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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尾聲:鬼月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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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蘭盆節,八月中最重大的節日。相傳人類在這一天不僅要供養僧眾,為祖先贖罪,還要打掃屋子,在靈位前燃香供奉,迎接祖先的靈魂歸家。

不過無間地獄裏的鬼,顯然全都無家可歸,自然也沒什麽供奉可言。

但神明是幹什麽的?神明就是給大家提供幫助的嘛!

用“時輪”再次打開地獄的“門”,我事先做了不少準備工作,畢竟距離離開那裏已經過了快兩年,雖然童磨跟我說地獄裏的日子現在幸福到令人感動,但鑒於童磨嘴裏的“幸福”和正常的“幸福“往往存在一定差距,怎麽說呢,我感覺還是需要些更具體的準備才行。

這種事完全指望不上某只鬼。聽聞我要回地獄去處理鬼們轉世的事,法袍加身的教主大人端坐在他鮮花環繞的神壇上,滿臉慈悲地做出了開示:

“交給你啦,小染,神明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完成如此重要的工作。”

我:“……據我所知,我不是鬼王。”

教主大人用金扇掩著臉,無辜地說:“人家也不是呀,要不小染去問問無慘大人要不要跟你一起去?”

我義憤填膺地瞪著他,然而並沒有什麽用。

這群鬼幾百年來到底是如何進行自我管理的?這是一個永遠的謎。

開咖啡館都不是這麽開的。

想到無慘大人每次見到他的下屬都必然會釀成血案,而且殺傷力比鬼殺隊還可怕,我決定還是不去麻煩潛伏在產屋敷宅邸裏還要忙著做藥品出口生意的他老人家了。

結果就是,我,一個神靈,站在過去產屋敷宅邸廢墟的那座睡蓮菩薩像下,獨自面對一群竊竊私語的鬼。

我不禁感嘆,幾次大戰,這血鬼術生成的巨大冰菩提竟然還屹立不倒,晶瑩潔白的裙裾下現在變成了一方淺湖,湖中盛開著無數鮮活的白蓮。

看起來極像神跡,頗有幾分地藏菩薩的風範。

而死靈之森終於沒有了死靈,而是徹底變成了一片寧靜的森林。三途河的金色靈脈在空中交織成如同極光的華美天河,一輪明月照耀在這片永夜籠罩的大地上。

看來在我離開後,童磨和月讀命他們竟然完成了對地獄的凈化,這是我始料不及的結果。

也不是什麽活都沒幹嘛,那只鬼。

我望著面前的幾百只鬼,有點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像一群時間中的流浪者,只是群聚在此地,除了長相姿態有點詭異之外,好像和人類也沒什麽不同。

鬼本來就曾經是人類,因此他們的靈魂還是人類的特點更多一些。比如我現在就能聽到他們中間嘰嘰喳喳的議論。

——怎麽是這個女人啊?那位大人呢?

——聽說那位大人被上弦之貳吃啦。

——假的吧?怎麽可能有那種事?

——你在山裏蹲傻了吧?這都不知道?後來那個繼國緣一還來這裏打了一架你沒看見嗎?

——誒呦,那場戰鬥可是嚇死人了。

——所以這女人是來幹什麽的?上弦選拔嗎?

——不要吧,好不容易過幾天安靜日子。

“那個——”我有點不好意思的打斷了一群鬼的私聊,“抱歉,請大家安靜一下,容我講幾句話。”

大概是我的聲音以神明的意念擴散開來,嚇了他們一跳,下面頓時鴉雀無聲。

“我是江戶城外荒川的水神,也是上弦之貳、童磨大人的眷屬,大家之前可能見過我,也可能沒見過,很抱歉讓你們在地獄裏等了這麽久,我來這裏也是受了掌管地獄的神明的委托,幫助大家去往人世轉世重生。”

“真的嗎?”鬼群裏有驚喜的聲音說,“我們不用受罰了?可以去轉世了?”

