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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除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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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漠地笑著, 仿佛早已洞悉了他們的心思一樣。

但小宛完全一頭霧水,茫然地看了看妝容濃麗的太後,看了看姬晝, 還偷偷看了看姬溫瑜。

姬溫瑜斂著眉目,並不作聲。

太後悄悄瞥了姬溫瑜一眼,目光又轉回來, 佯裝嘆息說:“唉,你舅舅他夙生心願,就是為國禦外,定國安/邦。此番趙國欲犯, 晝兒, 你可選定了主將人選?”

姬晝含笑看向太後,容色艷若桃李, 她楞楞地看著這一笑,他眼中蘊著千萬束的寒光似的, 又涼又艷,出奇的好看。

“已經選定,不煩太後操心。”他溫和地說完, 場中靜謐了一剎。

太後立即道:“那是誰家兒郎?”

他說:“先中大夫令陸姜少子陸滄。”

太後眉頭擰了擰:“陸滄?哀家怎麽沒有聽過這人名號?”

姬晝說:“他在此前戍守南邊, 為人勇謀兼備, 孤認為他可堪此任, 這一次故選做主將。”

太後看向姬溫瑜, 姬溫瑜旋即說道:“兒臣聽過,陸滄, 陸將軍他……的確年少有為。”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叫小宛卻看清了, 大約姬晝也看到了, 故而發問:“三弟似有隱言。”

姬溫瑜驀然擡頭,目光卻是閃了閃,“只是有樁事,不知當不當說。”

小宛心忖這是什麽情況,她怎麽越來越看不懂了,但還是努力支起耳朵仔細聽著。

姬晝看了看小宛一頭霧水的模樣,暗裏覺得好笑,但容色仍然一派正經,說:“是什麽事?有關陸滄?”

小宛擡眼望見他眉目間蹙著一縷嚴肅,眼光甚至還寒了幾度,連勾出的笑意也似逐漸消失,但又有幾分不信。

姬溫瑜瞧了太後一下,似在征詢太後意見,太後做出好奇的樣子來,說:“你哥哥既然問了,你但說就是。這西北點將可是大事,馬虎不得。”

姬溫瑜便頷首道:“王兄可記得陸大人數月前添了一子?”

姬晝似在回憶,後淡淡“嗯”了一聲,以示記得,又探了探身,仿佛好奇下文。

小宛聽得糊裏糊塗。她打量著姬晝的表情,好像是很不肯信的樣子,又似乎對於他們這樣胡編亂造的話司空見慣;她還沒有發現什麽不妥。

“陸大人那次子之母,便是趙國的美人。”他溫潤一笑,“燕趙多美人,臣弟觀陸大人那位妾室,也是天姿國色。”

所謂話說三分餘七分。

自古以來,紅顏禍水,枕頭風又是最好用的,一個趙國的女子來到晉國的大將身邊,那麽若派遣他前去攻打趙國,又豈能盡心盡力了?指不定還要手軟。

姬晝的容色又肅正了一點,似乎在思索什麽,小宛悄悄扒了一口飯,餓死她了。

姬晝望見她的小動作,便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脆皮醬鴨,嘴角也揚起了細小但溫柔的弧度。

“英雄難過美人關,”他溫和笑道,眸光掃過姬溫瑜,又停駐在太後跟前,“陸滄年少氣盛,也沒有什麽。”

太後卻說:“只怕事情並無那麽簡單罷?那陸大人既然戍守南邊,與趙國大約也無舊,怎麽會有個趙國的妾室?”

