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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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倏地開始下雨, 滴滴答答,從檐角淌下來。

小宛到了內官所言的樹廬亭,夜裏亭臨水濱, 淅瀝小雨落於水面,雨聲沙沙。在亭角豎起兩盞銅樹燈,亭中不算明亮, 一眼卻能瞧見美人靠上斜斜倚著一個女子。

有香風拂過,是那般稠艷的香氣。

那女子戴著一副血色面紗,將容貌掩得若隱若現,晦暗燈光裏只能看見她含著幾許笑, 不過似霧似風般不夠真切。小宛看著那女子時, 仿佛霧裏看花一樣。隱約的,她卻覺得有些熟悉。

從美人靠上拖下來一條雪白的狐毛毯子, 她單手支著腮,青紗從手腕滑落, 露出來一截雪白的胳膊,襯得那女子愈顯魅惑了。

另一邊卻有一個熟人,沈陰公主。

沈陰雙手正捧著一盞茶, 規規矩矩坐在一旁低眉斂目, 幾乎都沒有擡頭看她, 小宛反而覺得她這樣有些詭異, 她可是公主圈子裏最是左右逢源的。

還有兩三個婦人打扮的女子, 她不太認識。

她猜度那個最是恣意的女子便是霧姬。

霧姬其實沒有對她多說很多話,只是用她那一雙妙目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後說:“果真是極其難得的美人。”

她的聲音略帶沙啞, 卻有一股成熟/婦人的風韻, 但這風韻不是謝九霄那樣高高在上的倨傲氣, 反而很是柔弱。

這句話誇得中規中矩,小宛心中生了狐疑,總覺得她另有圖謀,有禮有節地答了幾句,也沒有落座,正要出聲詢問哥哥的事情,一旁的沈陰公主忽地笑起來,“既然,既然岐川姐姐也來了,那麽可真是熱鬧了,小公子最是可人,……”

她這話說得結結巴巴,被霧姬淡淡笑著掃過一眼,說:“是呢,本宮可就沒有個孩子,真是平生憾事。”

小宛總是覺得這女子有幾分眼熟,她緩緩地摘下了掩面的紅紗,自那紅紗裏逐漸展露出一雙桀驁的眼睛,小宛的眼睛瞬時便睜大了,這雙眼睛她見過。

可是與這雙眼睛所極其不匹配的是這張粉妝濃麗的容貌卻出乎預料的婉轉柔弱。

她剛剛看見這雙眼睛時,腦海裏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了一道人影,但她覺得那是自己想得太多,畢竟三年前,楊郡薄家滿門抄斬,薄雲鈿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這般一想,但仍在好奇地打量她,她覺得這女子生得很美,美得卻沒有生氣。

小宛客氣地笑了笑,撫著小呆的腦袋,說:“這孩子也頑皮。”

那邊的霧姬卻緩緩地下了美人靠,小宛見她款款而來的身形,眼前浮現出當年在長廊上薄雲鈿盛氣淩人地行來的模樣,血紅的裙裾翻飛——記憶與眼前這一幕重合,她瞳孔驟縮,還沒有說什麽,霧姬已經徐徐笑了開來,彎著腰也摸了摸這孩子的頭。

只是小呆作為個小孩子,有著敏感的直覺,皺著臉微微一避,反而叫面前的柔弱女子眼底凜冽了些。

她含笑說:“小公子倒是有幾分肖似本宮一位故人。”聽不出她有沒有惱,但可以見的是她笑得甚麗,小宛立即應聲笑了笑說:“這孩子大概長了一張大眾臉吧,已經許多人同娘娘一樣,說長得肖似故人。”

霧姬沒有應這個話茬,反而似看了眼旁邊的沈陰,沈陰立即便舉了一盞玉樽,笑盈盈地說:“今日是娘娘的生辰,岐川姐姐既然來遲了,可得自罰三杯。”

小宛望向沈陰,沈陰目光閃躲了兩下。

小宛原就是滴酒不沾的,深知自己酒量淺得驚人,正要推拒說自己酒量不好,話還沒有說出,霧姬便笑著看她,手裏捏著錦帕轉了幾轉,說:“莫非岐川殿下連這個面子也不肯給本宮?”

她靠近她時,這稠艷香氣便愈加的濃烈。

這語氣也令小宛覺得似曾相識。她定了定神,腿邊小呆拉了拉她袖子,仰頭說:“娘親,不要喝酒,喝酒傷身。”

霧姬聽了這句話,洋洋灑灑地笑了起來,捂著嘴,眼眸在他身上駐留了片刻,說:“不過是吃一盞普通果酒,醉不了的。”

旁邊的沈陰又將玉樽遞進了些,小宛還在遲疑,旁邊幾位陌生婦人也立即笑著勸起她來,說:“是呢,為娘娘祝壽,咱們可都喝了,岐川妹妹也喝一杯吧?”

小宛接過這酒盞,看著清冽酒水在晦明的燈火下晃蕩,不由晃了神。她的確不敢隨便喝這酒,但是……

霧姬看著她笑,故作出了無辜的模樣,說:“怎麽,岐川殿下是怕本宮下毒麽?”

小宛心想,確實是害怕的。不知哥哥安排的人怎麽還沒有來?

