝的高開叉旗袍,隱約漏出來的大腿也是嬌嫩無比,儀態萬方;講究的粗跟黑皮鞋,閃閃地亮著,這人,把外貌和人性都打扮的天衣無縫。

應該是個狠角色,我心裏立刻涼了半截。

“可不是嘛,”就著這保姆的嚶嚶燕語,老爺子立刻回過神來,努努嘴,右手不自覺的拍著輪椅的扶手,連連點頭稱是,“這孩子跟小精靈一樣,說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來了,嗯哼~”

“昨晚您剛入睡我就回來了,不方便跟您打招呼,就等著早上,這位是誰?”我順手接過那女人手裏的把手,推著老爺子朝書房走去,留下那個不知所措卻又城府頗深的婦人,

“她啊,”聽到老爺子稱“她”,我的心和手都在顫抖,“是小陳,在家裏幫忙的。嗯哼~”

“既然是保姆,那就得註意點,這樓裏上上下下的,住著的可不止就你們兩個人,”我推開書房的門,回頭看了下離我身後不遠的小陳,我應該也喊聲阿姨,但是喊不出口,當然,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自帶修覆功能的小陳,手裏就捧著牛奶跟糕點跟著來了,她取物的速度及熟悉度,都快趕上這棟房子的女主人了;但奶奶從來不會這樣前後伺候著老爺子,她只會嫌棄的吩咐下順嬸罷了。

無事不起早,無利不殷勤。

“嗯哼!”老爺子照舊嗯哼了兩句,但是與平時一比較,就立刻辨出,這句嗯哼,是那麽的牽強沒底氣。

“大哥,趁熱喝了,”這小陳見縫插針,一腳慢了,她就趕上了,“哎呀,玥玥,我不知道你早上吃飯有什麽習慣,你需要什麽,我去讓後廚做;”聽了這話我微笑著,一直不同他講話,“大哥常說,最疼的就是你,你要多回來看看,大哥年紀大了,你要懂事啊~”

這小陳話還未說完就早已順手把牛奶遞給老爺子,然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給老爺子捏著腿,老爺子此刻像是被棉花糖包圍了,只知道眼前的甜蜜,不知道人家背後使得心思,或許,在他的心裏,舍點錢能換來這樣的陪伴與關愛,是多麽的劃算值得!我,此刻,被這絲絲的棉花糖隔離在外面,我倒成了外人。

是啊,這個小保姆厲害,處處表現著女主的權利與地位,也處處彰顯著對老爺子的重要性。

我突然覺得沒折了,一個要吃狗肉的人,恰好來了一個賣狗肉的,你怎麽好去拆的開。

但是,老爺子是懼怕我離開的。

“嗯哼,二姐喜歡吃什麽,家人隨意找個人都比你清楚。”老爺子一邊無所謂地笑著說著,一方面也暗示了保姆的外人地位,就算是和順嬸比,她也還是外人。

“哎哎,是是,知道了大哥,”保姆順勢坐到旁邊,開始撫摸著自己的發髻,滿臉堆笑朝著老爺子,竟是些阿諛奉承的話,“以後跟玥玥接觸多了不就都知道了,主要是回來的少了,再說,每次回來我也見不著啊不是……”保姆的聲音越來越小,媚態盡顯;

“順嬸差不多起來了,油叔也在後廚了,麻煩幫我說下我要清淡點的早餐。”我面不改色,對著保姆說道,“等下順嬸送來就行,你去問下順嬸,看看能幫些什麽忙。”

“嗯?啊?這——”聽到我說這個話,這個保姆一臉狐疑地望著老爺子,滿臉的委屈真不知道是怎麽施展出來的;

老爺子“嗯哼”一聲,擺擺手,讓她盡快去;這聲音裏,我似乎嗅出了絲絲對我的警告,我心裏似乎立刻就做好了大戰的準備,我特別希望老爺子先挑起爭吵,這樣我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在火上不斷地澆油,了斷這種不清不楚的關系。