我註視著面前的群鬼:“你們活著時就已經墮落為鬼,雖然各有各的緣由,但大抵要麽是意外,要麽是天生沒法做一個正常的人,再或者就是被天災人禍逼的活不下去,已經受盡了苦吧。況且各位來到地獄也經歷了很多,相信你們經過一番試煉後都有了新的覺悟,這就夠了,其他的懲罰已經不需要了。”

“出生和成長在新的時代、新的家庭、新的環境裏,你們會成為完全不同的人。當然,也許上一世做鬼的記憶依然會影響你們,我們稱之為業力,但人類皆有自己的業力,無論行善還是作惡,和你曾經是人還是鬼沒有關系,取決於你在新的人生面前如何選擇,是否學會了珍惜自己,珍惜生命。”

“人類常說需要你們受罰,需要你們贖罪,但單純的懲罰是無法讓人成長和有所覺悟的。況且每個人都有走投無路的時刻,你們都曾經是人類,也該明白從來沒有人為他們將你們逼迫成鬼而負責。所以,只能請諸位自己承擔自己的因果,自己選擇自己的道路,無論怎樣選擇,請記住都是為了你們自己的靈魂,而不是為了旁人為你們制定的標準。”

“願意成為人類的,可以選擇保留自己這一世做鬼的記憶,我也會為大家安排和平的時代去轉世。但新的人生中你們會和誰相遇,成為什麽樣的人,依然是未知,畢竟即便是神明,也無法完全預知所有人的命運,但靈魂正是在一次次的輪回中完成蛻變和成長的,請各位務必記住這一點。”

“還有,請大家記住,這個世界上本來沒有天國和地獄,是人的心創造了天國,也創造了地獄,連神明對此也無能為力。但同樣,人的心也可以創造極樂凈土,雖然在現實中那很難很難,但每個人在心中,都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極樂凈土。因為神明其實不在神壇之上,而是在你們心中。”

“我的話說完了,接下來我會開啟前往人世的‘門’,請大家做好去轉世的準備吧。”

金色的光柱再次升起在大地之上,我降下凈化之雨,幫助這些曾經在人世作為“異類”而存在的靈魂,踏上重生的道路。

他們彼此告別,臉上有欣喜,有悲傷,有迷惘,有釋然,但終於沒有了怨恨。

“再見啦,各位,來世有緣再見。”

去轉世的鬼都走的差不多了,我回頭看了看,驚訝地發現竟然還剩下零零星星的十幾個鬼站在原地沒動。

“呃,諸位是…怎麽打算的?”

那群鬼裏站出來一個抱著琵琶的女人,不,女鬼,黑色的長發遮住了半張臉,顯得有些陰郁。

她微微欠了欠身,權當作行禮。

“這位…神明大人,如果我們不想離開這裏的話,請問又該怎麽辦呢?”

“誒?”

我有點困惑,“你們不想去轉世?只想待在這地方?可是無論怎麽說這裏也是地獄啊,這樣真的好嗎?”

“如果神明大人認為我們會因此而感到寂寞的話,就多慮了。”

那女人的嗓音有點淡淡的沙啞,但並不難聽,“我生前以彈奏琵琶賣藝為生,早就看膩了那些人類的嘴臉。我那夫君沈迷賭博,不僅揮霍我辛苦賺來的錢,還時常打罵我,最後更是賣掉了我演出用的和服,我一怒之下用榔頭殺了他,卻發現以殺人後戰栗的心情和顫抖的手來演奏,能得到出乎預料的好評。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殺人,直到遇見了那位大人,被變成了鬼。”

“在那之後,因為我的血鬼術是改變空間,所以就被那位大人委派建造和掌管他的城堡——無限城。”

“啊!無限城是你造的啊!”我驚訝地說,“我在無慘大人的記憶裏看到過,那個異空間做的非常精妙呢!你也太厲害了!”

那女人頓了頓,語氣中流露出一絲微妙的驕傲。

“正是如此,無限城就是我的血鬼術所造,百年來我每日都獨自待在那裏,所做的不過也就是幫那位大人召集會議,刺探情報這類小事,但不用再討好客人,不用再考慮自己的樂曲是否動聽,我反而感到非常平靜。”

“然而即便那樣,最後我還是被那位大人殺了,因為最後一戰時有個小鬼用血鬼術從我這裏奪取了無限城的掌控權,盡管我一直兢兢業業地服務於那位大人,在危急關頭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舍棄了我。”

我嘆了口氣,“這也的確是無慘大人的作風,不怪你。”

“來到地獄後我想了很久,”那女人繼續冷靜地說道,“其實無論做人還是做鬼,我全都沒有興趣,只想待在安靜的地方好好修行,如果可以的話,還請神明大人滿足我的這個心願。”