“這……”姬溫瑜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姬晝,姬晝微擡目光,說:“孤也好奇。”

姬溫瑜這才續道:“那位妾室來源卻很不明。突兀地出現,突兀地懷孕生子。”

君王自古多疑,這話不用太盡。

姬晝的眸光微斂,沈思了一會兒,目光就停在小宛的碗裏,看她不時悄悄扒飯。

他臉上現出掙紮神色來,又好像極其不願相信,還有幾分猜疑,終於良久後又揀起筷子握在手中,斂了目光,說:“照這樣說,那他不能擔任主將了。”

“這倒也沒什麽妨事。”太後笑道,“換個便是。”

姬晝淡淡“唔”了一聲,似很憊懶地說道:“那麽又須去議一名主將了。”

他說著揉了揉眉心,小宛便很知情識趣地給他捏了捏肩膀。

太後說:“你舅舅雖然年過六旬,但所謂老當益壯,他對西北最是熟悉,用兵之道,朝中除了先驃騎大將軍外,大約無出其右。此次他亦有心率兵衛土。”她頓了頓,見他神色不明,又笑道:“他近日來信還掛牽著你身體,想你為國操勞,才叫人送了這新鮮羊肉給你嘗鮮。”

小宛尋思,真是太假了。

太後作出十分傷心的樣子,說:“晝兒,這已多少年,當年的事情是母後錯了,你還在生母後的氣?母子倆哪裏又有隔夜仇的,如今你舅舅想要為國效力,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你是因著母後才不允麽?那母後……母後不如……”

她說著揩了揩眼角,至於有無眼淚,那當然不用說。

姬晝看著小宛,小宛迷茫地眨了眨眼,忽見他神色郁郁,是風摧折花零落後的郁郁之色,“鈞武侯當是頤養天年的時候,何必參與這些戰事。不如從幾位公子中擇一位趕赴西北。”

他頓了一頓,一邊漫不經心把玩著小宛肩上一綹頭發,一邊說:“可是有五位公子,派誰去好?”

太後正要說話,卻又聞他說道:“不過五位公子都是人中龍鳳,那麽選誰似都差不多。”

小宛不能理解他們,她仿佛坐在算術課上的差生,跟不上夫子的節奏,只是扒一口飯的工夫,已不知今夕何夕。

這時候,姬晝也在看她,似笑非笑,仿佛洞明一切又仿佛什麽也不知道一樣,說:“愛妃若有所思的模樣,倒真好看。”

小宛覺得他自進了這裏以後,跟她說話都怪了起來,好怪。她訕訕一笑,說:“臣妾不懂政事,所以只好發呆。”

哪知他嘴角忽然勾起了一笑,弧度很大,令人遐思萬千。

他輕飄飄地說:“愛妃既然長在薄家,那麽依愛妃來看,這五位公子中,哪一個更堪重任?”

但小宛還在努力轉動她的腦子思考他們這你一言我一語,就望到太後朝她使眼色——她睜大眼睛,不是吧,又叫她來幹政?

太後朝她比了個五。

薄五公子薄慎之。——哦,就是那個演戲演得不錯的五表哥。

小宛記得他,他在那天九曲玉橋橋頭穿了身朱袍,驚訝地喊她表妹來著。

她弱弱地正要說“五公子好”,但是深深覺得這樣說出來沒有什麽說服力。她也不知道五公子除了演技好,還有哪裏好。

“五表哥年輕,眼力勁好,一定能……能……”她詞窮了,這就是平日不愛讀書,現在需要用詞,完全一片空白的後果。

太後努力地提示她,朝她做嘴型:“抵禦外侮,護佑家園。”

她看不明白。

姬晝看著她絞盡腦汁的樣子,覺得好笑,說:“你的五表哥眼力勁好,其他表哥就不好了?畢竟,若論資歷,大公子與二公子悉與鈞武侯征戰過,若論本事,三公子與四公子毫無遜色,若論沖勁,五公子首當其沖。都是文武全才,才會為難。”

她呆了呆,吸了口氣後定了定神,勇敢說:“五位表哥都是文武雙全之人,陛下這問,一時叫臣妾答不上來了。不過,臣妾有個法子,陛下肯不肯聽一聽?”

姬晝望著她輕笑:“什麽法子?”

