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萬世極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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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吐出一口氣,發現童磨也在四處打量屋裏的裝飾,於是忍不住開口: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童磨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端起茶杯:“小染想聽什麽呢?”

我一時語塞。對於他的過去,我的確沒有權利去打聽,畢竟大家只是極端條件下組成的合作關系,能好聚好散已純屬不易。對於他人的私事,知道的越多越不利於保持關系中的清醒和理智。

“如你所見,我是以神子和教主的身份,在萬世極樂教長大的。”

他竟然開口了,只是語氣中失去了方才的溫度,變得平淡而漠然。

“這是我愚昧的父母因為我特殊的發色和眼睛,而為我安排好的位置,整個教會都是圍繞我而設立。你剛剛也見到他們了,是一群十分愚蠢的人類呢。”

“每天他們會向我哭訴家裏破產、沒錢買藥、挨打受氣、活著如何絕望這些事,然後請求我指引他們擺脫煩惱,去往極樂凈土。”

“從記事起,都是這樣的日常。所以也沒什麽好說的。”

我喝了口杯中的茶,茶裏滿是蓮子的清苦味道。

“我以為你天生就是鬼呢。”

聞言他笑了,恢覆了往日裏那副不正經的嘴臉:“小染真是傻的可愛呢。哪有天生的鬼,就連無慘大人也是在藥物的作用下變成鬼的,其他鬼是接受了他血液的轉化。我遇到他那年大概是二十歲吧,啊,那時覺得他可真是個美麗又有趣的人吶。”

“為什麽選擇變成鬼?”

眼看他又要陷入對前老板的無限敬仰中,我不得不出聲打斷了他。

童磨似乎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第一次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呢。”他手中的扇子在矮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做鬼有什麽不好?吶,小染,你也承認我做鬼做的很棒對不對?”

很棒,都做到地獄裏來了,當然很棒。

這很童磨。你永遠理解不了他跳脫的思維方式。

“並不是說做鬼不好。”我想了想,補充道:“是我看你和人類相處的明明挺好,要吃他們你不會感覺怪怪的嗎?”

“鬼都是吃人的呀。”童磨用扇子掩著臉,一幅笑的喘不上氣的模樣,“人類也是要吃肉的呀。說起來,以前小琴葉常說我臉色過於蒼白,要多吃肉才能補充營養,所以經常煮肉湯給我喝。”他好像想起了什麽極為好笑的往事,“誒呀,明明味道像泥水一樣,卻還要裝作好喝的樣子,真是讓人相當頭疼呢……”

我也忍俊不禁,想起他第一次被我逼著吃紅花晶體的那副要哭的表情。虐待一個不定時需要大功率輸出血鬼術的吃貨,實在過於殘忍。

“那位姑娘不錯啊,很會照顧人的樣子。”

“是吧是吧,很可愛對不對?”童磨笑嘻嘻地說,“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被打的臉都看不出模樣,一只眼睛都幾乎失明了,但懷裏的孩子卻包的嚴嚴實實,毫發無傷呢,那可是大冬天,她自己光著腳就跑出來了。”他的語氣中仿佛流露出一絲懷念的意味,“之後發現她又漂亮又善解人意,唱歌也很好聽,就留她和孩子一起住在教裏了。她那個孩子也很可愛哦,長得跟她很像呢。”

“是啊,”我微笑起來,“所以有時我也會想,為什麽我們無法和人類和平共處呢?”

童磨的樣子看起來像要噴出一口茶水。

“哈哈…小染你…”

他拿扇子指著我,笑的花枝亂顫。

“雖然完全不能理解你怎麽會有如此天真可愛的想法,但人類的小孩在五歲以後都不會再說這樣的話了!”

“不,這其實無關人類。”

我望著回廊外的夜色。外面的燈火已經暗下去,也恢覆了安靜,夜似乎已經深了。繁星低垂,如同一雙雙無喜無悲的眼睛。

“童磨,你有沒有想過,為何無論鬼也好,神也好,在幾千年的時間中都未能徹底消滅人類?”

“嗯?有趣的問題。”鬼收斂了表情,想了想,回答道:“因為他們格外弱小,所以反而非常團結?說實話,纏住你不放的時候確實很麻煩。”

“對,但不完全是這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人類是不斷演進的。一代人非常弱小而愚蠢,下一代人也許還是如此,但再下一代呢?以後的世代呢?這一代人可能對鬼無能為力,但過了五十年,他們的後代也許學會了用刀,再過一百年,他們學會了用□□,用毒藥,用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呼吸法……”

我轉頭註視著他:“而鬼和神靈,是凝固在時間中的存在,我們過分滿足於自己漫長的生命,因而忽略了演進的可能。”

童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琉璃一般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說的這話,無慘大人倒是也提起過。”他用扇子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開口,“他希望有朝一日鬼能行走在陽光下,啊,真是偉大的理想……雖然到他死也沒能實現。他花費了幾百年的時間研究人類的那些小東西,藥物,儀器,甚至剖開他們的身體做研究。但沒有用,青色彼岸花根本不存在。”

“那位鬼王關註的只是他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同族的死活。畢竟在他看來,你們都是工具罷了。”我直率地指出這一點,“這本來無可厚非,生存乃是所有生命的第一本能,但作為王者而言,未免太過狹隘。如果我猜的沒錯,最終你們都輸在他的短視上?”