“小生也一樣。”

女人身邊走出來一名高大的男鬼,面目兇悍,身上長著幾面鼓,說起話來卻略有點靦腆。

“小生曾是一名文筆作家,畢生的追求就是想要寫出好文章,業餘也就是喜歡敲鼓罷了。但卻被前輩以天賦不足為由踐踏我寫字的稿紙,鄙視我敲鼓的技巧,實在令人忍無可忍。小生變成鬼只是為了獲得寫作的靈感,但哪怕變成鬼,也依然寫不出好文章,甚至連做鬼也沒什麽天賦可言,就算拼命吃人也沒用,於是被那位大人從下弦中除名…但小生沒有想到的是,在被獵鬼人殺死來到地獄後,反而文思如泉湧,怎麽寫也寫不夠。於是小生想明白了,我喜歡的只是寫作和敲鼓而已,至於有沒有天賦,會不會得到他人的認可,其實沒有那麽重要。在這裏的話,至少不用再為生計發愁,可以投入全身心來寫作,也許有朝一日,小生真的能寫出震撼世人的好文章也說不定。”

“響凱先生是個穩重的人,我可以為他擔保。”那名女子說道,“還有這裏的諸位都是差不多的情況。我們留在這裏反而能獲得平靜,還請神明大人理解我們的心情。”

這倒是始料未及的情況。

見我沈默不語,那名女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之前從來沒替自己或別人爭取過什麽,是不是這要求太過無理了?”

“並沒有那種事。”我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人類時的名字記不清了,那位大人叫我鳴女。”

“鳴女小姐,你的血鬼術是改造空間?”

“是,正是如此。”

那男鬼在一旁低聲說:“其實小生的血鬼術也和鳴女小姐類似,但因為沒什麽天賦,所以只能改造一座房子的範圍。”

“那真是太好了!”

我拿出了“時輪”。

“這是能夠連通地獄和人世的‘門’,我拜托月夜見尊做了些改進,讓這裏的人和物品可以通過這道門前往人世,人世的人和物品也可以傳送到這裏來。既然鳴女小姐在改造空間方面有所專長,我是否可以將它托付給你呢?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借助上面的神明之力,幫助我管理這個空間了。”

“據我所知,與空間有關的‘術’非常稀有,希望二位都不要浪費了自己的天賦,如果你們願意,就借助這個機會好好修行,繼續努力吧。”

那名男鬼震驚地擡起頭來:“您是說,小生的血鬼術,其實是一種天賦?”

“當然,”我認真的點點頭,“在我看來血鬼術也並非一定要用來殺人或戰鬥,像這位鳴女小姐的血鬼術就很實用,畢竟就連無慘大人也需要個住處嘛。能改造空間的’術‘非常難得一見,還請您好好珍惜。”

“這…這實在是…”

那名男鬼忽然就熱淚盈眶了。

“原來小生也是有天賦的嗎?並不是一無所長的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只不過有時沒有遇到合適的環境和時代,無法得到認可而已,這也是命運使然。但如果各位在地獄裏能發現自己的專長,也是一件不錯的事嘛。”

“那我也算有專長啦!”後面冒出一名個子嬌小的女鬼,樣子還挺可愛,“我以前是下弦,因為每次面對獵鬼人的柱都很害怕,所以總是臨陣脫逃,結果就被那位大人處死了。不過來地獄以後,我發現我對這裏的植物都很喜歡,畢竟家裏是開藥鋪的嘛,所以比起去轉世,我覺得在這裏好像更有意思。”

“我也是我也是…”

一群鬼嘻嘻哈哈地吵成一團,鳴女小姐顯然是這裏面資歷最深的,她問道:

“那麽神明大人想要個什麽樣的空間呢?像是無限城那樣的嗎?”

