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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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利害, 陸子溶立即給京城據點的顧三修書一封。前世傅陵來找他談條件、給他灌酒已是數日之後,在這之前,足夠他傳訊給致堯堂, 並等到對方前來搭救。

不料當日夜裏, 他吹燈上榻,竟聽見外頭傳來叩門聲。說話的是老鄭:“陸公子可睡下了?殿下來了。”

陸子溶眉頭一蹙, 難道時空改變, 許多細枝末節也會隨之變化?比如傅陵第一次來見他、給他灌下春酒的時間。

不管怎樣,他只知道此時不能見這個人,便在榻上一動不動, 裝睡。

片刻之後, 門外果然傳來漸遠的腳步聲,似乎還混著一聲輕嘆。

走了?

陸子溶略感訝異,他並未做什麽,傅陵提前來找他也就罷了, 況且上一世此人那般霸道, 這回還學會敲門、不擾人睡眠了?

他沒有細想,便在榻上合了眼。傅陵如何, 此時的確和他沒什麽關系。

左右他走後, 傅陵會氣急敗壞幾日, 然後很快就會過去。想到此人為他的脫逃而惱怒的樣子,陸子溶甚至不屑於產生一點折磨仇家的快感。

致堯堂向來行動迅捷, 兩日後, 顧三帶著手下從窗戶翻進芭蕉小築。他們帶來了攀墻的繩索, 以及一桶火油。

火油潑在房裏, 再用石頭擦出火星丟進去, 閣樓的地板頓時起了一層火苗。

若想要永絕後患, 讓傅陵放棄尋找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傅陵以為他死了。

“堂主,我們快走吧。”顧三催促道。

陸子溶站在窗邊,最後看了一眼前世居住數月的屋子。

那床榻,那桌椅,那地板,以及它們承載的屈辱、失望和心痛。

種種不堪在火中被撕碎,與那些不堪的記憶一起,歸於灰燼。

顧三見他出神,問道:“東宮裏頭,堂主可還有什麽東西要帶走的?屬下幫您去拿。”

陸子溶輕嗤,“東宮裏並無一樣好東西,都燒了吧。”

他容色淡淡,眸中覆著經年未化的霜雪,轉身從窗子離開芭蕉小築,再用繩索攀上東宮的高墻,在眾人協助下翻越過去。

留下身後烈火吞噬過往,挺直脊梁走向遠處,無一次回頭。

……

傅陵一睜開眼,人還癱在榻上,望見熟悉的宮室,先誇張地笑了出來,嘴角恨不得長到眼角上去,眼角還掛著兩滴淚。

他認出自己身上的衣裳。那天他去宮裏為陸先生求情,跪了一夜,衣擺還沾著泥土。

——就是這一天。陸先生住到東宮的第一天。

那朵花沒有騙他,時光真的倒流了!

現在他還活著,更重要的是,他的陸先生還活著……

失而覆得的欣喜頓時充滿心間,他急不可耐,跳下床推開門問:“陸先生在哪呢?”

門口的仆從被他嚇了一跳,“在、在芭蕉小築,沐浴更衣……”

“孤要見他!”傅陵才踏出門口,自己動作便停住了。

見了他,說什麽?

前世的事一定是不能說的,可這個時間點上,他已然害得陸子溶成了階下囚,就算陸子溶現在不知道,日後大約也能察覺。現在要如何做,才能讓他到時候給自己一個解釋的機會?不對,這件事本就是自己做的,又能如何解釋……

傅陵從未為了一個說辭如此煩惱過。

他坐在屋裏想了許久,也沒得到什麽好辦法。一直到天黑,他終於想起,前世陸先生說早就心裏有他了,因著這份感情,應當不會計較太多吧?

他鼓起勇氣站在芭蕉小築門口,讓老鄭替他敲門。屋裏沒有聲音,這時候再進實屬冒犯,他嘆口氣,到底是回去了。

——反正陸先生就在那裏,又不能插翅飛了。等自己將涼州的事處理好再見他,他知道一切安好,大約就不會怪罪了吧?

