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西維婭發了一夜的高燒。

額頭一片滾燙，西維婭模模糊糊聽見臥室內來回的腳步聲與談話聲，息昀、西格爾、霍爾尼格，甚至還有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特麗絲，她的腦海中輪番徘徊眾人的聲音，同時夢中的畫面一次次朝西維婭襲來。

——她已經這樣沈睡多久了？

——她到底是誰？

西維婭的腦海中充斥著諸多莫名的問題，混合著生理性疼痛讓她連眼睛無法睜開，她聽見王兄鎮定地告訴特麗絲公主她會沒事的——一定；

也聽見息昀與小灰焦急的交談聲。

再次醒來已是次日傍晚。

西維婭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身旁的息昀。

柔順的黑發搭在頭上，他乖順地趴在床邊，眼睛緊閉著，露出歷歷可數的睫毛。

他穿著厚重的絨衣，畏寒般把手放進被褥中，西維婭能聞到屬於少年專屬的青澀氣息，混合冬雪格外凜冽。

“息昀？”她低低喊了一句，卻發現自己嗓子都是啞的。

息昀沒有應聲，想來是睡得太死。

她看著息昀的側臉，心想其實他也很好看，如果只論相貌的話，他甚至比王兄還要秀麗不少，以前的西維婭從未想過這種事，在她心裏，息昀可以是她兄弟、也可以是她朋友——卻也僅限如此。

她站起身，嘴中傳來一陣退燒藥的苦味。她走到茶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

“你醒了？”在西維婭喝完半杯水後，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息昀的嗓子也啞得厲害，聽上去粗獷可怖。

西維婭點點頭。

“什麽時候醒的？”

“剛剛，”西維婭說，“小灰呢？沒和你一起？”

“他說想回老家看一下親戚，誰知道呢，”息昀皺皺眉，表情也有些費解，他站起身，坐到西維婭身旁，誇張地扶住她的肩，“你怎麽樣了？腦袋還疼嗎？”

“好點了，”西維婭說，“你怎麽在這裏？”

她的記憶還停在小院中遇見埃洛希姆，對方對她說一堆奇怪的話那裏，卻莫名天旋地轉就來到了床上，還燒了一天一夜。

“是艾伯納告訴我的，他說看見你在小院自言自語，然後忽然暈倒……猜測你可能是燒糊塗了。”

艾伯納便是昨天在院中與西維婭對話的那名騎士，息昀順手將手掌放在西維婭額頭上，“我見到你的時候你額頭都可以煮面啦，趕緊讓宮裏的治愈師給你開藥——”

他語氣抑揚頓挫，說話也十分誇張，西維婭只當他是開玩笑。

“我哥是不是來過？”她問。

息昀：“……”

西維婭疑惑地望著他，催促道：“說話呀。”

息昀盡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嗯。”

“什麽時候？”

“剛剛還來過，和特麗絲?加西亞一起。”

“哦，”西維婭平靜地說，又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他們看上去是不是很配？”

息昀：“……”

他有些許受不了西維婭跳躍的思維，也有些受不了她字裏行間都是別人，從小灰問到西格爾，現在連特麗絲都問到了，而且還是這種問題——她有這麽無聊麽？

西維婭一直輕輕地望著他，就像在等答案般。

息昀看著那樣的眼神，心臟不由軟了軟。

“還好吧，是挺配的，因為兩個人都很裝腔作勢，走路姿勢都差不多，”息昀說，“我還是喜歡你這樣。”

西維婭點了點頭。

她想起埃洛希姆留下的那句“早點放棄你哥哥，這個世界還在等你拯救”，如果想來，仍覺得心有餘悸。

“問你個問題行麽？”西維婭說。

“你問吧，只要不是太無聊的。”

西維婭思索半晌，覺得自己的問題大概會被他劃分到“無聊”裏，然而她並不在意——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個強大的魔鬼，你會怎麽樣？”

息昀：“……”

西維婭催促道：“你說呀。”

“我大概會很高興，”息昀嘆了口氣，“變強大有什麽不好？只有變強大，你才能做許多想做的事情。”

“如果她還讓你放棄喜歡的人呢？”

“分情況，他讓我放棄總需要有正當理由吧，我又不是傻子，憑什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看上去很神秘、也很真實——而且她也賜予了你非常強大的力量，可她同樣也很危險。因為她會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譬如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什麽的……並且在她嘴裏，除了自己無人可以相信。”

西維婭斷斷續續地說，“如果這樣的話，你會怎麽想？”

“你腦子真的燒壞掉了吧？”

“快說。”

“我不知道，”息昀坦然道，“事情不發生到我身上，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

但我知道，我是不會放棄你的。

——他在心裏想。

“哦。”西維婭蔫蔫地說。

——

與此同時，特麗絲正蹲下身，看著滿身傷痕的維爾遜，眼中滿是心疼。

霍爾尼格與西格爾站在一旁，用震驚的眼神看著維爾遜。

——平時意氣風發的魔鬼此時奄奄一息地癱坐在地，正虛弱地喘息著。

“這宮殿中除了維爾遜和霍爾尼格，還有其他的魔鬼。”