我看了看月下一望無際的森林,說道:

“這取決於你們自己,因為選擇在這裏生活、把這裏當作家園的是你們,就算無慘大人來了,他也是客人,而我和童磨大人對這種事都沒什麽想法。哦,要不就拜托你圍著這睡蓮菩薩給他修座寺院吧,萬一他以後高興了想來住住呢。”

“童磨閣下…也是個相當有趣的人呢。”鳴女小姐竟然發出了無奈的笑聲,“以前在無限城最怕遇見的就是他,因為總是會沒完沒了的跟你說話,吵的人頭痛。而且只要碰到猗窩座閣下就一定會打起來,每次開會時我都只盼著盡快結束讓他們各回各家。”

“是啊,”我也忍不住笑了,“他就是那樣的人嘛,現在說起話來也還是滔滔不絕。”

“對了,還有個問題。”鳴女小姐說道。

“我身上的鬼血似乎已經失效了,所以無法使用血鬼術,這又該如何是好呢?”

“這還真是個問題啊…”我想了想,說,“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也許可以試試我的血?雖然我不是鬼,但好像我的血能對恢覆血鬼術有一定的幫助。不過因為我是童磨大人的眷屬,血液中必然混有他的鬼血,所以如果鳴女小姐接受我的血,其實也就相當於成為他的下屬了,這也需要你自己考慮清楚才行。”

“……”

鳴女小姐猶豫了片刻。

“其實…不論是對那位大人,還是對上弦之貳,我都沒有什麽信任可言,但如果是神明大人你的話…我願意追隨。”

“誒?”

“之前因為擔心被鬼殺隊找到而一直東躲西藏,但我偶然看到過你是如何幫助墮姬他們的。我們這些鬼,在活著時受盡鄙視,死了也還要為自己的罪行受罰,也只有你能平等看待被這世界拋棄的我們,這就是所謂的救贖吧…我以前從來不相信有神佛存在,但如果是你的話,我想叫你一聲神明大人也不為過。”

說罷她伏在地上,深深向我叩首。

“請允許我追隨您吧,神明大人。”

“我們也願意追隨您。”其他的鬼竟然也紛紛拜倒在地。

我很多年沒有受過別人的禮拜,這麽一來反而有點尷尬。

“請…請不要這樣。我之所以平等地看待大家,是因為在我看來,鬼的生命也很重要,鬼就像是森林裏的猛獸,雖然會威脅人命,但那也不過是為了求生存罷了,況且你們大多是被世間的種種不平逼迫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並不全是你們的錯…”

說到這裏,我不由得停了停,因為想起了往事。

“我會幫助你們,皆是因為我自己在作為人類時,也曾受到過人類的孤立和踐踏,但我幸運地遇到了一位神明之子,那個孩子告訴我,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是他人故意欺辱我,所以沒有必要感到自責,他還說我反抗那些人的舉動非常勇敢。自那之後,我就決定將他給我的救贖盡可能地帶給更多對自己的存在感到迷惑的人…作為神明,我還遠遠不夠格,但為了我記憶裏的那位神明之子,我願意努力的走下去。”

“各位選擇相信我,真的讓我非常感激。但我這人隨意慣了,實在不擅長處理下屬或是信徒那種覆雜的事,所以就算是將血分給你們,還請各位將我當作朋友看待,我也會將大家視為關系平等的友人的。所以請無需再叫我神明大人,敝姓荒川,希望以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忽然察覺到少了一個人,我環視著現場的鬼:“請問…有誰看到獪岳了嗎?”

“您說的是那個替補的上弦之六嗎?他一般在樹林裏練刀,很少和我們說話。”

唉,這孩子的個性…都兩年了也還是這麽孤僻啊。

我果然在林子裏找到了那個桀驁的少年,他坐在半截樹樁上,手裏拿著顆果子,看到我還無動於衷地咬了一口。

“我還以為神明大人你死了呢。”獪岳冷冷地說。

“才剛不到兩年而已,你就耐不住寂寞啦?”我笑著走到他跟前坐下,“要不要考慮去轉世?”

“不去,我的刀還沒練好。”

“差不多就行了,小獪岳,世上永遠會出現比你強的人,關鍵是你變強是為了什麽?”我看著他,“強如黑死牟大人,一生卻活的那麽痛苦,你難道想變成他那樣?“

“你在開玩笑吧?我那廢物師弟比起繼國緣一連渣滓都算不上,但他砍了我的頭,這才是讓我覺得惡心的地方。”

我嘆了口氣,“你那廢物師弟我上個月還在蕎麥面店遇見了,胖了一圈,在忙著和竈門炭治郎那個妹妹談戀愛呢,再過個一年大概就要結婚生孩子了。”

“什麽?!”他火冒三丈地站了起來,“我就知道那個小垃圾沒一點出息!老頭子好不容易傳下來的呼吸法,他難道就這麽放棄了嗎?!”