她端著酒杯緩緩移到唇邊,還在猶豫喝還是不喝時,陡然一聲脆響,她循聲看去,一邊的沈陰公主手裏捧著的那盞茶已經跌在地上,茶盞碎裂,她面色蒼白,擠出笑容。

小宛看得心裏疑竇叢生,正要將酒盞放回去,不料一雙手已經握住她的手,扼制著她的手腕,力氣很大,教她無法掙脫。

她盯著面前看似柔弱的女子,卻逐漸感到周身疲軟,連帶她的意識也昏沈起來,旁邊兩名婦人立即上前托住她的身子,霧姬緩緩地扼著她的手腕,將杯中酒遞到她的唇邊。

小宛看她笑得宛轉柔麗,只是那雙眼睛發出懾人的光來,令人心底生寒。

她緊咬住唇,酒卻已經零零散散地沿著縫隙淌進她的嘴裏。

起初她還有掙紮的意識,可是不知是什麽藥,竟然讓她渾身都失去了力氣一樣,只能睜著眼睛,看著距離她這麽近的霧姬掐著她的下巴,將酒水灌給她。

她愈發覺得昏沈,想到小呆還在旁邊,卻在逐漸陷入寂靜的世界裏聽到霧姬那聲音悠遠地傳來:“葉琬,你原來也會有落到我的手裏的一天。”

“你覺得,這次,他會不會救你?”

“小,小……”她張著嘴想要叫小呆快走,但是微弱的聲音幾乎也發不出,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小呆也灌進了一杯酒水。

她的眼裏緩緩地淌下來兩行淚來,想質問她們到底要做什麽,她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害她——但是最後思緒兜兜轉轉,卻停在了霧姬那雙桀驁的眼睛上。

她終於知道,這雙眼睛不是似曾相識,而是,她的確認識她。

小宛連搖頭也做不到,現在能夠怪誰,誰也不能夠。

她自己犯了蠢,仍是她犯蠢。她懊悔地想到,如果她沒有出靜思殿,會不會,……

她不知眼前這個改頭換面的薄雲鈿會做什麽,也不知自己會怎麽樣。

她緩緩地閉了閉眼,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難怪她永遠永遠得不到救贖。不是上天沒有給她光明的路途,而是她沒有好好地思慮。

她總是以自己的揣度,來揣度旁人,可是普天之下又會有誰像她一樣笨的。

黯然裏,她聽得到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水面上。

入夜天寒,下雨的夜裏尤其如此,霧姬淡淡地笑起來,說:“葉琬,你可知,我因為你受了怎樣的苦楚?”

她被迫坐在亭中美人靠上,方才那兩個婦人一左一右看顧著她,這香氣濃烈,令她沒有絲毫的氣力能夠掙紮。

她便聽到霧姬背臨著小亭燈火,站到臨水的一方,聲音略帶沙啞,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因為你,我們家全都死了。因為你,我深愛的男人要殺了我。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讓我茍且偷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讓你血債血償。”

小宛聽到她的話後,卻有些蒼涼地想,她家破人亡茍且偷生,可是她葉琬又得到了什麽好下場了?

霧姬,——薄雲鈿,如今一身的銳氣被掩埋,但她的桀驁的眼睛裏的光,仍舊是鋒芒畢露,她轉過頭來看她,說:“葉琬,憑什麽我家破人亡,你卻能好好地活在人世,享受萬種尊榮?而我要忍辱偷生,還要……還要百般討好天子。你可知,天子他的年歲,便是做我的爺爺也綽綽有餘,而我,……”

小宛若是能說話,一定會回她一句,這是你們薄家自作孽不可活。

天作孽,猶可恕。可是薄家昔日種種所為,卻又如何能夠善終。

她靜靜地看著薄雲鈿,說不清心裏的滋味,只是恍然覺得,物是人非。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薄大小姐,令晉國的男兒爭相逢迎的薄大小姐,竟然會去做曲意逢迎的寵妃。她不禁想到,那麽薄雲鈿有沒有一丁點體會到,當年她的姑母威逼利誘自己時的感覺?

葉琬不是名門出生,便可以受這些苦楚,而他們是世家貴胄,便不應為了生存而茍且?

她想到這裏,又覺得十分諷刺,看向薄雲鈿的目光,便多了幾許可憐。可憐她活了這麽久,竟然還沒有參悟世上的道理。

薄雲鈿見她目光裏有可憐自己的意思,先是憤憤,說:“你可憐我?你也配可憐我?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你又憑什麽可憐我?”

小宛心底只知道,若是想要等待救援,就勢必要與她周旋一會兒,行緩兵之計,但是她並不知道救援到底何時能來。

哥哥!她不知哥哥知不知道她的境況,又會不會……

會不會因為他有個這麽蠢的妹妹而……

她心裏其實沒有什麽求生的念頭,只是小呆還這麽小,即使她要死去,她也一定要保護住孩子。

想到這裏,她的目光堅韌了一些。她想到薄雲鈿剛剛那句話,她深愛的男人……

小宛心裏的確有幾分計較,計較著這時候給哥哥添麻煩還是給誰添好。那毋庸置疑還是給“她深愛的男人”添點吧。

再看向薄雲鈿的時候,動了動嘴唇,做出個唇形:就憑你深愛的男人深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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