於是傅陵在書房待了兩天,加緊為涼州之禍善後的同時,也在不斷斟酌用詞。一會兒想要裝可憐,擺出要對方照顧的樣子;一會兒覺得應當真誠,把自己苦衷全都告訴對方;一會兒想起前世芭蕉小築裏的情形,饞得厲害,又告訴自己必須極力克制,先要爭取對方的原諒……

兩天後,齊務司忽然叫他過去,纏了他一整天,問的盡是些無關緊要之事。

他正煩躁著,忽有東宮仆從不通傳就跑上堂來,高聲稟報:“殿下,東宮走水了!”

“怎麽回事?火源在哪?”傅陵只略一蹙眉。走水了就去救火,報給他有什麽用。

“火源是、是芭蕉小築……”

“什麽?!”

突然吼出的話音把一屋子人嚇楞了。

宛若一顆巨石砸在頭上,傅陵在原地僵了一瞬,手上文件嘩啦啦撒了一地。之後他直接不管齊務司了,拉著仆從就往外走,“陸先生怎麽樣了?”

“鄭管家派人到火裏救了,也不知……”

這仆從說完,擡眼看主人的臉色,卻被嚇了一跳。他從未見過太子殿下這般陰沈的眸光,同時還攥緊拳,仿佛下一刻就要毀天滅地一般。

氣氛壓抑至極。

出了齊務司大門,遠遠見著火光沖天,傅陵倒吸一口涼氣,車也不要了,從齊務司搶來一匹馬,直將人家抽個半死。

滿街揚起塵土,傅陵狂奔回東宮,喘著粗氣沖到芭蕉小築。

閣樓已被大火燒得扭曲,他抓過一個守衛便問:“陸先生救出來了嗎?!”

守衛戰戰兢兢答道:“方才進去幾人搜救,都說哪也找不到,裏頭燒了不少東西,恐怕兇多吉少……”

“那還楞著幹什麽?!去救人啊!!”傅陵大吼。

眾人面面相覷,跪倒在地,卻沒人聽從他的指令。

老鄭過來勸:“殿下,火勢這樣大,芭蕉小築已經進不去了,還是趕快下令救火,防止火勢蔓延吧。”

“怎麽進不去了?這,這,還有這,不都是口子嗎?!”

“你們不願意為他拼命,孤願意!孤自己去!”

“殿下,火勢太大了,萬不可如此!您是千金之軀,切勿輕易冒險啊……”

傅陵完全不聽人勸,提起一桶水,嘩啦一聲從頭澆下。他渾身濕淋淋的,踉蹌著找到一個貌似能進人的口子,毫不猶豫地鉆進烈火中的芭蕉小築。

“啊……”通過門口時,他便讓火舌燎了一下,劇痛讓他低呼一聲。

越是深入,身上的水漸漸幹掉,疼痛便從頭到腳湧來。他仿佛泡在苦海,有千萬根刺在紮他的肌膚,疼得他不由得大口吸氣。

吸入太多毒氣,呼吸愈加困難了。

而他在搜尋什麽?

什麽也沒有。

只有火苗,飛濺的火星,坍塌的梁柱,無法辨識的焦灰……

他不敢看那些灰——他怕哪一堆像人。

從一樓到二樓,從那人住的地方到樓梯、露臺,他在火海中穿梭一遍,一無所獲。

全身上下的肌膚燎出了發黑的傷處,口鼻滿是焦糊味,毒氣催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第二遍,仍舊一無所獲。

