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幻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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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明堂的庭院沒有白玉蘭?

聽見這一聲, 秋晚暄先是楞了一下,下意識便認為是無稽之談, 可很快他的註意力就被轉移了——

殷胄的面色更沈。

秋晚暄幾乎能感應到周遭空氣都沈悶了許多。

而齊修言卻無知無覺, 托腮看了一會,調侃道:“阿宣,這個人歲數比你小兩百多歲, 原來你喜歡這種小..嘶..”他皺起了眉,沖李靈寒道:“你掐我做什麽?”

李靈寒使了個眼色, 他才反應過來, 猛然捂嘴,才覺空氣中的溫度如墜冰點。

“阿宣與殷胄有娃娃親,你瞎說什麽?”

李靈寒說完又還沖殷胄道:“這不準,齊修言自己占蔔之術不到家,卻總愛拉著人亂占。這家夥自己都不信, 別聽他瞎扯。”

齊修言反應過來,忙找補道:“對對對, 這都是鬧著玩的,不準不準。”說時便將要法簽收起,卻在這一瞬間, 法簽自行燃燒, 頃刻化為灰燼。

只見殷胄擡起頭來,肅殺冷厲的氣氛消散了,冷峻的面容又恢覆了一如既往的溫和目光,他緩步向秋晚暄走去,“修行之人本就逆天而行, 我想阿宣必然不信這些。”

見殷胄向自己走來, 一如兒時那個歡快明媚, 時常給予他安全感,處處護著他的九哥哥,秋晚暄點點頭,“自然是不信的。”

只是此刻他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方才聽見齊修言的話,他的內心並無任何波瀾,如果自己喜殷胄,應該會擔心對方多心而急於否定,可他卻並沒有半分這樣的急切,亦沒有因為對方生氣而試圖安撫,甚至他還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對方能就此死心,或許才是對的。

他從小與殷胄一起長大,對方是他唯一的玩伴,唯一的哥哥。兩家人也將這份姻親視作理所當然,他便也從未深想與質疑過,甚至因為他這時常失神的毛病,他根本沒有機會好好思索這個問題。

他就像是海上隨波逐流的一片浮木,隨著海浪沈浮,並無自主選擇的餘地。

可如今看來,即便沒有那所謂百年後的姻緣,他恐怕也無法接受對方成為自己的道侶。

他想了想,看著殷胄牽起自己的手,鎮定道:“我有話對你說。”該說清楚了,他想著。

殷胄眸色微黯,啞著聲音打斷道:“阿宣,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太多,我們如今這樣就很好,你說呢?”

“可..”他還想反駁,想說他不願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耽誤殷胄,可剛開口又忽然眩暈起來,眼前人影影綽綽,整個視野都在扭曲,他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只隱約聽見:“阿宣..九哥哥說過不會逼你..”

..

一百五十年後。

遙遙的妖界海域。

海浪洶湧翻滾,海面下仿佛湧動著什麽。

片刻後,一道黑影沖出海面,伴隨著沖天龍嘯響徹雲霄。

黑龍在空中盤旋,與數條體量相當的,早在雲間等待著他的白龍、青龍嬉戲起來。

未久,下方的海岸邊傳來一聲呼喚,黑龍嗖地化作一道少年身影落在岸邊。

“母親。”少年腳步輕快地上前。

美麗而衿貴的女子眉目舒展,如春日暖陽,她撫摸少年的臉頰,含笑道:“我們阿染終於化龍了。”

“半月後便是你的成年禮,各界仙首都會來參加。在此之前,先陪母親去一趟靈修界,請你舅舅。”

夏初染漆黑的眼睛裏隱約透著一點金色的瞳線,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面色有些不虞,“為何要我們去請,我成年禮,不該他來麽?”

女子無奈搖搖頭,“他與你父親素來不合,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一次我們去請他,做足了姿態,他便不好不來了。”

夏初染不屑嗤了一聲,嘀咕了一句:“我不稀罕他來不來。”別說父親不喜歡姜瑾,他更是不喜歡,甚至一提到這個人,他便莫名一肚子火氣。

女子蹙眉,“不聽話了?”

夏初染終於笑了一下,牽過女子的手腕,半哄似地道:“我去便是了。”

從小到大,每回只要母親擺出生氣的模樣,夏初染便會莫名心慌,總想盡辦法地哄著順著,於是漸漸演變成只要女子一蹙眉,夏初染就沒了脾氣。

於是龍族小殿下的孝順之名便傳遍了五界。

女子眉心舒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可這畢竟是緩和他倆關系的機會。”

“我知道。”夏初染垂眸應了一聲。

此時空中的龍群發出吼聲呼喚他,夏初染擡頭看一眼,又看了看女子,後者一笑,“去吧,早些回來。”

少年揚起燦爛的笑容,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沖入雲霄加入了夥伴中。

引路弟子在前頭帶路,面對重重山門,夏初染總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長公主與殿下來得巧,劍尊大人常與世尊在外游歷,近日正好回了明堂。”弟子說時,已經將二人帶到了殿門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夏初染立在廊下,回望四周的亭臺回廊,又望向院中的枯山水,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總覺得自己來過此處。

他回頭,越過門檻,正看見堂內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地從屏風後拐出來。

越過屏風,夏初染看著那道披發的模糊的人影輪廓,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畫面中,那人也是披著發,緩緩從半透的紗織屏風後走出來,懷中抱著一只白貓,那人烏發輕裘,擡眼,眼尾微紅的眸子顧盼生輝。

只是畫面中,那人的模樣是朦朧的一片,只有一雙眼睛霎是清晰,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他的心臟沒來由地跳快,可當眼前那人從屏風後走出時,他又霎時清醒了。

那人只著單薄裏衣,發冠未束,步履輕盈慵懶地在前頭走著,一手還勾著身後人的腰帶。

金發微卷,披散肩頭。

正是他那個便宜舅舅姜瑾。

對方的出現如同兜頭一盆涼水令他的心情瞬間如墜冰點。

明堂劍尊,也就是他舅舅,是個美人,位列靈修界十大美人榜,夏初染是知道的。

可為什麽他總覺得劍尊該是烏發呢?

