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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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沈同那孩子一道去看望岐川公主時, 姬晝靜靜站在窗前,俯看一樓院落裏的灑著金輝的一樹海棠花。

但沒有兩刻,就聽到急促的登樓聲, 謝沈回來得急,他轉身望去,見他臉色竟然十分怪異, 平日裏吊兒郎當的那笑也不見了,不由蹙了蹙眉:“何事?”

謝沈顧不得行禮,直上前兩步,眉目焦灼, 附耳說了一句話。

他一怔, 指尖忽然都在顫抖。

一剎那,他的心上仿佛有一棵樹, 枯死多年,於這時終於開始抽芽生長。

他沒有猶疑什麽, 轉身就要下樓,被謝沈伸手攔住他說:“陛下要不要換衣服?”

他方才心裏太激動,才忘記了這時他不能太過貿然。

他點了點頭, 立即準備去沐浴更衣。他換了一身嶄新的白衣, 暗紋交錯, 系上赤錦螭紋的腰帶, 束了玉冠, 還把昨夜冒出的胡茬也刮個幹凈,看著鏡子裏仿佛還是二十剛出頭的模樣, 他有些恍然。

……三年了。

——

小宛撐著身子坐起來時, 一抹斜陽照進她的紗帳, 正值薄暮時分。

床沿邊趴著一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 感到動作後,他伸出小手伸到被子裏,拉住她的手,仰起頭說:“娘親,你總算醒了!舅舅去熬藥了,馬上就來。”

她乍醒過來,頭還有些暈,暈乎乎裏她聞到空氣裏有淡淡陌生的熏香,說:“剛剛有別人來過?”

小呆的身子立即仰了仰,笑起來:“是啊是啊,有好多哥哥姐姐來看望娘親。有齊國的,寧國的……”

他掰起手指數著有哪些人來看望她,但在她聽來都可有可無,這些表面功夫,那些權貴最是擅長做了。

小呆數了半天,最後有些失望地說,“不過那個叔叔沒有來。”他撅了撅嘴,“我怎麽拉他他都不來。”

小宛看著這娃娃,總覺得似乎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這孩子很能憋,不知隨了誰,不盤問他他就不交代。

“哪個叔叔?”她看著小呆,他的眼睛裏映出她來,似有些蒼白,她撫了撫自己的臉頰,想到這不時昏過去的毛病,大抵是治不好了。

令藍花無藥可解,她不過靠著貴重藥材吊著性命,在這世上茍延殘喘。

小呆仰起頭說:“是晉國一個穿白衣的叔叔,很好看。”

他的話音剛落,小宛的心裏就咯噔了一下。“小呆,你在哪裏遇到了他?”

小呆說:“在登陵海苑裏。”他卻望見娘親的臉色有些微變,提高了聲量說:“小呆,以後不準跟那些人往來,知道麽?”

小人兒一楞,大抵從未見過娘親這樣嚴厲的模樣,後就委屈起來,皺著小臉,小聲說:“娘親,叔叔人很好的,我找不到娘親,他帶我去找,又送我回來……娘親,等你好了,我們去謝謝他好不好?”

小宛的手揪緊了錦被的一角,心中蒼涼著刺痛著,說:“謝他?謝他什麽?”

小呆說:“娘親,你不是教我說,人不可以忘恩負義的嘛,要知恩圖報,人家幫了我,我們自然要謝謝他呀?”

小宛重重咳嗽了兩下,捂著心口,沒有說話,血一般的殘陽灑進來,鍍在她側臉上。

“小呆——,娘親給你取名叫小呆,就是時時提醒你,不要犯呆犯傻,不要被別人騙。”她低聲說著,“他們接近你,一定是不懷好意,世上沒有人無緣無故對你好的。”

這是她血的教訓,兩次覆轍。

她輕輕地摸了摸小呆的頭,微微嘆息。

小呆懵懂地點了點頭,顯然神色裏還有一抹寂寞:“知道了……”他乖乖地眨了眨眼睛,說:“娘親,我去看看舅舅有沒有煎好藥。”

說著,笨拙裏摻點靈活,下到地面,邁著兩條小短腿跑開了。

他剛一出門,就撞到一個人,他揚起團團小臉,望見是下午那位長得很好看的穿白衣的叔叔,有些吃驚,說:“叔叔?”

可這個叔叔跟下午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他怎麽嘴角上揚,蹲在他面前摸著他的頭,溫柔地笑著說:“叫爹。”

小呆楞了一楞,轉而就想到剛剛娘親說的話,連忙警惕地後退了一步:“叔叔怎麽來啦?”