“呃……抓鬮。”

“抓鬮?”他微微偏過眼眸,似有些不可置信看向她。

如果範大夫知道,一定會連上二百道折子來痛罵她,他想。

小宛開始自圓其說道:“這個抓鬮嘛,講究運氣……行軍打仗的時候,有時也‘人算不如天算’,所以運氣好的,說不定,就能……利用天時地利啊……”

他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也不錯,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得到這也不錯評價的小宛望著他眼中似海的深情,只覺得惴惴不安,但這是她的老板的要求,她也很沒有辦法。

宮人伺候筆墨,晉王陛下依次寫下薄家五位公子姓名,小宛探頭看著,字如其人,風骨無二。

她暗自感慨何時她能有這般蒼勁有力的字跡,姬晝已經依次把五張紙捏成紙團,小宛連忙回神。

他揚手一拋,小宛緊張地盯緊了那個寫著薄五公子名字的紙團,眼花繚亂裏,她眼前似就剩下這麽一個紙團,其他的全已陷入了晦暗。

他將掌心攤開在小宛眼前,笑了笑,說:“愛妃抽一個罷。”

小宛呼吸了一大口,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紙團的形狀,雖然都長得差不多,但細心去看時,便能發覺到一些不同。

她猶疑著,在他掌心裏揀出一個,展開——

正是薄慎之。

她心裏松了口氣。

姬晝便望見她眼裏有些星點的慶幸,她慶幸著什麽?又能幫到姬溫瑜一點了?

想到這裏,他的眉目便涼下來,將其餘幾個紙團丟在了一邊。

太後也探身看了眼,仿佛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小五自小跟著他爹歷練,有他爹照應,這一回小試身手,一定也能馬到功成。”

姬晝的神情看不出多高興,一如既往的淡漠溫和,只是在淡漠中,卻狀若愧疚地看了一眼小宛。

有的人溫柔在骨子裏,有的人溫柔卻在皮相上。

小宛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害怕。那個眼神仿佛在說,這是我的補償。補償……?是補償這些時日的冷待麽?

她的心裏忽然起了迷茫感。

夏天子延介四十六年,冬,晉拜薄侯五子慎之為將。

西北風雲變幻,到了開春,大抵就要開戰。

正如姬晝先前預料的一樣,傳言一出,先是陸滄領著他那個妾室到承化門前跪了一日,以表自己衷心天地可鑒。

再是範大夫怒氣沖沖地上了許多道折子,大罵特罵點將豈能如此兒戲,竟然用抓鬮決定——本來上回一氣病倒以後就沒有大好,現下更是被氣得臥床。

雪停了一日,天氣略有放晴,但仍然寒冷,室外冰天雪地。

姬晝站在承化門城樓上,牽著小宛,指著承化門外那玄衣年輕男子和他身側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說:“那就是陸滄和他的妾室,還有他的次子。”

大約是見到他們兩人在城樓上,那個年輕男子立即:“陛下……”說著叩拜下去,他的那妾室也抱著兒子拜下。

姬晝淡淡說:“陸滄年輕有為,鎮守南邊時,已屢立功績。但,雖暫時沒有證據表明他要通敵叛國,有這麽個妾室在,也不敢重用他。”

遙遠的,那一家人的身影都看不真切,小宛不懂他要說什麽,但是他平白無故把她拉到城樓上,想必也不會是單純看風景吧?她應了一聲,說:“既然這樣,那麽……可以叫他擔任個不太重要的官嘛。”

姬晝笑了笑,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小宛總覺得他想要引導自己說什麽話出來,可她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看著那邊的陸滄一家三人。

白茫茫的雪地裏,那孩子突然啼哭起來,她叫了一聲:“啊,那孩子哭了,一定是太冷了……”

這是大人的糾葛,那樣弱小的孩子卻是無辜,何苦要陪同他的爹娘一起遭這樣的罪。

他好像才幾個月大,說不定叫人也不會叫,這麽冷的天,……

她心疼著那個無辜的孩子,轉頭看向他,低低說:“陛下能叫他們起來嗎?”