一遍又一遍搜尋,再一無所獲。

他心底漸漸清楚,他大約是找不到人了,可他仍舊執著地搜尋——他不能放棄,一旦放棄,就等於承認那人遇難。

那和他直接死在這裏,又有什麽分別。

約莫一刻鐘後,愈發旺盛的火勢將他逼出洞口,他就是想沖回屋裏,也沒有力氣了。

傅陵狼狽地跌出火場,通體衣衫破爛,發梢焦糊,皮膚被燒得黑紫。他終於想起了疼,強烈的痛苦讓他發出一聲低吼,隨後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在地上。

“陸先生……”他埋下頭,雙手抵著前額,五官扭曲在一起,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我的……陸先生……”

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天真。

他居然以為,前世做了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把陸先生氣得以死逃避他,重來一次,對方一無所知,他們就能幸福美滿。

可是報應不爽,縱然他能逆轉時間,犯下的錯就是犯下了,天道仍會制造失火這種意外,將陸先生從他身邊奪走。

他曾經放手了,就再不可能屬於他。

「砰」的一聲,傅陵狠狠一拳砸在地磚上,將它碎成石塊。

“啊——”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

可一切都不可挽回,他救不了陸子溶,必須承擔自己的罪過,接受報應,再失去他的全部作為償贖。

——陸子溶就是他的全部。

漫天大火將芭蕉小築燒成灰土,廢墟前跪著一個青年人,他衣衫襤褸,遍體布滿傷處,右手手背破了個大口子,血珠滴在地上,蜿蜒刺目。

青年緩緩仰頭,望向遙遠天際。那目光沒盛多少悲傷,反而空洞得有些瘆人,眼波裏滿是深重的——

絕望。

……

致堯堂各地的據點都選得隱蔽簡陋,京城的這一處坐落在郊外,從外頭看就是一組破敗的茅草屋。進了裏頭才發現別有洞天,茅草屋裏卻布置得像個衙門公堂。

此時陸子溶從裏間出來,在主位落座。他今日換了件利落的劍紫色圓領袍,發絲妥帖束著,如今他的身體尚撐得住,這樣一收拾,頗有意氣風發,全無病入膏肓之感。

離開東宮回到致堯堂,於他而言,本就是意氣風發的事。

堂下是京城據點的二十餘名堂眾,以顧三為首。陸子溶雖是堂主,卻不喜歡那些人情往來,所以很少直接到據點來,都是用書信和管事交流。

故而這些人不怎麽認得他,一個個縮頭縮腦,臉上寫著敬畏。

此次營救,陸子溶本該當眾感謝,但他不喜與生人說這些虛話,便略過這一環節,開門見山:“我這些天在獄中,外頭情形不甚清楚。哪位說說,如今涼州如何?舜朝如何?”

他雖然重新打扮,本身的清淡氣度卻掩蓋不去。問這話許是有些冷了,下頭竟都低著頭無人開口。

顧三只好救場:“涼州硬是要舜朝給個交待,堂主您離開了,他們只能抓齊務司的王提思、錢途二位侍郎,看樣子是要殺的。我們想著……”

他一頓,下頭便有人接:“此二人於我們有用,無非是因著官位權勢。即便救他們出來,到底沒了用處,不用費這個力氣了吧。”

陸子溶眸光倏然一涼,“王、錢二人一心為涼州謀事,一朝落難,卻見棄身隕,如此謀事,實在令我致堯堂蒙羞。”

他話說得不重,可對方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叩了兩個頭,哆嗦著說:“都、都聽您吩咐……”

見他如此,整個堂上竟跪了一地。

陸子溶早聽聞自己威名在外,也不予理會。他淡淡道:“議事而已,跪什麽。王提思委實有過,救他不義。錢途則是受牽連的,不能不管。”

他話音一轉:“可有人盯著東宮?”

一名小隊長出來稟報:“東宮燒了間房子,這幾日正修呢。倒有件事奇怪,太子傅陵在工地邊上安了家,每天從早到晚地監工,聽說還時常說些胡話……傳出去他們都說,太子瘋了。”

瘋了?