但是,奇怪的事,老爺子喝了半杯牛奶,吃了幾口點心,像沒事人一樣,拍了拍手,拿起身邊的文件,仔細地翻閱著,老花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眼皮無所謂的低垂著,忽上忽下地,忽左忽右地,轉動著眼球。

氣氛,尷尬至極。

我調轉車頭回來,從黑夜守到天明,不是來陪您沈默的。

你總要說點什麽,從臥室,你與一個不相幹的女人走出來,那離得不遠的房間,還擺著我奶奶的遺像;你像前供奉的園裏瓜果,是虔誠想念,還是做做樣子。

“嗯哼,”老爺子摘下老花鏡,擱在桌子上,“人老了,眼裏就像布上了白帳子,看不清嘍~”

我不知道如何接這話,沈默了這麽久,終於等來的話確是這麽的無關緊要,我淡淡,一如既往地盯著他,不想接什麽話語,我沒必要去奉承他,也不想去奉承他。

但,後面仍舊是沈默。

“我要把奶奶的遺像接走。”我不清楚為什麽腦海裏突然有這個想法,話一說出口,老爺子先是一怔,而後奮力直起身子,猛地把手邊的文件夾使勁地摔到地上!

“放屁!”他朝我抱拳吼著,急紅了雙眼,我心裏的那口氣也騰的一下蔓延到四肢,眼神堅定,毫不退讓!“萬惡的東西!你爹媽沒教你怎麽做人!!”

這句話罵下來,所有的是是非非全湧在心裏,我保持著腦子的極度清醒,卻止不住淚水的嘩啦而下。

“確實是爹媽沒教。”我淡定地說著,我起身,把目光投向別處,那精致的展覽櫃裏,密封著永不會掉色的彩蛋畫,那是老孫家廠子裏最先生產的工藝品的一種,那時的人多麽的有創意,在蛋殼作畫,遠銷海內外……

“嗯哼!活該爹媽不待見你。”這話裏極具挖苦諷刺,“把心都掏給你吃,你也不知道是非!白養你,白養你!”

“你留我下來,撫養我是你的責任;還有——”我轉過身來坐到老爺子的對面,將自己最深處的心聲放給他聽,

“你聽好,我寧願住進孤兒院,我寧願永遠做一個孤兒,我寧願從來都沒見過你,還有我那所謂的爹媽!清楚了?!”

控制不住地喊叫,喘息,直到天旋地轉,但耳畔處,清晰地傳來密集的上樓的腳步聲;

老爺子見我這般地壓抑,似乎分秒鐘就會失去一樣,他不自覺地顫抖著嘴唇,背過身去,左手不停地拍著大腿;

書房門外,家裏人都在議論紛紛的,順嬸已經哭了,此刻覺得最懂我的是不是就是順嬸,最疼我的是不是也是順嬸,為什麽外人見到我的苦家裏人卻見不到?

“走吧,走吧……”老爺子揮動著手臂,驅趕著我,我把最後一抹餘光留給了那些色彩艷麗的彩蛋畫,那裏有我童年的許多幻想,這一聲走吧,我要把我最初的夢帶走,不要留下一丁點……

記不得自己是怎樣地離開了,耳畔恍惚,像是失聰般,順嬸抱著我,大哭著,嘴裏喊著什麽一丁點也聽不到,油叔他們也抹著眼淚,我把房間裏的所有擺設都從露臺拋下,揮起臺燈燈座,把自己房內能砸的都砸了;

經過奶奶的房間,我不顧他們的拉扯,打開房門鉆進去,對著奶奶的微笑的遺像,就立刻跪下告別,我訴求著,我內心渴望,有一個正常的家……

這麽大的火氣是緣何而起?

就算是保姆,也沒必要這麽動怒。我心裏到底是怎麽了,是什麽讓我有這種暴戾的傾向,為什麽這個情緒是那麽經不起事?為什麽很多事情的發展是自己猜到的又是接受不了的?