姬晝的目光逡巡在遠處的陸滄身上,意味深長地說:“他是自發來證清白,孤叫起,他也未必肯起來。他自言若是一日不昭雪,則一日不離開。”

小宛聽到那個孩子的哭聲愈發地淒涼,簡直肝腸寸斷,心中早已經動了惻隱之心,天寒地凍,他們又沒有犯錯,就因為丟了“清白”,就不要命了嗎?她不能夠理解他們。

她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她最寶貝自己小命,若她是陸滄,肯定就得過且過了。

“真可憐的孩子,”她說,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有些探究。

她不忍心,說:“我聽說,將士出征,會把妻子留在京中為質。若是陸大人肯讓愛妾和愛子留在絳都城,那麽,也不妨試一試……”

她格局不大,只是覺得那孩子這時候怪可憐的,才這樣一說,後續會如何,她不曾想過,她的心中,活在現下便很好了。

陸滄沒想到自己的“清白”丟得這麽容易,回來得又這麽容易,那位夫人說兩句話,就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叫他的心都忽上忽下的。

給陸滄傳令的那個小內監還轉達了夫人的原話:“這主將他雖然做不得,但做個副將還算寬綽。如若上頭有人壓著,大抵也錯不到迷途上。”

小宛完全沒有聽過這番話,不知是誰瞎編的。

她只知道等出征,那陸滄的妾室馮氏和他兒子就要搬進宮裏住。

但據說陸滄還是很感恩夫人給了他一個機會。

延介四十六年冬,晉命先中大夫令陸姜少子滄為副將。

市井傳言並沒有多說夫人的好話,畢竟短短幾個月裏,她已經禍亂朝綱太多次了,從罷免了驃騎大將軍,到揮霍國庫,再到抓鬮選主將……,現下晉國人只覺得朝廷但凡風吹草動,都是凝光夫人吹的枕邊風。

眾人甚至認為這個女子已經把握住了晉國的命脈,以至於他們都覺得,陛下沈溺美色,晉國國將不國。

小宛預感到自己風評會很差,但還不知已經差成了這樣,雖然談不上人人得而誅之,但是估計若是這場大戰出了岔子以後,“誅妖女”的口號就要滿天飄飛了。

話又說回來,凝光夫人三言兩語之下就能一舉選定出征的主副將,也實在是很令人忌憚。

——

小宛近幾日趁著雪霽去上曲垣練舞的時候,想著許久沒看見宮拂衣,簡直太清凈了。

她一邊練,一邊想,雖然耽擱了很久,可能不能把《國韶》的四部都練好,也就不能在除夕宮宴上跳舞了——但是她可以……可以在私下裏,偷偷地,將練了很多天的第一部 花夜跳給他看。

以後如若還有機會,再跳一場完整的《國韶》。

但她又有些犯難,私下裏的話,上哪裏去找伴樂。

小宛沒有深思,左右還是先練熟些再說。

這一柄劍實在好用,輕而不飄,十分趁手。劍光霍霍,質若盈風,舞起來時天花亂墜,她自己也覺得眼花繚亂。

她唯一遺憾就是,尋不到一件合適的舞衣。

各地歲貢裏雖有不同樣式材質的綾羅綢緞,但是若要論制作舞衣,卻都不甚合適。

她對於其他的東西都不算挑剔,甚至可以說是大度了,唯獨在舞衣上,總覺得世間的布料都欠缺了些。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九,小宛還在為舞衣發愁時,有小內監來滄海殿請她去內務監挑少梁郡進的歲貢,說少梁郡新貢上幾匹霓光錦。