身後人跟著走出來,豎著整齊的高冠,外灰內藍的袍裾,衣襟卻有些微淩亂,像是剛剛被誰扯開過。

姜瑾的眸光掃了過來,定在夏初染身上,先是閃過了微不可查一縷銳利光芒,旋即又柔和下來,“阿染長這麽大了。”

夏初染直直看他,並不應答。

他天然便對這位舅舅沒有好感,甚至帶著敵意。

夏母笑著替他應了一聲,與姜瑾攀談起來,提起成年禮之事。

夏初染不想聽,況且屋子裏點著的濃郁熏香讓他很不舒服,總覺得處處都透著違和感,於是一言不發地來到廊下,望著庭院楞怔出神。

感應到身後走來一人,他沒有回頭,兀自開口:“世尊,為何明堂的庭院沒有白玉蘭?”

竇世驍微怔,笑了笑,“你怎知道明堂原本有白玉蘭?”

夏初染搖頭,“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少了點什麽。”

竇世驍整理了一下衣襟,“原本有一株千年古樹,你舅舅不喜歡,挪走了。”

聽見這句,他莫名地不滿,又不知為何格外在意這棵樹,便追問道:“挪去哪了?我想看看。”

“本是挪去了藥堂,後來秋家少主見了喜歡,便討了去,如今已經移栽到了秋家的庭院裏。你要看,得去千裏之外了。”

此時,從門內傳來一個聲音,“阿染,過來。”

姜瑾不知何時披上了外氅,擡眼看他,微微瞇了瞇眼,隨後又揚起和煦的笑容來:“阿染的成年禮,舅舅自然要去的,不若順路與你們一道回妖界。”他說時,擡眼看向從門外走來的竇世驍,眸光溫柔繾綣,“帶上你舅父。”

夏初染沈默片刻,“我想先去一趟秋家。”

聽聞此言,姜瑾眸光閃爍了一下,道:“秋家路遠,此事不急,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何事?”夏初染冷聲問道。

“我與你母親都未繼任天樞。”姜瑾說時,看向身側的竇世驍,“我是因為你舅父,你母親則是為了你父親..”

夏母溫和地看了過來,“眼下天樞之位由旁支暫代,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畢竟旁支血脈之力不強,這個位置還得咱們繼承才好。我們想著,讓你與當今公主聯姻,今後便能名正言順繼任天樞。”

夏初染一楞,片刻後不可思議道:“那可是堂妹。”

夏母笑了一下,“天樞一脈不講究這些。”

甚至為了血統純正,常有近親聯姻之事,所以在天樞一脈眼裏,夏母當年與龍族少主聯姻,算是汙染了天樞血脈的純凈,這也是龍族與天樞一直不合的主要原因。

夏初染沈著臉,“你們早就商量好了。”

此前因為兄妹二人相互推諉,都不肯繼任天樞,導致天樞之位落入旁支,血脈之力弱亦可能危及人界,於是此事成為夏初染父族與母族常年不合的導火索。

而今日看見母親與姜瑾相見一派和睦,夏初染本還有些詫異,現下看來,竟然是早就定下了他的婚事。

如此一來天樞與龍族算是握手言和,代價便是他。

夏母見他不滿,柔聲道:“阿染,這對兩家都好。”

“我不同意。”

話落,夏初染明顯看見姜瑾的面部表情冷凝下來。

夏母見二人氣氛劍拔弩張,緩和道:“這消息太突然了,阿染還沒有準備好。”

“阿染聽話,這事對兩家都好。”

不知為何,今日的夏初染尤其恍惚,也不知是被姜瑾,還是被這處處透著違和,卻又處處令他感到熟悉的明堂刺激,他看著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腦海中忽然閃過無數畫面——

母親在牽著他跑,前面是崎嶇的山路,身後是壓迫感極強的追兵。

片刻後畫面一閃,眼前是一片猩紅,女子只餘一個被撕裂的影子,到處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場景,令他渾身發冷,心痛欲裂。

隨後好似有人遮住了他的眼,眼瞼傳來手指微涼的觸感,還有一個背著光的,模糊的輪廓。那個人是誰,他竭力回想,卻始終想不起來。

畫面不斷閃現,他感到頭疼欲裂,呼吸都急促了。

夏母見他這幅模樣,慌忙道:“阿染?”說時連忙上前扶他。

夏初染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頭疼感又很快散去,仿佛方才的畫面都是錯覺。

夏母見他面色慘白,嘆道:“你這孩子就是太倔,好了,母親答應你,此事從長計議。”

夏初染點頭,又強調了一句:“我不同意。”

夏母無奈一笑,“好了,知道了。”

如此,夏初染才放下心來,又冷冷掃一眼姜瑾,緩步退了出去。

望著熟悉的庭院,他陷入思索——

那個人影,到底是誰?

他有種強烈的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迫切感,一定找到那個人。

作者有話說:

抱歉抱歉,最近加班到快要猝死-所以今天短了——

我盡量支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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