特麗絲將手放在維爾遜的傷口上，低聲說：“而且他的魔法力一定比維爾遜強。”

四人站在西格爾的寢宮中，侍衛騎士已都被西格爾遣到宮外，不經允許不得入內。西格爾靜靜地看著維爾遜?麥克亞當，心中思慮不斷。

就在今日他剛測試過一次自己的魔法力，如今的他魔法最起碼是金階上位段，那時候他曾問霍爾尼格，現在的我能打敗已經吞食一只魔鬼的維爾遜嗎？霍爾尼格說不一定。

拋開他的魔法力來得莫名其妙不說，這樣強大的維爾遜竟然會被一只魔鬼打得遍體鱗傷，對方到底有多強？

“是二號。”維爾遜忽然低聲說。

今夜他本來只是在迷霧園閑逛，卻忽然遭受到猛烈的攻擊——對方動作十分熟稔，並且直沖維爾遜而來。

“什麽？”

“我說，是二號打傷我的，雖然他吃了隱魔散——”

隱魔散是一種隱匿魔法氣息的藥物。

“但我還是無比肯定，就是他。”

“為什麽？”霍爾尼格問。

“你應該記得吧？我們幾個兄弟之間，他是唯一一個金魔法學習得爐火純青的魔鬼，今日，他就是用金魔法將我擊敗；

那時候我躺在地上裝死片刻，他也就真的想吃掉我，這是只有我們兄弟之間才會幹的事；更何況，只有他才會用如此陰險的手段。”

“就這些嗎？”霍爾尼格搖搖頭，“也許是加菲爾德也說不定。”

“不，一定是二號。他怨恨我已久，就因為當年我曾在約書亞國搶過他的財寶。”

“好吧，”霍爾尼格聳聳肩，難得地嘆了口氣，他蹲下身，與特麗絲一起為他療傷，“這件事我倒不知道。”

“二號艾德裏安應該是剛來這座宮殿，他一向心急，也許你們該查一下他的契約者是誰。”

“你們一定會有契約者嗎？”特麗絲問。

“以前不是，但是自從我們被妹妹……”維爾遜頓了頓，“所以他一定有自己的人類契約者。”

“最近來宮殿的人……”特麗絲低頭思考。

她想到了一個人。西格爾也想到了一個人。

“斐瑞。”

“息昀。”

——兩人幾近同時發出聲音。

霍爾尼格和維爾遜看著他們，難得驚詫。

特麗絲：“……”

西格爾：“……”

他們都覺得自己的懷疑十分合理，半晌，西格爾才嘆口氣。

“也許我們該分開調查。”他說，“正好我也有一些在意的事情。”

他想起息昀身邊的那只貓。

“會不會是西維婭？”正在這時，霍爾尼格忽然在一旁出聲。

他慢吞吞地說：“最近你妹妹……看上去還蠻奇怪的。”

這句話他一直埋在心中沒說，從西維婭莫名其妙關註他的姓名、再到她近日的言行，霍爾尼格其實已經懷疑她良久。

只是他明白——

西格爾不會相信。

“不可能，”果然，西格爾斷然道，“我妹妹不可能摻和這種事。就算摻和，她也一定會告訴我。”

“更何況，”他淡淡地說，“哪有這麽巧的事？你不要太多疑了。”

窗外在這時吹起風，維爾遜蜷縮在地，發出尖銳淒慘的嘶吼。

“也許我們該叫治愈師過來。”特麗絲焦急地說。

“那樣我們的身份都會暴露，”霍爾尼格說，“你有沒有想過維爾遜都是為了誰？”

維爾遜幼時便是一個有戀母情節的小鬼，如果說其他魔鬼簽訂契約都另有目的，那麽他真的僅僅只是因為[貪婪]和童年對母愛的缺失。

一直以來他都愛慕長相美麗性格優雅的女人，因為會讓他想起母親。

“可是……”特麗絲難過得快掉淚。

“別哭。”維爾遜吃力地擡起一只翅膀，擦了擦特麗絲的臉。

特麗絲抓住他粗糙的翅膀，心中滿滿都是怨恨。

——為什麽她會一次一次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受傷？

她受夠了。

忽然，四人同時聽到一陣腳步聲。

接著，西格爾的房門被推開——

來人的速度實在太快，四人又正沈浸在情緒中，竟一時都沒發現。

西維婭看著面色各異的眾人，以及倒在地上看不清身形的生物：“你們……怎麽了嗎？”她問。

“我只是想過來看看王兄。”她局促地說。

西格爾這才想起，就在昨日，他剛下令西維婭前來不用通報。

——他竟一時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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