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終章:花(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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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太認真的結果是,回到城裏一看,三越百貨早就打烊了。

按人類的時間已是半夜,正是百鬼夜行之時,於是我拽著一只鬼,蹲在淺草的路邊吃關東煮。

我吃,他看。

童磨大人從江戶時代起就被信徒們當成“人間的神明”伺候了兩百年,大概根本沒來過這種路邊攤,所以看我吃什麽他都挺新鮮。

“試試嗎?這個蘿蔔鮭魚可好吃了!”我打開早已冷掉的外帶盒子,“我看那個水柱點了這個,就試著也點了一份,沒想到味道特別好。”

“人家才不要吃那種東西呢,做人類時就最討厭魚了。”那只鬼一邊托著腮看我吃,一邊還不忘抱怨,“就像玉壺閣下的腦子一樣難吃。”

“你也太挑食了…還有別人吃東西的時候不要提起玉壺閣下的腦子,謝謝。”我看了看四周的攤子,“有了,你等等。”

片刻之後,我拿回來兩串甜醬油團子,遞給他一串。

“嘗嘗這個。”

鬼無動於衷地看著我:“小染是故意的吧,鬼是沒法吃人類的食物的。”

“童磨大人,這就是你的膽量問題了。”我一本正經地說,“你連七百倍的紫藤花毒都說吃就吃,吃個醬油團子又不會死。”

童磨瞇起眼睛,握著扇子輕輕在我頭上敲了一下,“挑唆的話在我這裏是沒用的哦。”

“本來就是嘛,你在地獄裏都吃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青色彼岸花…”

說著就看那只鬼真的咬了一口團子。

我連忙說:“沒關系的,就算嘗不出味道也…”

“是甜的哦。”

他突然說。

“是…甜的呢。”

他驚訝地看著我,重覆了一遍。

不知道是正趕上滿月,還是什麽原因,那雙冰面般波瀾不驚的眼睛裏,多了某種極為生動的色彩。

那一刻,仿佛沒頂的黑暗終於退去,時光倒流回兩百年前,在荒川神社門口的夜市上,七歲的小男孩拿著一串醬油團子,人生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甜。

“對,這就是甜的味道。”

我望著他,微笑道。

“世上還有很多種味道,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品嘗。”

鬼的嘴角微微上挑,似乎努力的想要給予我一個真實的微笑。

和當年的那個孩子一樣,他說:

“好哦。”

月光映在神明之子潔白無垢的長發上,頭頂的最後一抹血色,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

“誒呀!既然這樣的話…”

下一秒這個家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天大的好事,朝著攤主笑嘻嘻地招手喊道:

“老板,有酒嗎?”

就算我活了幾百年,也沒見過這麽能喝的鬼。

一邊說著“這酒也太差勁了嘛”一邊硬拉著我喝到了快天亮,導致我徹底不省人事,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極樂寺的。

這不怪我,不管是做人還是做神,我都沒喝過酒這種東西,但禁不住那只鬼的誘惑,被灌了一杯又一杯,最後差點一頭栽進沒吃完的關東煮裏。

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室內熏了伽羅香。好在神靈不會宿醉,只是感覺全身上下連頭發絲都散發著酒味。

我是個水神啊…如果現在下場雨,會不會是酒雨?

想到這裏我打了個激靈,立刻清醒了不少。

還好還好,是在自己的房間,衣服也…

這浴衣又是哪來的啊?!

正當我拼命回憶昨天到底是怎麽換的衣服時,門外傳來了山田的聲音。

“荒川小姐,您醒了嗎?”

“啊…醒了醒了,請稍等片刻!”

我迅速把自己收拾出個像樣的樣子,套上了二尺振袖和行燈袴,才站起來拉開了門。

山田先生跪坐在檐廊上,捧著個很大的彩繪漆盤,上面蓋著淡黃的和紙。他身旁竟然還有個看上去稚氣未脫的小姑娘,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只冒著熱氣的木盆。

“請、請二位進來吧。”

山田帶著那女孩子進了我的房間,女孩在我面前坐好,有點羞澀地雙手遞給我一塊熱毛巾。

“這是…”

“抱歉,忘了向您介紹,這是芥子,是在寺裏長大的孩子,父母早就過世了,是教主大人收留了她。教主大人說荒川小姐缺個女侍,我就帶她來了。”

我皺眉:“我不需要什麽女侍,我自己也是來給教主大人當女侍的呀,哪有麻煩你們的道理?”

山田恭恭敬敬地說:“教主大人說了,芥子從小失去父母,是純潔又可憐的女孩子,就請荒川小姐大發善心收下她吧,要不就只能送她前往極樂凈土了。”

……這什麽人啊?!

“還有這個,”他將那只繪著花鳥的精致漆盤拿了過來,揭開了上面的和紙,“教主大人說,荒川小姐既然要出面為教團工作,就應該有個工作的樣子,總穿女學生的衣服是不合適的,所以還請您收下這個。”

漆盤裏是一件暗紅的色無地振袖,腰帶用的是極為華美的西陣織,以金線和銀線繡滿了飛散的千本櫻。

“這…這衣服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我結結巴巴地說,“而且我也沒打算在這裏住太久,大學已經開學了,神樂阪的工作結束後我就要回去…”

山田沒說話,而是恭恭敬敬地遞給我一只信封。

這又是什麽?

