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忘記了什麽？

很長一段時間裏，埃洛希姆都在思考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似乎無關緊要、卻又像是至關重要，牢牢地在腦海中旋轉，像是被巫女使下了咒法。

她還記得母親死去的那一天，弗蘭斯克難得回了一次深山，深山雨水淋漓，將山與綠葉沖刷得一塵不染。六個魔鬼齊齊坐在母親身旁，茫然地看著面前這個脆弱的人類。

——為什麽會有這麽脆弱、卻又這麽強大的生物？

——還是只有母親是這樣？

——我們以後該怎麽辦？

魔鬼們這樣想著，他們接連不斷地朝母親哭泣與傾訴，可是漸漸地，母親的喘息越來越弱，她勉力地看著他們，似乎僅僅是這個動作就已用盡全身氣力。

真悲慘啊。

埃洛希姆呆呆地想。

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感受到徹骨的悲傷，悲傷無孔不入地侵入骨髓，將血液也染得十分冰冷。

她看著母親向一號加菲爾德交代完想說的事後悄然死去，心中的悲意如水般流淌。

然而直至母親死去，埃洛希姆都沒有說一句話。

其實她也委實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死亡”，魔鬼尚且還能重生，可是人類死去就真的不會再覆活，那個將他們抱在懷中逗弄的女人永遠也不會醒來了、那個在烈日下讓她記得保護哥哥的女人永遠也不會醒來了、那個給予他們諸多愛意和他們組成一個家庭的女人永遠也不會醒來了……

埃洛希姆想，永遠到底有多遠？

她理所當然地沒想出答案，弗蘭克斯就已推門而入，他看著屋內的狼藉一片，笑得悲傷而憔悴。

五號維爾遜甚至與他毆打起來，令人意外的是，維爾遜竟然慘敗。

在離開這座深山前，弗蘭克斯與維爾遜的魔法力旗鼓相當、難分勝負，維爾遜更是擁有許多奇奇怪怪的能力，很多時候他甚至能洞悉別人在想什麽——沒人能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可這次打鬥維爾遜甚至都無法攻擊到弗蘭克斯。

弗蘭克斯大獲全勝，但他看上去並不開心。

在最後，弗蘭克斯親吻了埃洛希姆。

他的吻輕柔地落在埃洛希姆的臉頰上，埃洛希姆莫名從吻中察覺到“永別”的意思，她心想你也要走了嗎？就像曾經的尼古拉斯一樣。

她依舊什麽都沒說出，而弗蘭克斯也就這樣離開了。

帶著幾位兄弟的怨恨與悲意。

緊接著，加菲爾德宣告了三件事——

“一、我們是需要與人類簽訂契約才能長久存活的魔鬼。這個想必你們心中也清楚，我們是大自然的生命力孕育出的魔物，只有與最具有生命力的人類長期保持互惠互利關系，才能長久存活。

二、我們不會永久死去，但會失去之前的人格。

這個世間不會再有人有母親那般強大的力量，逆天改命使我們再活一次。

如果我們之中有誰再度覆活，那麽只能等六位兄弟全都死去，再過一千年才能一起覆活；並且覆活之後，醒過來的也不會是之前的那個人格。”

“三……”

他頓了頓，終究沒說出第三點。

可埃洛希姆卻莫名地懂了他想說什麽。

“只要殺死彼此，就能變強”——這是埃洛希姆一直都知道的事情。

“祝你們擁有美好的人生。”緊接著，加菲爾德說。

他的面容凜然而平靜，像是高山之巔的碎雪。

就這樣，五位魔鬼都下山了。

他們前往人間，去尋找自己的天地。

臨走之前，霍爾尼格問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那天是個晴天，陽光紛紛揚揚，照在埃洛希姆光滑的臉上，她看上去平靜而世故，她用那樣的眼神靜靜地望著霍爾尼格，望了好一會，母親還在的時候，她與霍爾尼格和加菲爾德最為親密。如今人走茶涼，霍爾尼格說出這樣的話也是再正常不過。

“你真的想帶我一起走？”

“當然，”霍爾尼格認真地說，“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如今我最重要的人。”

這個最年幼的哥哥看著天空，緩緩地說：“母親已經死去，從此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

