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長街燈火如晝。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林一枝伸手摘下掛在樹上的一盞花草紙燈籠，借著光看清燈籠上的墨字。這是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長街行人往來如織，每個人的臉上卻是空白一片。她站在人群中，仿佛亂入了鬼蜮。

——叮咚。

蝴蝶的終點是海的彼岸，記憶的終點是遺忘。歡迎來到雙人對抗型副本“清水一中”。

通關條件：戰勝對手

通關線索：不知是莊周做夢變成了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

長街盡頭忽然亮起白光，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分列在道路兩側。盡管他們沒有五官，林一枝卻能感覺到他們在註視自己，註視她走向那團光源。

她捏捏背包帶子，這個背包是她入夢前就準備好了的，裏面只有一把無鞘的匕首。她沒想到，真的將匕首帶了進來，也沒有想到會再次回到清水一中。

陌生而又熟悉的前奏響起，一群人從光源中奔跑出來。長街一下子活了過來，穿著白色短袖襯衣的學生們如泥鰍入水，很快混進人群中。

林一枝腳步微頓，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她扭過頭，卻看見葉將離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身邊。

“看什麽呢，回學校了。”他穿著和那些學生如出一轍的短袖襯衣，額發淩亂，還在微微喘氣。林一枝一身格格不入的羽絨服，他卻視若無睹，還在催促。

“快到進教室的時間了，走啊。”

……

林一枝沈默以對，跟在少年身後，走向了那團溫和的光源。

一穿過光團，眼前豁然開朗。眼前的場景已經變成了清水一中的操場，跑道上的人三三兩兩結伴小跑，擡頭便是天高雲闊，浮雲萬裏。

她換了一身清水一中的夏季校服，正坐在操場的草坪上。旁邊的人圍了一圈正在玩丟手絹的小游戲，一眼望去，全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這是——一節普通的體育課。

這場景異常逼真，沒有一點違和之處。仿佛之後的六七年，只是她休息的間隙，坐在操場上做的一場夢罷了。

一個人突然站在她的面前。

“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他略一彎腰，問道。

“之前你在英語課上說你不需要朋友。但是，我想每個人都應該擁有一位朋友。”

少年微笑著朝她伸出手。

林一枝茫然地將手遞給他，借著後者的力量站了起來。

“聊聊天？”少年收回手，他看著天際的雲彩，眼中全是璀璨的光。

這好像是多年前她第一次和葉將離交談的場景，後來他們說了什麽？記不太清了。

“你喜歡打羽毛球嗎？”葉將離下移的目光投向操場左邊正在打羽毛球的幾個人。

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但是林一枝感覺他們當初並沒有進行這個話題，她自從小學畢業後就沒打過羽毛球了。然而此刻，她竟鬼使神差地回答：“喜歡。”

“試試？”葉將離不等她再說話，拔腿往正在打羽毛球的那幾個人走去。他很快借了一副羽毛球拍回來，手裏拿著一枚嶄新的羽毛球。

林一枝接過他遞來的藍色球拍，揮了兩下，感覺有點奇異。也不知這麽多年過去，等下她會不會一個球也接不到。

葉將離似乎了然她的心思，“等會兒你先發球。”

“啪——”羽毛球撞擊在球拍網面上，被高高彈起，飛向了對面。然後，林一枝眼睜睜地看著它歪向了一邊，朝著場地邊緣飛去。

葉將離一個大跨步，身體□□跳起，用力揮動球拍。已經偏離線路的羽毛球被球拍截獲，彈了回來。他用了巧力，羽毛球朝場中央飛回。

林一枝緊張地盯著球，眼見羽毛球正向她飛來，下意識地一揮球拍。羽毛球撞在球拍邊緣，再次飛向對面。她松了口氣，好險，差點沒接到。

第一個球順利接到，接下來就好像流暢了起來。林一枝掂掂球拍，找到了手感。兩人你來我往打了七八個來回，最終以林一枝一發出界球結束。

羽毛球躺在地上，兩人都沒有去撿。

林一枝看著白色球，突然笑了。仿佛撥開了一直壓抑在心頭的陰雲，看見一絲光亮透出。笑聲不可抑制地越來越大，她笑得渾身亂顫，停不下來。

等到她平覆心情，卻見葉將離正專註地看著她。

“希望你永遠都能這麽開心。”