童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啊,說起來的確是……他不允許上弦們彼此合作和共享重要的情報,所有事都只能向他一人匯報,連任務也是分開交代。所以啦…”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會輸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真可惜呀。”

“倘若那位鬼王將精力從找那朵花上稍微分出一點,就能發現世上應該還有許多別的辦法能讓鬼之一族存續下去。相比之下,人類有精密的組織,有團隊的合作,有代代相傳的意志,有不斷進化的技藝。停滯在自己的執念中,只固守著絕對的力量能壓制一切的想法,早晚要走向毀滅吧。”

“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鬼要吃人是本能,我們已經很低調了。”童磨臉上寫滿委屈,“我平時都是到游郭和羅生門河岸那種沒人管的地方去覓食,已經很謹慎了,甚至經常吃不飽呢。”

啊,以你的食量,吃不飽很正常吧。

我默默生出了一絲同情。

“況且人類也好,哪怕是鬼殺隊的柱也罷,都太弱小了。哪個上弦沒吃過十幾二十個柱?雖然我只愛營養豐富又可愛的女孩子,但柱的味道也不錯喲。”惡鬼天真而殘忍地舔了舔尖牙,“所以我為什麽要考慮食物的想法呢?”

我搖了搖頭:“這無關強弱,而是關乎人類情感中最為致命的一種,那就是仇恨。”

“對於異類的戒備和仇恨,像他們對家人的愛一樣,深深銘刻在他們的血脈裏,即便會被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存在消滅,也將不惜一切代價,哪怕燃燒自己的生命,也要與你不死不休。仇恨如同可以累積的毒藥,一旦代代相傳,就會讓你永無寧日。”

我望著他,認真道:“即使是螞蟻,只要數量足夠多,也能咬死毒蛇。不斬斷仇恨的鏈條,鬼是無法在這個人類占多數的世上存活下去的。好在那位無慘大人已經死了,但願所有的仇恨都能隨他一起煙消雲散吧。”

“……”

鬼突然安靜下來。我擡頭看他,發現那雙七彩大眼睛裏流下兩行淚水。

???

“原來是這樣啊……小忍身上的那種感覺,原來是仇恨嗎?小忍是恨我的嗎?”童磨擦了把眼淚,滿臉蕩漾著幸福,“多麽強烈的感情啊,能讓一個小女孩迸發出那樣強大的力量!能被那樣的女孩子殺死,我真的,真的好高興啊……”

……沒關系,我習慣了,這很童磨。

“啊,我想起來了,之前有個女孩子像是也說過‘想和鬼和平相處’這樣的話。”

鬼玩味的挑起嘴角,“是小忍的姐姐呢,使用花之呼吸的女孩子,也很可愛,陪我玩了整整一夜呢,就算被折斷的肋骨紮進肺裏,都沒法正常呼吸了,也堅持要戰鬥下去來著。”

“啊……那時只覺得很可笑,我甚至沒使用血鬼術就擊碎了她的骨頭,脆弱的好像紙片一樣的人類,卻說著什麽與鬼和平相處,最後也還是死了。”

他歪頭看向我,“但如果連小染你也這麽說的話,也許我真的會考慮這件事哦?畢竟小染並不弱小,而且也很可愛。”

這次輪到我差點把茶水噴出去。

“咳,你還是不要用可愛這個詞來形容我了,聽著是用來形容食物的詞呢。”

“啊啦?”童磨迷惑地眨眨眼,“我以為你早就有被我吃掉的覺悟了,說到底,神靈什麽的,我並不在意喲,而且明明聞上去比稀血還要香,為什麽不試試呢?”

“我只是個半神。”我端著茶杯繞過他,走到緣廊上靠著柱子坐下。那裏的池塘中有成片的睡蓮,但因為是夜裏,花瓣都閉合著,只隨著夜風傳來一陣陣甜美的香氣。

星光都落在水底,在漣漪下浮浮沈沈。

“而且靈魂並不完整,應該是當時的陰陽師做了什麽手腳。”我嘆息道,“大概是早年吃的小孩子太多了,所以應該沒希望變成真正的神了,可能更接近人類說的‘妖怪‘吧,抱歉讓你失望。”

“小染想到哪裏去了,作為神之子,怎麽可能會對自己的追隨者失望?”

童磨笑呵呵的說,也跟過來坐在我身邊。兩人望著漫天繁星發了一會兒呆,可能這一路真的戰鬥的過於辛苦,眼前的景象又太過令人放松,我竟然有了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那首夢裏的童謠,卻在腦海中回蕩起來。

“昨夜的螢火蟲,

都飛去哪裏啦?

變成天上的星星,

變成山中的花。”

我跟著輕聲哼唱起來,

“星星沒有眼睛,

花不會說話,

螢火蟲啊螢火蟲,

快點飛走吧。”

“很奇怪的歌呢。”身旁的鬼突然打斷了我,“是小染新學會的嗎?好像之前並沒有聽你唱過。”

“啊,是這個。”

我把左手伸給他看。手腕上,有根白色的絲帶系著一枚銀鈴鐺。

“在魂靈狩消失之後,就突然出現在我手上了。我們掉進血池以後我有段時間沒有意識,就聽到了這首歌。”

童磨捏起來看了看,很篤定地說:“是驅魔鈴哦。”

“哈?”我趕忙舉起來細看,鈴鐺表面刻著一些很覆雜的紋路,看起來倒像是某種花的花瓣,但似乎因為年代久遠,又被人時時摩挲的緣故,篆刻線條早已模糊不清。

我晃晃手腕,“怎麽可能?不響嘛!”又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騙人的吧,在你面前都不會響呢。”

“有些是不響的,裏面會裝上護身符之類的。”童磨耐心地解釋道,“是小孩子才戴的東西呢,我見信徒的孩子佩戴過。”

“小孩子嗎……”我想起夢裏那個女孩的背影,忽然又感到睡意沈沈地襲來。

“小孩子的話…可能是小白的東西吧……”

“小白是誰?”鬼的聲音柔和地回蕩在我腦海中,催眠效果更好了。

“小白是…啊…是我很重要的人哦……”我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好困,我要睡一下…你先回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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