我疑惑地從信封裏抽出一張折成幾疊的紙,打開一看,擡頭寫著“地券”二字,第二行寫的是“荒川神社”。

是一張東京府的地契,末尾蓋著萬世極樂教的朱印。

“教主大人說,這是您欠教裏的錢,所以請務必努力工作,爭取早日還清。”

“……”

我實在忍不住,拿著那張地契不顧形象的捶地大笑起來,像個傻瓜一樣笑出了眼淚。

笑完了我才想起來問:“教主大人他人呢?“

“教主大人主持完早課就去聽信徒的禱告了,現在還沒結束,他說請您醒了就打起精神去工作吧,還命我陪您一起去,以便督促您不要偷懶。”

……這個斤斤計較的鬼!

我深深感到自己被那位聰明又善良的神明之子給算計了,只能仰天長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我,一個神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會淪落到拿著算盤跟米店老板你來我往唇槍舌戰的地步。

簡直就像個花街收債的,妓夫太郎做的那種!

“一…二…還有五家啊…”

我回到路邊,看見山田先生開著那輛頗為亮眼的紅色洋車緩緩跟了過來,不禁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

沒錯,正當我感嘆這鬼一看就是脫離人類生活太久,這麽一身衣服根本沒法走山路的時候,山田先生帶著我從小路繞了幾個彎,穿過一片茂密的楓林,竟然找到了一條下山的石頭路,路邊停著的就是這玩意,亮閃閃的車頭上還有四個金屬字母。

F.O.R.D。

我在城裏見洋人開過車,但是看了看身邊這位不茍言笑的山田先生,還是默默捏了把汗。

“山田先生…您連這個…也學過?”

山田先生嚴肅地點了點頭:“教主大人說,為了救治有傷病的信徒,這門技能也是身為護教的職責中所必需的。這樣萬一需要請個醫生什麽的,也比較方便,如此也可向信徒體現神明的慈悲。”

……山田君,這種鬼話您也信啊?誰家請醫生需要這種連頭燈都是黃銅打的華麗敞篷車啊?!

話說這鬼是有多喜歡紅色啊?!

好在收帳的結果還不錯,大概是因為有洋車撐腰,加上神樂阪開的都是些老店,講究誠信為本,也不至於賴賬。剩下幾家周轉不開的店都跟我書面約定了交賬的日期,這一整天總算沒白跑。

我讓山田先生送我去一趟羅斯林咖啡館,跟我的洋人老板辭工。

咖啡館的生意依然火爆,保羅在櫃臺後面和新來的女招待一起擦杯子,看見我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荒川小姐,我差點沒能認出你來,這身衣服真是太美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沖他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我其實是來辭職的……”

“新工作?”保羅挑眉,“恕我直言,荒川小姐,你看起來不像是找到了新工作,而更像是戀愛了。“

“誒?怎、怎麽可能有那種事…”我局促不安地說,“是,是一家寺院啦,在很遠的山裏,所以不方便每天跑來跑去的…”

“荒川小姐,我其實很想勸你不要放棄大學的旁聽,以及不要淪為男人豢養的金絲雀。”

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回頭一看,驚喜地叫起來:

“明子夫人,您今天也在呀?”

明子夫人今天穿了件很是洋氣的米色蕾絲羽織,坐在那裏朝我微笑頷首。

“家裏孩子太吵,我來咖啡館給報社寫稿子。”她笑道,“你看,連我這種新女性都逃不過家庭生活。”

“我沒打算放棄旁聽,等忙過這陣子我還會去大學的。”我認真道,“不過因為現在住的地方太偏僻了,連通信都很困難,所以只能以後有機會再進城來拜訪您啦。”

“荒川小姐,我是否可以冒昧地問一句…對方是什麽樣的男人呢?”保羅說,“畢竟你看起來是個聰明的姑娘,不太像容易被幾句花言巧語哄騙。”

我看著洋人老板,認真地說:

“是個有錢人。”

保羅怔住片刻,隨即大笑起來:

“你太有趣了,荒川小姐,沒想到你是個拜金主義者!”

“真的很有錢…”我努力解釋道,“而且願意出錢雇我…”

“保羅,不要逗這姑娘了,”明子小姐用英文插嘴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全身散發著戀愛的味道。”

“誒?您在說什麽啊!”

天色漸晚,保羅從店裏送我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輛停在路邊等我的車。

“哦,上帝,福特的T型車,這個顏色還沒量產呢。”

他促狹地朝我一笑:

“看來的確是位有錢人。去吧,荒川小姐,去品嘗戀愛的滋味吧。”

我臉上發熱,逃一樣的上了車。

路邊的店鋪一家家亮起了暖色的光,咖啡館半開的門裏傳出留聲機中纏綿悱惻的女聲:

人生苦短

少女戀愛吧

趁紅唇還未褪去

趁熱血尚未冷卻

時光一去不覆返

大正七年的春天,就這麽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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