陸子溶輕笑,恐怕是因為自己不告而別,氣急敗壞了吧。

他思索片刻,點了下頭幾人,淡淡吩咐:“一隊六人,你們待行刑之日,救出錢途。用前次救我的法子,只要出其不意,人手就足夠。”

接著又點:“二三四隊共十八人,趁東宮工地戒備疏松之時——殺了傅陵。”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都變了變,甚至有倒抽一口涼氣的。

但幾乎沒人敢對堂主提出意見。

只有顧三道:“堂主,這傅陵雖然待齊人不好,可他終歸是太子。殺了他,舜朝是要亂的啊!”

“況且,此人曾是您的學生,您真的想好了嗎?萬一日後念及昔日情誼,再後悔可如何是好……”

陸子溶眼中的冰冷化入話音裏:“正是因為他是我的學生,我才看得清他的心性。傅陵此人全無仁心,此次涼州之亂,乃他一手造成;若他日成為舜君,齊地必遭劫難。”

“左右要殺,不如趁現在局面尚且可控,早絕後患。”

“至於涼州那邊,我即日過去,你們專心處理京城的事,不必憂心。”

……

從京城出發去往涼州,快馬加鞭也要十幾日。陸子溶坐在顛簸的車裏,挑起簾子望向無星無月的夜空,一時怔忪。

他也曾問過自己,殺了傅陵,自己不會有絲毫的不舍麽?

或許有吧?畢竟那麽多年師生,有時想起小傅陵可愛的模樣,他的確有轉瞬即逝的不忍。

可很快,腦海中的記憶便被傅陵帶給他的屈辱代替。他心裏明白,可愛的小傅陵早就死了,現在的太子傅陵是為禍人間的惡魔。

但陸子溶是不會因為私情就殺人的,他和傅陵不一樣。

涼州之亂乃傅陵一手造成,此其罪尤;不仁不義之人不可為君,此其因由。

法不能責,則致堯堂身在江湖,義當出手。

心中清明堅定,殺意在陸子溶眼波中浮現,成了銳利的光。

恰這時趕車的堂眾往後一瞥,看到被風掀起的車簾之後,嚇得縮了回去。

堂主這是……要把什麽人五馬分屍嗎?

馬車來到邊境,如今陸子溶沒有身份,又不想發生無謂的沖突,只得不顧身上的寒冷,被兩個隨行的堂眾拉著,泅水來到寧州。

回到久違的土地,他卻沒空停留。幾人去致堯堂總堂休息一夜,陸子溶望著雕盡的樹感慨了一番,次日便上路前往涼州。

兩日後,在涼州官府門口,陸子溶回憶一番前世在此不愉快的經歷,而後閉了閉眼,轉而平淡地自報家門:“致堯堂陸子溶請見羅知州。”

倘若他的猜測不假,羅大壯與他的矛盾應當是有人煽動,並且與李願從懷安樓盜走的涼州案卷有關。此時李願尚未行動,他和羅大壯還說得上話。

“原來是致堯堂的義士,快請。”官兵連忙將他們迎進去。

致堯堂發源於齊,其名號舜人不盡皆知,但在齊地十分響亮。早年間齊覆執掌總堂時,她為了齊國大業,好事壞事都沒少做。後來陸子溶定下規矩,不許堂眾為禍鄉裏,還時不時懲奸除惡。過了幾年後,盡管整個致堯堂只有一百多人,卻已然頗具名望。

而陸子溶這個名字,羅大壯也挺熟。舜朝與涼州交涉,多派遣齊務司出面,他自然認得司長。

所以羅大壯對陸子溶這個名號十分不解,見了他便道:“陸司長何時與致堯堂扯上了關系?”

“莫再叫我司長,我已非舜人。”陸子溶垂目,露出腕上珠子,“致堯堂堂主陸子溶,願與涼州官府結盟。”

羅大壯起初驚訝,認出那珠子上的竹紋時才逐漸接受,“致堯堂與我有何可盟?涼州的事?”