她也不知霓光錦是什麽,但似乎是個好東西。她到了內務監時,卻見內務監總管陪在一個女子身邊。

她心中只道是晦氣,這宮拂衣怎麽又跳出來了,還偏偏同她撞上。

她本想轉身就走的,那個小內監卻道:“夫人不進去瞧瞧麽,陛下得知有霓光錦,特意叫奴婢來請夫人的。”

小宛心裏不高興,說:“是給我的話,那直接送去滄海殿就是。”她頓了頓,“不是給我的話,就算了。”

說罷,正要走,那小內監就叫道:“陛下——”

她一轉身,就望到站在身後的青年,正微微低著目光,似有些好笑地看著她笑:“怎麽不高興了?”

“我……”她又無法說出口,因她又望見了宮殊玉站在他身後。

她發現,宮殊玉簡直已經到了如影隨形的地步了,除了在滄海殿裏,哪兒哪兒有姬晝的地方就有他在。

她低聲說:“沒有不高興的。”

她為表證這話,還乖乖走到他的跟前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姬晝說:“那怎麽不進去?”

她欲言又止,目光躲閃了幾下,說:“剛剛到。”

“少梁郡的霓光錦是一絕,據說色如霓光,絢繁華美,一年也僅能得三匹。既至新年,也該給你裁幾身新衣服了。”

左右無法,她還是得進去。

進了內裏,他們遠遠就望到了內務監總管身旁那個姑娘,裹著大紅色白狐毛出鋒的鬥篷,嬌小之餘又添了幾分端麗。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正和大總管說話,忽然望見了他們,先是喜:“表哥!”後是驚:“啊……夫人……”

小宛撫了撫額,每個人都要做出這樣的反應,好像姬晝是吉祥物,她是掃把星。

還有後話:“哥哥!?”

“不是說過除夕之前你不準出來?”

小宛訝異地看了一眼宮殊玉,又迅速收回了目光。三司使宮大人幾時對宮拂衣這樣嚴厲了?

但她心想,或許是他們兄妹倆一唱一和,演給她看的呢。她可不能真的相信三司使能嚴厲管教他這妹妹。

如是一想後,她就在一邊假裝自己不存在,這般若是有什麽突發情況,她也好裝傻。

“哥哥!”小宛見宮拂衣蹭蹭幾下小跑過來,抱住她哥哥的胳膊,搖了搖,說:“哥哥,我就是想做新衣服……我的衣服都在晉北,既然過年,總不能一件新衣服也沒有吧,哥哥——”

她撒起嬌來,模樣還算可愛,小宛覺得她如果不是那麽能搞事的話就更可愛了。

她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將目光移開。

姬晝輕撫了撫她的頭發,牽起她的手。她一呆,感到自己小小的手被他的手包裹住,溫暖從四面八方湧進掌心一樣。

他的掌心略帶薄繭,不知是握筆還是因何而得,骨節清瘦有力,恰到好處地令她心裏有些因此安定。

內務監總管連忙過來伺候,陪著他們進去看那新到的三匹霓光錦。

霓光錦陳在桌案上,前頭點了一列燭燈。

剛一踏入這室內,小宛的目光便被那大紅色的布料所吸引——紛繁如霓彩光色,絢爛如霞暉盈騰。

那是極其漂亮的料子。

她緩緩走到近前,正想伸手摸摸看它的質地,卻倏地聽到有倒吸一口氣的讚嘆:“哇——”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誰了。

旋即身後那小姑娘就跑到跟前來,摸了摸這匹大紅色霓光錦,讚嘆道:“好漂亮的料子——”

大約是意識到了自己太過於激動,她立即又噤聲,只是楚楚可憐的目光不住地流連在這料子上。

接著小宛就發現她楚楚可憐的目光還流連在她表哥跟前,她親哥哥跟前。

小宛低下頭,剛準備摸一摸那料子的手頓了片刻,又縮了回來。

算了,她也沒有特別喜歡。宮拂衣既然喜歡它,她也搶不過她。

只是姬晝清淡無波的眼睛卻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目光幽了幽,並未說什麽。

宮拂衣又去拉她哥哥的胳膊:“哥哥,……”