一記直球猝不及防擊在心頭，她唇邊的笑意還沒褪去，點點頭道：“好，永遠都這麽開心。”什麽家破人亡，高考失利遠走他鄉，什麽生離死別，朝不保夕，這一刻通通化為烏有。

“咻——”體育老師一吹哨子，召喚學生集合。散落在操場上的同學紛紛朝集合點走去。

糟糕。高中體育課她站哪個位置來著。

葉將離已經朝著集合的隊伍走去，林一枝還在絞盡腦汁回想高中體育課的站位。她邊走邊想，剛走到人群邊上，前排的一個女生就沖她招招手。

“快來快來。”

林一枝自然地站到了她後邊，站定後女生還轉過身來跟她咬耳朵，“你剛剛跟葉將離打羽毛球也不叫上我，呵，女人。”一副關系還不錯的樣子。

女生叫黃黎。分班後見面次數銳減，加上好多年沒見，林一枝仔細地看了看她臉上的小雀斑，才成功確認了女生的姓名。體育老師很快就宣布下課，黃黎自然而然地挽起她的胳膊，“走走走，快點去食堂，一會兒打下課鈴了！”

林一枝走前還不忘回頭去找葉將離的身影，畢竟，在這裏只有他們是最熟悉的。

“別看了別看了，快走。”黃黎幾乎是抱著她的胳膊在走，越走越快，最後開始小跑了起來。

林一枝瞬間回到了沖飯的高中時光，不由自主跟著黃黎的節奏跑了起來。等到兩人氣喘籲籲進了食堂，窗口前已經有同樣是上完的體育課的學生排起長短不一的隊伍。

黃黎挑了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

“怎麽不站左邊那隊，那隊人少。”林一枝不解。

黃黎撇撇嘴，“那個窗口的阿姨打菜手抖得可厲害了，你忘啦？”

林一枝還真的忘了，高中生活已經是記憶裏比較久遠的存在了。不過仔細回想，清水一中的食堂裏似乎確實流傳著一位打菜猶如帕金森患者的食堂阿姨的傳說。

“噗。”她笑出聲。

“不聽黃黎言，吃虧在眼前。”女生一臉的語重心長。

“好好好，聽你的。”

沒過一會兒就排到了林一枝，她站在窗口前，伸頭往裏瞧了瞧。番茄炒蛋，炸土豆，豆幹炒肉，是熟悉的食堂菜譜。她指了指番茄炒蛋和炸土豆。

在西褲褲兜裏掏了掏，掏出一張身份卡。

……

她面不改色地把卡片放回褲兜，“我沒帶飯卡，借我用一下？”

黃黎瞪大眼睛，“你剛剛塞進口袋裏的不就是飯卡嗎！”

雖然但是，林一枝記得高中的飯卡好像是藍色的，和她的身份卡沒有一點相似之處。她試探地重新拿出來，在黃黎眼前晃了晃，果然對方一臉看這不是飯卡嗎的表情。

她沈下臉，把身份卡拍在刷卡機上。

“滴”的一聲，竟然真的刷上了。裝滿番茄炒蛋和炸土豆的餐盤從窗口裏遞了出來。

她沈默地端著餐盤站到一邊，看著黃黎喜滋滋地刷完卡對食堂阿姨叮囑道：“炸土豆多打一點。”寒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骨往上瘋竄。

她茫然四顧，食堂裏不知不覺人多了起來，來回走動的，小聲交談的，沒有怪異扭曲的怪物，也沒有任何不合邏輯的現象。打完菜端著餐盤催促她去占位的黃黎臉上的笑容也看起來是那樣的真實。

食堂門口熟悉的人走了進來。

林一枝失控地端著餐盤沖過去，拐彎時番茄炒蛋的湯汁蕩漾出來，飛濺到了雪白的墻柱上。

“當前汙染度30%”耳邊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她邁出的腳步猝然停住，仿佛被人定在當場。

作者有話要說：

狠狠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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