陸子溶深知此人並不真正關心涼州,露出淡笑,“是涼州的事,也是羅知州你的事。我從前與你接觸,知道你有經緯之才,卻偏居涼州州牧,日日看著舜人賤賣貨物、苛待你的子民,甚至進駐你的領地幹預事務,我替你可惜。”

他一本正經地編排著,絲毫不表露嫌惡之情,見對方十分受用,便道:“我此番來,是想與你一同將舜朝齊務司趕出涼州,從此自主自治,再不受他們壓迫。”

“可舜人能答應麽?”羅大壯問。

“他們不會答應,除非——”陸子溶緩緩擡頭,話音一轉,“我需要看涼州戶政案卷,替你尋個辦法。”

羅大壯立即警惕起來:“給你看案卷?涼州憑什麽相信你?!”

陸子溶上前兩步,誠懇道:“羅知州,我並非舜人。我自幼生長在田州,那時田州還是齊地,這裏才是我的家國。我雖在舜為官,可你也知曉,我哪項政令不是為齊人著想?致堯堂取「致君堯舜上」之意,其使命也是為齊人謀福祉。”

他說的一半是實話。

另一半是,他為齊人謀,也不僅為齊人謀。

“誰知道你是不是舜朝派來的細作……”

陸子溶知道他要生此懷疑,拿出備下的說辭:“你若不信我,那就當我真是細作,倘若我欲替舜朝收回涼州,之後舜朝要招撫……羅知州你說,第一個會優待誰?”

“算你狠。”

至此,羅大壯終於滿意,叫來兩個官員,吩咐道:“你們帶陸堂主到後頭書房裏去——看看案卷。”

……

東宮走水之後,立即便要重新修建。工匠原本都按芭蕉小築的原樣畫出了圖紙,卻被太子駁回,要求建一棟與先前全然不同的樓閣。

這是一個晴朗的秋夜,月朗星疏,煞是宜人,雖說天氣涼了些,可秋風裏裹著殘菊隱香,勾人得緊,最合適幽會,再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想至此,傅陵的心教什麽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他已在工地旁站了許多日,獨自一人時也會跪,誰勸也不肯走。他每天分出一個時辰處理政事,其餘時候都在癡癡望著。