“拂衣,別胡鬧。”

她不再說話,只是小宛不經意都瞥見她竟然流了眼淚,低聲抽噎,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眼圈紅紅的,哭得似真的很傷心一般,叫小宛看得一楞。

此時最好的做法不外乎是大方地告訴她:喏,你喜歡就拿去吧。這樣他們兄妹倆就高興了,她還能做個順水人情。

可她偏就瞧不起宮拂衣那什麽都找哥哥解決的個性,難道,有哥哥就很了不起,很值得驕傲麽——

她這樣一想,心思卻瞬時墜落,誠然,有哥哥就是很好啊。

她默默地又嘆了口氣。慢慢踱去了別處看看。

姬晝望著她的身影,目光卻是愈發的幽沈,看見她停在左邊擺的一摞料子跟前時,嘴角的笑意已經完全平下去。

宮殊玉看著自己這個妹妹,打不得罵不得也死性不改,到底是寵了那麽多年的,哪裏一夕就能冷起來。

他自然也望見凝光夫人去了旁邊,心裏卻異樣起來。她的背影原是如此孤寂。

不過,她走去一邊,莫非是為了給他一個順手人情?她仗著寵妃的身份,活在市井傳言裏,可誰又會知道實際的葉琬,是怎樣一個女子。

宮殊玉看著妹妹已經淌下兩行眼淚,只管抽噎眼巴巴望著他,卻不再開口。

他泛起頭疼來,他又哪裏舍得她哭的,若上一回落水真的是葉琬的錯,他鐵定也要她親嘗惡果——但那是拂衣的錯,錯的不是她。

他那時最不解的是陛下為什麽也會縱容拂衣。他本以為陛下對葉琬,也是如他護著拂衣般的好,可那件事卻讓他有些遲疑。

只有他們才知道,傳言裏的禍水紅顏,並沒有過得真的很好。

他走神片刻,又正正瞧見妹妹在哭,嘆了口氣,上輩子怕是欠她的了——“陛下。”

姬晝的目光淡淡轉過來,含著溫和的笑。

“陛下,這霓光錦顏色亮麗,質地上佳,可否賞給拂衣?”

姬晝看著那邊自顧自捏著一匹玲瓏紗的小宛,眉目清峻,神態如常,仿佛並不在意她的動作一樣,嗓音仍似金玉相擊:“既然十四小姐喜歡,……”

小宛支起耳朵在聽,可又沒有了後文,她慢半拍地回頭,卻恰和他四目相接。他的目光澄明平淡,仿佛在說:難道你沒有話要說?

她遲疑著,看到宮拂衣淒零的淚眼,又看到了三司使的眼睛,清冷得不近人間卻似有幾分心疼。她便笑了笑,“紅色明艷,正適合十四小姐。”

她頓了一下,打量著自己面前的玲瓏紗,卻覺得這匹紗的質地倒是很合適拿來做舞衣,而且它是這樣流光溢彩的白色,不知有沒有幾分像傳說中的銖衣?

她說:“我喜歡這個料子。”她還在想著,這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緩和一下她跟宮家兩兄妹劍拔弩張的關系了吧?姬晝會不會覺得她很明事理?

她自己倒是很為自己明事理而開心了一下。

這也許叫做順水推舟。她對那霓光錦本也沒多大興趣,看起來似有些厚實,大約不適合拿來做舞衣。

她的心思迅速飛到了做衣服上,想著怎樣裁剪怎樣才能既好看又合適。

心在砰砰地跳著,她捂了捂心口,太激動了些,這可不好,不能叫他看出來。

於是她便把目光放在眼前的玲瓏紗上,笑了笑說:“這個料子,細密光潔,柔軟飄逸,色白如雪,我很喜歡。”

她自以為努力表達自己對這個料子的讚嘆喜愛,就越能夠顯得不刻意,但是她只是感到姬晝的目光沈冷起來,像冬日的玄潭。

她不解她又做錯了什麽,難道她不可以喜歡這些麽?難道全都要讓給宮拂衣麽?