坐在宗飛哥家的沙發上,覺得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就像做了一個噩夢一樣;低頭一想,自己又為什麽會跑宗飛哥家這裏,哦,是在加油站,宗飛哥看到我了。

“孫老董事長剛來電話問了,知道在這——”嬸嬸拉過在一旁又像是看我笑話又像是替我打抱不平的宗飛,一邊朝我笑著,一邊小聲地在宗飛哥的耳邊嘀咕著;

“行啦行啦,就你們亂猜什麽啊!”宗飛滿臉嫌棄地對著和藹可親的嬸嬸,“你去該做飯做飯,準備點吃的,我也剛巧路過加油站加個油,還有事情還沒處理呢,等會兒還得出去呢,別碎碎嗦嗦的~真是的~”

“哎,小玥你想吃點什麽?”嬸嬸看著我,朝我小聲地說著;

“哎呦,行啦,又不是客,你隨便弄點!”宗飛哥現在長本事了,一個手就把嬸嬸推到門外,反手就關上了門,然後宗飛哥很隨意地往沙發上一趟,不停地用手捏著眉心:

“你說你們家人怎麽就這麽能折騰?!大的小的,一個比一個自私!”

“恩?”我從恍惚中被宗飛這小子一說,立刻就不迷糊了,“這個時候,你說這些話,還把我帶你家來做什麽——”

“我可沒要帶你來,是個鬼見你那樣都不能撒手不管——”宗飛就差“啊呸”一聲地嫌棄我了,那兩條眉毛皺的像是過山車一般起伏,沒人性,這個時候人家還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都是新聞,你看什麽~”這個時候,我特別想自己靜靜,開了電視是對我多麽大的不尊重,

“閉嘴你,我現在只要有個聲音吵吵心裏就舒服,特別不想聽到你家裏任何事情,任何聲音!”宗飛閉著眼,就差要堵上耳朵了,那兩條眉毛加快頻率地抖動著,就像土蛾的兩個短翅膀一樣,怎麽撲棱,覺得也飛不起來;

“哼哼~”想到這些搞笑的,我也情不自禁地冷笑起來;

“就你們家人個個自私的樣,還用擔心你想不開?!”宗飛突然坐起身子,拿起桌子上的礦泉水就擰開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我沒那麽傻,我又不是仰仗老家活著,”我也拿起一瓶水,擰開喝著,就像是一個自我的審視般,我在心裏腦海裏不停地嘗試著,從宗飛的角度來審視我們一家的所作所為,是呢,為官,乃人民公仆;從商,則漁利百姓。

“就跟你從來一滴水就沒喝過一樣,別把自己分得那麽開,哎!”宗飛自鳴得意,百般挖苦,

“在我沒反駁你之前,你把事情說清楚,你宗飛做什麽事情,跟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你也用不著拿我替你那後面的誰誰誰出氣!”我立刻警覺了起來,宗飛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這樣叫板我們家,也太放肆了;

“玥妹妹,這話你不敢拍胸脯說,呵呵~”宗飛這麽陰陽怪氣地笑著,我突然明白是什麽事情了,自己捅婁子自己收拾吧;

“我跟你沒生意往來,用不著跟你保證信譽。隨你說好啦!”我起身,只想快點結束,離開這邊。也就是短短的幾天,卻鬧出了幾個世紀都無法化解的怨氣。

“善言勸你一句,在你家,都別說那誰誰誰錯了,你們家本來就沒對的人;哎!”宗飛起身跟著我,一邊灌著水,一邊在我而後繼續極盡挖苦,“一群自私的人在一起生活,最終學會跟加強的就還是那自私不是嗎,這自私的精神無人能敵,天下無雙!吼嘿嘿!!”

“嗯哼!”我回過身斜著瞄了宗飛一眼,“這自私的人裏不是還有一個絕頂自私的讓你牽腸掛肚的嘛,要是說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指不定就是自私到不知道自己是自私鬼!”

“……”宗飛不再說什麽,我拿起自己的包,跟廚房的嬸嬸說了下就趕忙下樓去了,這裏,不是我的戰場也不是我的獵場,我何必在這邊大動幹戈,大傷元氣!

“這次謝你,算你把我罵醒了!除了生死,還有什麽能算大事~”

宗飛繼續冷著臉喝著水,連拜拜都不用說,轉身就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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