也不做什麽特別的事,只是望著。

樓已堆到二層,傅陵走上對面的假山,從這個高度,剛好透過窗戶看見樓裏。

在無數個這樣的夜晚,他曾在那裏和陸子溶肌膚相親,蝕骨銷魂,柔情蜜語,山盟海誓……

越是甜蜜的記憶,化作越是鋒利的刀刃,將他從頭到腳劈成兩半,椎心泣血。

他痛苦地埋下頭,閉上眼,眼前竟浮現出前世的畫面——

那天,他已晝夜兼程跋涉十幾日,翻山越嶺趕回京城。一到東宮,他上來就問陸子溶,卻被告知對方被送去了——刑場。

當頭一棒,他被砸得天旋地轉,剛下馬又上馬,朝刑場疾奔而去。

刑場裏,圍觀的人們都說陸子溶已死,可沒有血跡。他一直追到郊外,直到看到屍身才猶如被潑了一桶冰水,心間涼透。

他像是魔怔了,雙腿無力地跪倒在地,混在哭泣的人群中,不由得聲嘶力竭地吼起來。

人已近似癲狂,只有心中無比寂靜。

他和陸子溶一起被殺死了。

他冷眼看著有人用兵器朝他刺來,護衛跳出來抵擋,對方卻直沖著他,似乎要將他趕走。他機械地應對,卻因為哭得太久失了力氣,竟讓人往手臂上刺了一劍,傷筋動骨。

傅陵倒在劇痛之中,卻見對方不知對陸子溶做了什麽,抱起他竟要離去。傅陵掙紮著爬起來阻攔,想好搶回自己的愛人,卻被一腳踹進湖裏。

岸上的人抱著他的陸先生越走越遠,冰冷滲入肌骨的一瞬,他體會到了兩種情感。

一種叫後悔,一種叫愛。

是他不懂珍惜,是他待陸先生不好,陸先生才會對他心灰意冷,選擇離開……

而陸子溶對他來說是那樣重要,他和他一起過了十幾年,他根本無法想象沒有陸先生的日子。

天地褪色,日月黯淡,灰蒙蒙的日子。

陸子溶死後,涼州果然因此安穩了一陣。同時,傅陵也渾渾噩噩了一些時日,很快便決心將餘生投入陸子溶未竟的事業中。

他夙興夜寐地處理邊境事宜,卻好似有什麽在刻意同他作對一樣,他想要招撫哪處,哪處就會亂起來。他做得越多,邊境反而越亂。

最後,涼州烽煙燃起,傅陵不顧眾人反對,親自領兵平亂。他手臂有傷無法握劍,只能日夜在帳中處理軍務,硬生生將年輕的身子拖垮了。

大舜兵力遠多於邊境,殺光反民只是時間問題,可對方誓死不降,傅陵站在城墻上,望著夕陽下遍地血色,悲從中來。

如今的結果,都是他一人之過。他自己的罪孽,怎能讓子民來償贖?

“都別打了——”

他突然高聲道。

在他的命令下,涼州城門大開。

攻守雙方的兵士都楞住了,停下手中動作,望著城裏走出一個身著布衣、鬢發未束的人。

只他一個,沒有兵器,也沒有護衛。

舜朝的兵士認出此人,這不是他們的太子殿下麽?

滾滾煙塵中,傅陵徑自走到陣前,凝望著殘敗戰場。

忽然,他在兩軍面前跪下。

“我乃舜軍主將傅陵。”他朗聲道,“涼州之禍,皆由我一人而起。”

他詳細講了這幾場動亂中,他是如何煽動流民,如何發動戰爭,如何越搞越糟……其中是是非非,在他口中都成了自己的罪責。

講著講著,他看到涼州軍士看他的目光轉為憤怒,含著仇恨。

“凡此種種,皆我一人之過。今以身謝罪,諸般怨忿,加於我一身。我之後,請息兵戈。”

一陣長久的沈寂後,一名涼州兵士遏制不住自己妻離子散的憤怒,朝前方跪著的人射出一箭。

那箭顫顫巍巍,力道有限,十分好躲——

對方卻並未躲開。

接著,是數十支箭,從各處射向同一個目標……

傅陵一支也沒有躲。

眾人只看到血流汩汩,那像刺猬一樣的人面色堅定,直直倒在血泊之中……

卻聽不見他失去意識前最後喚的一聲:

“陸先生……”

亙古長夜破曉,軍士們放下了刀劍,這場戰爭就在舜國舉哀中終止。

從那之後,邊境歸於平靜,涼州仍歸舜管轄,十年未生戰事。

傅陵死後看到這些,只覺得欣慰,將死前那聲輕喚補完:

“陸先生,你想要的邊境安定,終有一日實現了。”

“陸先生,學生沒有忘記你的教導,為天下人而死。”

“陸先生,我……”

似乎有什麽卡在喉管,他忽然覺得自己沒資格多說一個字。

他本是不配的。

重生之後,他不想一心撲在政事上,也不想要什麽地位權力,他只有一個最單純樸素的願望——

他想要陸子溶在他身邊。

可即便如此簡單的心願,上天也不給他滿足的機會,用一場大火了結了他全部的希望。

他失去了一切,可他甚至抱怨不得,連掉一滴淚都沒資格。

他是自作自受啊。

如今,芭蕉小築的舊址上,新建的閣樓叫梧桐小築。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可他的陸先生已經徹底離開了他,即便死上千萬次,他也只能孤身一人。

傅陵埋下頭,身子蜷縮起來,藏起痛苦神色。

倘若將他最重要的東西奪去,那麽他重活一世的意義又在哪裏?