“獪岳,鬼殺隊解散了。“

“哈?“

獪岳的表情僵住了。

“解散了?怎麽可能?”

“你是不是傻了?你們這群鬼從無慘大人開始都下地獄了,鬼殺隊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無限城之戰後的那個春天就解散了。”

少年的眼神忽然變得茫然起來。

“就這麽解散了…嗎?”他喃喃道,“可我還想…還想…”

“還想什麽?報仇?”我笑了笑,“柱都死的只剩兩三個了,要麽殘疾要麽開了斑紋。你師弟他們我看也都有殘疾,連那個竈門炭治郎都開了斑紋,活不了幾年了。”

以雪恥和覆仇為驅動力的少年,忽然好像被抽掉了骨頭。

“我這一生,到底…有什麽意義啊?”

獪岳垂下了頭,手指深深摳進了木頭縫裏,低聲笑了起來。

“以前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只想出人頭地,遇到老頭子時我覺得自己的運氣真是好極了,加入鬼殺隊掙得也多,再有兩年大概就能成為柱了,到那時就能讓那些小看我的人統統沒話說。後來…後來變成了鬼,在黑死牟大人面前低頭,我覺得沒什麽可丟人的,我就是想活著,況且黑死牟大人說,會呼吸法的劍士成為鬼,以後必定大有作為。好不容易扛過了化鬼的痛苦,再之後,哈哈,我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哈哈哈…真是無聊透頂的一生啊…”

他笑著笑著,聲音裏帶出了嗚咽。

“神明大人…我到底錯在哪裏?為什麽我活的如此…如此可笑啊?”

我輕輕將手放在他不斷抽搐的肩膀上。

“獪岳,你沒做錯任何事,不要再逼迫自己了。”

“你長大了,已經是個男人,不會再流落街頭了。所以,試著向前看吧。”

“可我不甘心!”他擡起頭來,兩眼發紅地瞪著我,“我還什麽都沒有得到!連雷之呼吸也沒有完全掌握!就這麽去轉世,一切再從頭開始?開什麽玩笑啊?!”

“獪岳…”

我凝視著少年。

“既然如此,就以鬼的身份活下去吧。”

他楞住了,“你在耍我嗎,神明大人?我都已經死了,除了去轉世成人類還有第二條路嗎?”

“你剛剛肯定沒有聽我說話。我托別的神明將‘門’進行了改造,實際上從現在開始,這裏的鬼,可以去往人世並獲得實體了。”

獪岳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騙我的吧?哪有你這樣的神明,誘惑人做鬼啊?”

“沒辦法,總要有人幹活嘛。”我攤攤手,“童磨大人那邊倒無所謂,但無慘大人早晚需要人為他工作,我聽說他最近的藥品生意做的很不錯呢。”

“那位大人…沒有死?”

“當然了,在產屋敷家以別人的身份潛伏著而已。但只要再忍耐幾十年,你們就能光明正大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收起了笑容,“但你要想好,一旦以鬼的身份踏出這裏,就沒有回頭路,往後的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可能都要承受人類無法想象的孤獨。你是個有野心的孩子,但野心終有一天會被時間磨平,也許有一天,你所有的感情都會在無盡的歲月中變得淡漠,你能不能像無慘大人或童磨大人那樣,在永恒不變中與變化的世界共存,甚至目睹熟悉的一切在時間之河中湮滅?這是比成為上弦更重要的、作為鬼之一族的覺悟。你,擁有這樣的覺悟嗎?”

獪岳沈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

“…回不去了。”

“什麽回不去?”

“一旦體會過鬼的強大,我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攥緊了腰上的刀柄。

“鬼殺隊也好,呼吸法也好,人類無論怎麽努力,在實力上都比不過鬼。正是因為了解這一點,我才會小看了那個小廢物。但就算是將呼吸法磨練到極致的柱,也不過是短命的人類罷了,鬼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人類要付出幾年,幾十年甚至一輩子才能做到。親身體會了鬼的強大之後,我就再也沒辦法…接受‘作為人類度過平庸的一生‘這種事了。”

“我想…成為像黑死牟大人那樣的強者,再也不想被人隨隨便便踩在腳下,再也不想為了和一群廢物好好相處而忍氣吞聲,就算知道別人在背後議論什麽難聽話也只能忍耐,那種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獪岳鴉青色的眼中如同燃燒著不息的火焰。

“請…讓我作為鬼活下去吧,拜托了。”

“不行哦。”

“誒?”