她低落地將玲瓏紗也放下,正要說“那我其實也不缺新衣服穿”,就聽見他略帶諷刺地說:“你喜歡的什麽得不到。”

小宛呆了呆,他這脾氣到底哪裏來的,就因為她,她……

但最後宮拂衣開開心心抱走了霓光錦,她也開開心心抱走了玲瓏紗,她覺得這可以叫兩全其美,只是姬晝看她的目光又涼了幾分。

她便縮在滄海殿裏趕工,要做一套嶄新舞衣可不容易,她雖然自己會做衣服,但是只有兩天時間,怎麽看也很緊迫。

可是,即使時間再緊張,她也會預留去禦書房看望他的時間,只是齊如山又開始告訴她,忙,忙,忙,陛下真的忙。

她趕了一個通宵,打著哈欠看著自己的成果。雪白的舞衣,來不及做太細致的繡工,便只在銀錦腰帶上拿赤金線繡了雲紋。

她自覺很漂亮。

不知道跳起舞來會不會更好看?

她心裏忽然又跳得厲害了。

——

除夕循例要舉行宮宴,宴請位高權重的臣子列爵勳貴之流。

小宛最裏面穿的是薄如蟬翼的舞衣,外面為了嚴實,特地多穿了幾件,還裹了鶴氅。

冬日,姑娘們大多都穿得厚實臃腫,大家本以為都是一樣的醜,直到她們瞧見了高臺王座旁款款行來的凝光夫人。

身量纖細高挑,如羽如雲,再怎麽厚實的衣裳在她的身上也極其合身,仿佛她套個麻袋也能穿出萬種風情來。

別說姑娘們看呆了,就連素日已經見過小宛的那些臣工們,也都看呆了。

她實在很有讓人看呆的本錢。

董六公子又一次得以入宮參宴,因上回吃了父親一個爆栗,現下不敢亂瞥,只能聽著鄰座的那誰一會兒抽氣一會兒屏氣一會兒深呼吸,嘖嘖讚嘆著,陛下竟然能每日堅持上早朝簡直太厲害了吧。

他們沒有想過陛下能堅持上早朝可能是因為陛下晚上也不和美人廝混。

這參宴臣子之中,倒有那已被點為了副將的陸滄,和主將薄慎之。

小宛盡力維持自己不卑不亢的端莊形象,掛著微微的笑,不時掃視下方,但又很怕真的和誰對視上。

她這時便掃見了陸滄和他的妾室。

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可以帶妾室來參宴——但一想自己也不是正室,還能坐在這麽高的地方,那麽他們好像也沒有問題。

總之那個趙國美人馮氏便坐在她夫君身側,小宛看去,覺得他們夫婦好生恩愛。

陸滄還不時給馮氏剝橘子,她望見他剝得仔細,連橘子上的絲絡也給除去。

誰會想到她見此的第一反應不是想要姬晝也給她剝橘子吃,而是想著陸滄是怎麽做到剝出那麽圓的一整塊橘子皮的。她一邊觀摩,一邊從面前盤子裏拿出一個試剝。

姬晝在她旁邊看她半晌,上一回的冊封禮宴,她剝了幾乎半場宴會的葡萄。就這麽無聊嗎?