漸漸地,他渾身無力,似乎有些撐不住了。

“嗖——”

突然,一支箭在他耳邊擦出疾風,被他下意識堪堪避過。

傅陵一驚,這可是東宮之內!防備森嚴的宮殿,誰人有本事對著他放出冷箭?

接著又是幾支箭朝他射來,這時侍衛已經回神,紛紛護在主人周身,擋下亂箭。

舉目望去,箭的來處,是假山後近二十名黑衣人。

傅陵心下一沈,這些天重修宮室,不少侍衛都被借去幫忙,加上現下是用飯換班的時候,跟在他身邊的人手太少……

這刺殺之人不僅精心布置,還對東宮十分了解。

他身上累得很,沒有反抗的力氣,只管取劍隨意與對方纏鬥,卻發現那些黑衣人招招沖他而來,直取要害,顯然是要他性命。

雙方力量不均,傅陵這邊逐漸支持不住,一不留神,手臂上一疼,前世讓人戳過的地方竟又挨了一劍。

這次沒直接給他戳殘廢了,但相似的疼痛卻勾起回憶。悲痛之下,他驀然擡頭——

那黑衣人的手腕上,竟戴著個和陸子溶一模一樣的鐲子!

就連珠子的顏色和花紋,都是一模一樣。

有時他也在想,畢竟沒有見到屍體,陸子溶會不會沒有死,而是從火海中逃生了?

然後立刻否認自己的想法。東宮戒備森嚴,陸子溶一介文人,能逃到哪去?

他明知無用,仍派了數百人,到大舜的每個州去搜查,掘地三尺也要將陸子溶找出來。

原以為一切不過是他的自欺欺人,但看到這些黑衣人,傅陵忽然想起前世來救陸子溶的,那個叫致堯堂的地方……

陡然而生的狂喜催出一股力量,從腳底攀上頭頂。傅陵倏而大吼一聲,提劍刺入黑衣人的肩部。

對方跪倒在地,傅陵上前掐著他的脖子,高聲問:“陸子溶現在何處?”

那人淡然望了他一眼,面無波瀾地將手中劍插入胸口。

死士……傅陵抽了一口涼氣,將劍尖對準了下一個敵人。

方才還虛弱頹喪的人忽然如有神助,砍瓜切菜般放倒數人,每一劍下去,都要問一句「陸子溶在哪」。

——致堯堂紀律森嚴,自然無人理會他。

他與趕來的侍衛一同逼死幾個黑衣人,其餘的見勢不妙撤退了不少,只剩最後一個被堵死在角落。

才入致堯堂不久的年輕人走投無路,望著兇神惡煞的任務目標提劍而來,他原本抱著必死的決心,卻見那位太子殿下卸下他的劍,接著把自己的也扔了。

太子上前兩步,突然握著他的手,眉頭緊鎖,神色絕望而悲傷,話音也十分卑微:“我求你……告訴我吧,陸子溶在哪裏……我不能沒有他……你放心,我不害他,我待他好……”

“我不會說的!”

年輕人被對方這樣子嚇呆了,只管按著堂裏教的,如任務失敗萬不可被俘,遂取下一顆腕上珠子,吞入口中。

在他倒下去的一瞬,仍聽見喃喃的話音:“求你……陸子溶……”

傅陵跌在血泊中,久久失神。

目睹全程的侍衛頭領勸道:“方才他說的是,不會將陸公子的行蹤說與您,而非此人已不在人世。”

傅陵驀地擡頭望著這侍衛。

“不過這夥刺客欲取您性命,不知可否與陸……有關。您與他們打交道,須得謹慎。”

是陸子溶要殺他麽?傅陵心中又是一痛,克制住話音的顫抖:“致堯堂……所在何處?”