“……來看看你娘親。”

他說著,站了起來,立在門口,忽然有些情怯。

從門口什麽也看不到,但他在想象著見到她時,應該怎樣說,怎樣做。

該怎麽樣呢,她才會原諒自己。

他緩緩地踏入靜謐的房間,斜陽被雕花窗格分割成了一片片的光芒,在他的雪白衣角蕩漾。

熏香裊裊冒出鎏金香爐,春日傍晚的絢盛還停留在窗前,他又向前走了兩步,心激蕩如大江奔流,一瀉千裏,他的指尖因為激動而在顫抖,他一眼望到雪紗帳裏的隱約的人影,匆匆幾步到了床邊。

他原想要伸手撩開簾子,只是手臂也仿佛使不上力,坐在床沿邊,手伸了幾回,又縮了幾回。她近在咫尺,隔著一幅雪白紗帳,容顏靜謐美好。

他垂下眼,唇動了動,半晌,才終於發出兩個音節:“小宛。”

嗓音低啞。除此之外,他甚至不知該說什麽好。

他註視著她的臉,眼角微紅,喉頭滾動了一下:“小宛。我來了,我來帶你回家。”他握住她在錦被外的那只手,掌心微涼,觸感竟然這樣不真實。

小宛原本因為困倦而昏沈地睡過去,這時耳邊虛無地傳來了喚她的聲音,這樣深情,這樣溫柔,她仿佛在哪裏聽過。

洶湧的記憶伴著那聲音一道蘇醒,蒙蒙的天光下,那個侍衛告訴她:“……屬下已經傳信回了絳都,陛下一定很快就接您回去的,……”

她等了好久。一天,兩天……半個月,一個月。等到快要死掉,都沒有等到。

人在瀕死的時候,大概才會大徹大悟。

須臾愛戀,全是假象。

失去價值以後,他這樣心狠手辣忘恩負義的人,哪裏還會再看你一眼。

賤若螻蟻,輕若塵埃,她那一生,不過爾爾。

她緩緩睜眼,天色昏冥,春日的傍晚暮色漸漸漫過墻窗,一剪紫藤花瀑布般瀉在燭火搖曳處。逆著光,隔了一幅雪紗簾,床沿邊坐了一個人。

冷冽的松柏氣息泛入她的鼻尖,如同噩夢一樣令她窒息。

她動了動手指,發覺手被人緊握,那人如夢初醒般,又攥緊了些,隔著簾子,他的目光落過來,她看不真切,但知道很危險。

啟唇時她嘴唇都有些哆嗦,說:“放開。”

“小宛……”

“放開我!”她又驚又懼,從他手裏掙脫,往後縮了一縮,抱著胳膊,叫道:“哥哥!哥哥!救救我!哥哥!”

他沒想到她的反應這樣劇烈,縮在角落,警惕地盯著他,如防備壞人一樣防備他。

他心尖滾過一陣細密的刺痛,探出手繼續去握她的手,想要說什麽時,外頭一陣腳步聲,下一瞬他就聽到一道冷漠聲音響起:“晉王殿下在岐川這裏做什麽?”

小宛如同看到了自己的救星,眼淚全都忍不住淌下來,“哥哥!……”

葉瑯身後還跟了個紫衣少年,正是嬴羅。

見狀,嬴羅掩扇微微一笑,說:“葉兄,晉王向來光風霽月,君子端方,不會行那等不齒之事,或許只是來探望殿下。”

聞言,小宛卻見背著他們的姬晝目光稍低,手勢一轉,解開他的腰帶和衣裳,她呆了一呆,還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剛要出聲,就見他轉過身去。

葉瑯見這素衣青年轉過身,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身上衣衫還敞著,他垂眸,雙手正在扣上腰帶。

不止是葉瑯,連嬴羅也笑不出來,他的意思簡直再明顯不過,幾乎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他們:剛剛我已輕薄了她。

只見他低低一笑,擡起頭,眸光如星:“孤不是什麽君子。不過,昭王殿下放心,孤不會翻臉不認人,明日孤會奏請天子賜婚。”

此話一出,葉瑯的臉色已經極其難看,看了一眼嬴羅,強忍怒氣說:“趙王殿下先請回罷,改日再……再談。”

嬴羅青著一張臉,僵硬點頭,轉身離開。

小宛怎麽也沒有料到,他會無恥到這種地步。

無恥,無情,無義。

薄四公子其實全都沒有說錯。

她看著哥哥,滿眼都是哀求,搖著頭想要說“不是這樣的”,哥哥會不會相信她,哥哥會不會嫌棄她了。

她眼淚淌下來,身子縮在被子裏顫抖得厲害。

葉瑯端著藥碗,臉色格外難看,冷冷地掃了一眼姬晝,說:“小宛不會嫁給你的。她從前吃了很多苦,往後,我不會叫她再受傷害。今日晉王為了娶她就不擇手段,他日又會怎樣對她?來人,送客。”

她提著的心放下來了一些,哥哥願意相信她,哥哥始終是維護她的。

他離去時仿佛毫無留戀,仿佛褻玩了一樣小玩意兒,可以隨意地拋棄似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邁出去的每一步,幾乎都是萬劫不覆。他若心軟一點,他就娶不到她了。

就算以後她要怎麽樣對他,要殺他他都認了,只是,只是她決不能嫁給別人。

她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濃濃夜色後,投進哥哥懷中,再也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說:“哥哥,哥哥,我不要嫁人……。我們回家好不好?”