極樂教的茶室,童磨懶洋洋地歪在他的軟座上,白皙的手指間夾著一桿細長的烏木煙管,滿室都是煙草混了白檀的香氣。

教主大人正好是“下班時間”,因此沒披法袍,而是穿了一襲深藍的亞麻浴衣,領口敞開露出形狀優美的鎖骨,那樣子活像個吉原的媽媽桑。

就連那老狐貍一樣妖裏妖氣的眼神都像。

我默默擦了把汗。

要命,真要命。

“人家只對可愛的女孩子有興趣,小獪岳這種男孩子,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吶。”

“只是暫住而已,他現在沒地方去。”我坐在下方,總感覺缺了點底氣,“再說以前小梅他們不是也在你這裏住過嗎?”

“不一樣哦,小墮姬和妓夫太郎都是聽話的好孩子,小獪岳可不是哦。”童磨含著煙嘴,似笑非笑地說,“那孩子只為自己而活,為了自己可以背叛任何人呢。小染,鬼的世界不存在同情和憐憫,一向是強者說了算,他在我這裏玩玩可以,要是做出任何多餘的事,我可是不會客氣的喲。”

“這是自然,可以讓你的人盯著他,如果他不規矩,你就直接殺了,不用跟我商量。”

“你給過他花了?”

“嗯,還有我的血。這樣的話,應該可以壓制住他吃人的欲望,你也可以隨時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我輕輕嘆了口氣,“讓你費心了,童磨大人。”

“完全可以理解啦,小染是神明嘛~”

鬼忽然換上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剛剛的壓迫感一掃而空。

“但人家幫了小染這麽大一個忙,你要怎麽感謝人家吶?”

這斤斤計較的狗男人!

“我可是幫你收服了鳴女小姐和幾個下弦,以後死靈地獄就是你的無限城。”我不甘示弱地瞪著他,“你還想要什麽感謝?”

“這叫什麽話,那可是人家自己打下來的地盤吶~”鬼笑的毫無廉恥,“琵琶小姐的血鬼術雖然實用,但她實在太弱啦,太弱的下屬,人家是不需要的哦~”

“不能這麽說,如果利用得當,就沒有無用的‘術’。”我認真道,“也許某一天我們依然會和無慘大人,或是和其他敵人發生爭戰,在那之前你的幫手越多越好。作為你的眷屬,一定要為你考慮周全,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誒呀呀,小染又開始教訓人家啦,我不要聽~想要表示感謝的話,必須滿足人家兩個願望哦~”

“什麽願望?你,你不要太貪心了!”

身體忽然被什麽東西用力一拽,我毫無準備地撞進了那個滿是煙草味道的懷抱裏。

冰的蓮蔓緊纏著我的腰,童磨冰冷的指尖緩緩滑過我的脖頸,滑進我輕薄的和服,在心臟的位置劃開了一道傷口。

鮮血從傷口中湧出,在夏日的室內,擴散開神明特有的香味。

鬼舔了舔嘴角,瞇起眼睛。

“以後不準再隨便分血給其他人,神明大人美味的血,只屬於我一個人哦。”

我完全動彈不得,只好點點頭,“好,我答應你,以後如果遇到合適的人,會跟你商量。”

“還有…”

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聲說,“等回了京都,人家需要一個獎勵。”

“隨便你,這次是胳膊還是腿?”

“都不是喲,到時候再告訴你~”

不過就是被咬幾口而已,誰怕誰啊!

我直視著他,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既然做你的女侍,侍奉教主大人就是我的義務,哪怕為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啊哈哈,不愧是我的小染呀~”鬼大笑起來,“人家可記住你的話啦!”

“山田——”

茶室的紙門外傳來山田先生恭敬的聲音:

“是,教主大人。”

“派人盯著今天新來的那個孩子吧。還有,”教主大人的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教裏那些辛苦的工作,都可以交給他哦~”

“是,這就按您說的辦。”

……拜托你做個人啊,童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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