聽到這個名字,幾人交換了一下信息,最後稟報道:“只知道在故齊國之地,有說涼州,也有說寧州的。江湖勢力,總歸要隱藏。”

傅陵黯淡的眼神中終於泛起光亮,“正好。孤新接掌齊務司,是該親自去一趟邊境。”

“他那麽在意我,殺我……怎麽可能。”

陸子溶進駐涼州官府後,便埋頭於案卷中。他刻意把動作放得很慢,待致堯堂將錢途救出來送到涼州,便讓他同自己一起。

——一邊幫忙,一邊時不時去羅大壯手下辦公的地方轉一圈,名為詢問,實則指手畫腳,參與涼州政務。

陸子溶知道,涼州獨立不是最終目的,他要讓涼州百姓過得好,就必須在官府安插自己的人手。

好在此時沈書書案並未爆發,錢途雖然收過涼州人不少好處,但這似乎並不直接導致仇恨,羅大壯等人對錢途尚且友善。

這更讓陸子溶確定,前世決裂的局面是人為的。

一月之後,陸子溶帶著錢途得出了結論,與涼州官員商議過,便擇日前往舜朝齊務司駐涼州處。

涼州官員大多出身林田之間,也不懂什麽談判的禮數,讓手下人扛著大刀鋤頭便來了。到了門口,前頭的一個提轄大吼道:“餵,舜國人,趕緊從這裏滾出去!涼州不歡迎你們!”

齊務司官員被這架勢嚇得躲進衙門裏,只有為首的員外郎無法逃避,壯著膽子回應:“我朝早與涼州盟誓,派官員進駐城內,施恩布澤,救濟民生。你們何故出爾反爾?”

那提轄被噎了一下,旁邊的文官便接上:“救濟民生?你們不就是想要涼州的鹽麽?最好的鹽給了舜朝,你們卻給百姓最次的糙米!這就算了,你們還要改涼州的習俗禮儀,你們這是要把涼州並入舜朝?!”

舜朝的確是這樣想的。員外郎仍梗著脖子道:“這些都是京城傳來的旨意,與齊務司無關。我們原先的陸司長可是一心向著涼州的。你們今日這般,舜朝必不會答應,你們可想好後果了?”

“我管你誰的旨意,總歸舜朝容不下涼州,給我滾!”

眼見著這邊抄家夥要上了,卻被一聲低低的「等一下」打斷。這聲線並不響亮,而是淡漠中帶著些許冰冷,卻立刻安撫了吵嚷的隊伍,他們退向兩側,讓出一條道路來。

道路盡頭的巾車上走下一個身形,他仍著慣常的素色衣裳,不起眼的素淡反襯出他精致的眉目。可如此費心的雕琢,卻鋪滿涼意,刺得人別開目光。

他咳了兩聲,面上沾染些病容,緩緩行至前方,對那一臉憤怒的提轄道:“消消氣,帶兵器只是為了威懾,這時候和舜人打起來,只會兩敗俱傷。”

“這位許員外我了解,是聽得進話的明白人。”

許員外曾是陸子溶的手下,聽到這話快哭出來了,“陸司長,您怎麽幫著涼州說話啊!”

“我並非幫著涼州,我是幫著涼州人。我不在乎涼州由誰執掌,我只關心這數萬生民的生計。”

陸子溶徐徐道來:“我這些天查閱涼州戶政、貨商案卷,發現農林漁牧雖不繁榮,但自給自足當是夠了,不需要舜朝的接濟。反倒是舜朝每年從涼州買走的鹽量驚人,雖說也有其它州臨海,但舜朝不通曬鹽的技法。這些數字皆有案可查,若兩州不再通商,誰的損失更慘重?許員外,明白我的意思麽?”

“而涼州也不要什麽,只要舜人從州內撤走,恢覆正常關稅,貨品以市價買賣。各自安生,互不幹擾,足矣。”

許員外早就聽得楞住,連帶著一眾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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