“小宛,你不嫁,哥哥絕不逼你。放心,哥哥會護你。”哥哥的大手撫過她的長發,令她心中定了定。

只是她知道姬晝是怎樣不擇手段和無所不用其極的人,低聲說:“哥哥,對不起,我之前……我之前說的話,其實……”她擦了擦眼淚,仰起頭,“我說了謊。……哥哥,我怕你們都看不起我,所以……。”

她低聲地說出,那段紮在她的心尖、如利劍般的往事。

她望著他,小心翼翼,又害怕。

葉瑯以前只知道她過去過得很不好,直到今日才知道,這段過去是這般痛苦。

就連聽一聽也覺得痛苦。

他的指尖將她蹭亂的發絲別回耳後,認真地默默地看著她,什麽也沒有說,把她攬到自己的懷中。

攬得緊緊的,無聲的擁抱比千言萬語還能令她心安。

這是她在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她想,哥哥真好。

下半夜,弦月掛在窗邊。哄著小呆去睡覺後,她抱著膝在床上久久沒能入睡。斷斷續續的噩夢又襲來,她原本都快要忘記,可是今日現實閃了她一道霹靂驚雷,讓她醍醐灌頂一樣清醒地意識到,許多人不是她逃避就能逃過去的。

蠟燭即將燃盡,搖晃得厲害,她忽然聽到有窸窣聲響,警覺擡眼,下一瞬她就震驚地看著窗戶裏翻進一道白影,朦朦朧朧地走到她床邊,她提起被子往後倒退了些,瞪大眼睛正要叫人來,聲音才發出一半,手便被他合在掌心抵在臉邊,聽到他低聲說:“小宛,我太想你了,所以偷偷來看看你。我擔心你要多想,只是想告訴你,我會帶你回家。”

她臉色蒼白,猛地抽出手,顫著指向門,說:“你走。”

他居然真的站起來,輕輕嘆息一聲,就要離開,剛踏出兩步,他又轉身,認真說:“小宛,我會娶你。”

“娶我?”她抓著錦被邊沿,一句反問就叫他的腳步定在原地。

“我被你騙了一次,兩次,你還要騙我第三次。”她捂住眼睛,眼淚沿著指縫就淌下來。

燭淚肆然流淌,窗外寒風吹火,滿室影子亂晃。

她說,“姬晝,你以為我什麽都不懂嗎,你不要我的時候,就一眼也不多看,只不過現在我成了昭國的公主,對你來說重新有了價值,所以你這次又要怎樣利用我?我已經替你背盡全天下的罵名,給你留個千秋萬載的好名聲,你還不願意放過我麽?”

她慘然一笑,捂住臉,埋在膝間,自嘲說:“是了是了,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天大的利益好處,不然你那麽嫌我臟,現在竟然都願意娶我。”

身側的床榻陷下去一些,她察覺到他沈默著,沈默不正是默認麽?

“我說的是氣話,小宛,我從沒有那樣想過,只是,只是看到你替他說話,我就氣昏了頭,……我知道你不相信。”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也不敢相信我會這麽幼稚。”

他輕輕地揭開了紗簾,逆著燭光,她辨認不清他是不是紅了眼角,但是那又怎樣,她不會再信他一個字眼。

她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往日的傷痕卻已經波濤一樣湧上了心頭,她重又擡起手,指著外面那扇門:“你走。”

他沒有動,目光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如今不再是波瀾不驚,隱隱約約點著水光。“我平生沒有後悔過什麽,可這三年,我一直很後悔,只要我不走那一步路,或許就不會造成今日的局面。……小宛,怎麽樣你才願意原諒我?……”

他從懷裏掏出了什麽,竟然是那家老李烙餅。他獻寶似的遞過來,眼中有些熱切。

他知道她以前喜歡這個,打聽到鈐京也有分店,趕過去時因為太晚,人家已經關門,他硬是去人家那兒敲門,讓人家做了這份烙餅。怕冷掉,一直揣在懷裏,仿佛揣了一顆熱切跳動的心,一片暖意洋洋的心意。

“我不要你的東西。”她別過目光,冷笑了一下,“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這時,才忽然體會到了當年在黎河時,她眼巴巴地把她喜歡的東西帶給他吃,但是他不要的心情。

原來真心不被人珍惜是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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