她剝成功了一個,圓圓的橘子皮,令人看著很舒服。她又仔細地挑去了橘子絲絡後,將橘子果肉很自然地遞給了身旁的姬晝。

直到這時姬晝才發覺她一直看的是陸滄夫婦,也才發覺陸滄一直在給馮氏剝橘子。

他的眼眸閃了閃,見她笑意盈盈毫無芥蒂的模樣,似乎他的行為不能挑起她的情緒似的。

她又剝了五六只小橘子,盛在白瓷盤裏,擺得整整齊齊,燭光下,橘子果肉晶瑩剔透,分外可愛。剝完橘子以後,她又剝了很多別的東西,譬如瓜子,栗子……都一一盛在他面前。

她甚至還很貼心地倒了茶來,涼到正正好的溫度才送到他的手邊。

等上了菜後,菜品裏竟然有一道脆皮醬鴨。他有些意外:“孤記得夜宴十八道菜中沒有這個。”

小宛抿了抿唇,說:“原本是沒有的……現在不是有了嘛。”

他眉梢微揚,自清淡平和裏淌出來一點深長的意蘊:“那我嘗嘗。”

她有一點小小的期待,期待地看著他。但又因為太期待,便沒有敢一直看著。

貴族門庭長年的熏陶之下,他們舉箸用食的姿儀都優雅得無可挑剔,而姬晝又是個中翹楚,自她第一回 見到他的時候,他無論是行走坐臥用膳用茶,做來都跟畫兒似的好看。

但在她的期待中,他微微蹙了蹙眉頭,說:“這……”

她努力隱藏住自己的期待,只是望著他。

“禦膳房的禦廚偷懶了?不是很……”他還要說,就發覺她剛剛眼中閃的小星星又沒有了,立即改口道:“不過很別出心裁,很……很不錯。”

她才撲哧一笑,說:“真的嗎,陛下不會騙我吧?”

他的目光從醬鴨上緩緩地落在她的發頂,簪花,額角,鬢邊,臉頰,唇瓣,唇不點而朱。他緩緩地說:“不會騙你。”

他話一落,就看見她展顏笑起來,笑得艷質無雙,滿眼滿眼都是他一樣,她雙手便抱緊了他的胳膊,靠到他的肩膀上。

這時她聽到他低聲在她耳邊說:“是只有我有,還是那群人都有?”

小宛俏皮說:“我又不是他們的夫人,當然只有陛下有。”

這一幕,卻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姬溫瑜的眼中。

為什麽你還要喜歡他,他曾經傷你那麽深——那麽深。

他的目光有些虛無地看著面前的佳肴美酒,終於舉起金樽玉盞,飲了滿滿一杯。

董六公子還在四處張望有沒有好看的美人,冷不丁地又看到了對面的宮家兄妹,真是糟心。

那宮家十四小姐,今夜華光璀璨,身上竟然穿著那大紅色霓光錦——要知道少梁郡的霓光錦,一年才能得三匹,而其中染成這麽純正的紅色又最是難得。

董六公子心想,雖然十四小姐算個少有的美人,但這衣裳若是給凝光夫人穿,想必會更加出彩。他都不用動腦子想就知道一定是這小姑娘求著她的哥哥問陛下要來的。

誰知他正盯著霓光錦發呆,那小姑娘的眼神就掃了過來,瞪圓了眼睛仿佛在說:“你這紈絝居然敢看我,看我不扣下你的眼珠子來——”

董六公子回了個挑釁的笑,沒再看她,這席上美人多得是,宮十四又不是最拔尖。

陸滄在正餐上了以後,就一直給馮氏布菜,兩人竊竊私語,有說有笑,叫不少人都羨慕起來。

陸滄不經意發現王座上的二位都在看自己,夾菜的手便頓了頓,筷子夾的一只珍珠玉圓子便啪嗒掉下來,幸好馮氏眼疾手快地拿碗接住了。

陸滄旋即朝馮氏笑起來,翩翩青年又生得眉目俊朗,笑意亦毫不吝嗇,十分燦爛的那種笑。小宛看著他們夫婦兩人的相處,隱約中也生了一絲羨慕。

她見過的位高權重的年輕男子不少,謝岸、陸滄都曾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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