“別說這樣的話，”埃洛希姆笑了笑，“你這麽驕傲，難道不應該去征服全大陸？”

“我是有這樣的想法啦，可即使征服全大陸，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妹妹啊，”霍爾尼格說，“我永遠不會丟下你不管，除非有一天你會遇上喜歡的魔鬼，要帶著他離開我。但即使那樣，到時我也會祝福你——”他皺了皺眉，“雖然我不知道這個世界除了我們還有沒有其他魔鬼。”

他看上去是那樣真情實意，埃洛希姆的心難得動了動，可也只是很輕微，她想，與一個愛自己的哥哥在一起的生活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她不甘於這樣。

她總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其他事等著自己去探索，也總覺得還有很多東西值得自己去守護。

比如加菲爾德、比如艾德裏安、比如弗蘭斯克、比如尼古拉斯、比如維爾遜?麥克亞當……

她和霍爾尼格走的話，其他哥哥怎麽辦呢？

這塊大陸怎麽辦呢？

哥哥們一定會在這個世界掀起腥風血雨，而她終歸想做那個平息一切的人。

“算啦。”埃洛希姆說。

“真的嗎？”霍爾尼格看著她。

“真的。”

“真的嗎？”霍爾尼格又問了一遍。

“真的。”

“真的……不要和我一起走麽？”霍爾尼格說，“我會每天都給你摘下你最喜歡的森葉果、每天都帶你去很多地方玩耍，我是認真的，沒有跟你開玩笑。”

他說這番話似乎有些費力，就連語氣都變得遲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想保護你。在我心裏你和其他兄弟不一樣。”

霍爾尼格竟然會說這種話，這讓埃洛希姆有些訝異。

她當然知道霍爾尼格很喜歡她，可她一直以為這份喜歡與加菲爾德對她的沒什麽不同、當然也和其他幾個哥哥對待她沒什麽不同，哥哥們都很寵愛她，這段歲月埃洛希姆也已習慣。

當然她也很愛這幾個哥哥，如果不愛的話，她怎麽會任由他們隨便觸碰自己呢？

——很多之前不願意承認的事，在母親死後似乎都無所謂了。

“在我心裏每個哥哥也都不一樣，”埃洛希姆說，“當然也包括你，可即使每個人都很重要，我們也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你要去哪裏？”霍爾尼格直勾勾地看著她。

“我要去找……我失去的東西。”埃洛希姆緩緩地說。

——

埃洛希姆留在了深山上。

和加菲爾德一起，和母親的屍體一起。

霍爾尼格知道這件事時很憤慨，並認定埃洛希姆是因為加菲爾德才留在深山，臨走前他像是看仇敵般地瞪了兩人許久，才悠然飛出山。

母親死後，她留下的魔法屏障也被解除，加菲爾德設下了新的屏障，以防外人進入。

“你為什麽會留在這裏？”一日，加菲爾德問她。

他看上去憔悴了許多，也許在眾魔鬼中，唯有他才是對母親感情最深的。

“這裏有我想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加菲爾德擡起眼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埃洛希姆遲疑片刻，“我只是直覺我有東西落在這座深山。”

這段日子她經常在深山中東奔西走，找遍每一個角落，想知道自己在這座深山到底遺失了什麽，卻始終沒有答案。

難道真的只是錯覺？

埃洛希姆不知道，可她只是不願放棄任何一絲殘存的線索。

也許遺失的東西並不重要，可她最近時常覺得心中空落落。

“我明白了，”加菲爾德點點頭，“祝你早日找到它。”

他看不懂自己的這個妹妹，明明從她身體感受不到任何魔法氣息，可他總覺得她強大無比、並且身上滿是謎團與秘密。

埃洛希姆也朝加菲爾德點頭。

——

她最終在出生的小屋中找到了它。

那是一個布滿灰塵的水晶球，它被塵埃染得臟兮兮，孤零零地呆在角落，看起來毫不顯眼。

埃洛希姆從角落撿起它，從它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那是屬於自己魔法的氣息。

可她從未記得她曾有過這樣一個水晶球。

她皺皺眉，覺得心中像是空落落、又像是被某塊虛妄的冰石填滿，讓她更感奇怪。

她是個很相信直覺的人。

她緊緊握住水晶球，使出魔法，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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