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是不會做夢的，但是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置身夢中。

農歷十月十五日。

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供他暫時棲身。房間裏常年不見陽光，因而顯得十分陰暗。他躺在房間裏，閉目休憩。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陽光照進了房間，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搖晃。幹凈溫暖的公寓，是個非常陌生的地方。粉紫色的床上隆起一個包來，似乎裏面正藏了一個睡夢中的人。

這種感覺很奇怪。葉將離走過去，對著那隆起仔細看了看，從被窩裏露出的那張臉，正是他非常熟悉的面孔。

他就那麽站在床前，心頭掠過一陣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微微俯下身，他盯著女孩的睡顏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眼睛像，鼻子像，整張臉都很像。

所以，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他直起腰，四下打量。窗外隱約傳來汽車的轟鳴聲和人語，細小輕微，卻不容忽視。拉開窗簾，可以看見遠處車流川流不息，人群來來往往。

很真實。

陽光落到了他的臉上，帶著暖洋洋的溫度，他伸手抓了一把，仿佛看見陽光從自己指縫間溜走了。

葉將離正臨窗而立，沈默地看著樓下的人群。床上的人正好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地掀開被子下床。

她會看見我嗎？

他轉過身，盯著女孩滿是睡意的臉。

很顯然，剛剛和周公約完會的女孩並沒有發現自己的房間裏多了一個人，她揉揉眼睛，踩著拖鞋夢游似的往外走。等走到某個位置的時候，她似乎看到了什麽，停頓了一瞬間。

她看見我了，葉將離看著自己投映在全身鏡的鏡像心想。

女孩並沒有驚慌失措，她只是短暫地僵硬了片刻，很快就繼續夢游似的出了房間。

這不是葉將離第一次夢到林一枝，他忍不住想，這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只是自己的一個夢罷了。

這一次他並沒有很快醒來，他一直跟著女孩出了門，走到了學校裏面。他可以待在任何地方，沈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在相當長的時間裏，除開副本時間，葉將離最多的時候就是待在那件陰暗狹小的房間裏。他不需要睡覺，但是休息會讓他的力量更加充沛。

最近，他卻越來越沈迷於充當林一枝的背後靈了。

無論是繁華的街區，還是熱鬧的校園，這些對他來說都好像已經過了一萬年那麽久，當他出現在這些場景的時候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吱吱晚上老是踢被子。

站在黑暗中的葉操心如此想著，可惜他只是一個透明人，眼睜睜看著被子滑落在地，也沒有辦法。

如果，我能夠在現實裏，真真正正地擁抱她一下該多好。

葉將離始終沈默著，但是心裏這個念頭卻在生根發芽，逐漸壯大。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無意中翻開了林一枝放在桌子上的書。

一切開始於此。

隨著時間的推移，葉將離發現自己能夠觸碰到越來越多的物體，有時候是書籍，有時候是水杯，甚至是各種電器，除了人。他試過很多次，始終無法觸碰到任何一個人。

這其中，就包括他的小姑娘。

林一枝覺得怪怪的，老是感覺有人在暗中看著自己，那種感覺不讓人討厭，但還是讓她非常困擾。像是有一張無形的羅網，慢慢地把她圈禁其中。

用手機買了回施州的車票，她靠在沙發上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說起來，上大學後，她幾乎沒怎麽回去過，也不知道是否會有變化。

她的身邊，葉將離忍不住轉頭瞄了一眼她的手機，看見出票成功的提示，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以前是最鐵齒的人，從來不信世界上有鬼神之說。

有的人說人死後會落葉歸根，回到自己的家鄉。葉將離曾經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沒有想到在很久以後，自己會如此渴望這條傳言是真實的。

“嗯？”林一枝忽然偏過頭來，眼神在空氣中轉了一圈，然後兀自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總感覺身邊像坐了個人。”

當她視線轉過來的那一刻，葉將離繃緊了心弦，很快卻發現她只是漫無目的地隨意掃視了一圈，一瞬間放松下來，又有點遺憾。

他側過身體，盯著林一枝困惑的臉，然後輕輕地碰了碰她耳邊垂落的一絲頭發。

果不其然就看見對方如同被針紮了似的，一下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捂著自己的頭發，懷疑地環視周圍。

他無聲地笑了笑。

林一枝原本在沙發上坐得好好的，突然感到身邊有道視線註視著自己，這也就罷了，過了一會兒竟然有什麽東西碰了自己的頭發！

這房子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林一枝苦思冥想，不得其解。雖然那個看不見的人似乎沒有惡意，但是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什麽身份，也不知對方是不是時時刻刻跟在自己身邊。她總覺得這是個潛在的危險。

為了避免錯過明天一早的高鐵，她只在客廳裏看了兩圈，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帶上了門。

葉將離沒有跟進去，他還是保持著坐在沙發上的動作一動不動。很快，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從這公寓裏剝離，扔進了一個黑暗狹窄的地方。

他的房間。

他從床上坐起來，意識到自己再次回到了那個冰冷殘酷的夢中世界裏了。

“呵。”他垂著頭看向握在手心裏的那枚閃閃發光的物體，低笑了一聲。

他看了片刻，握緊了手中的東西，然後翻身下床，走到了門邊。一只手搭在門把手上，他拉開了這間房間唯一的一扇門。

外面的世界永遠是霧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只有一條柏油馬路孤零零地出現在這個模糊的世界裏。葉將離走出房門，沿著道路慢慢地往前走著。

周圍很安靜，什麽聲音都沒有。

前方的道路拐了個彎，拐進了濃郁的白霧中。葉將離依然沿著路往前走，在不遠處，道路的盡頭矗立著一座三層建築。外表閃閃發光，霓虹燈牌即使是在白天也閃爍著五彩的光芒。

清水一中大賣場。招牌上如此寫著。

他沒有看那招牌一眼，仿佛已經是個熟客了，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

裏面和普通的商場一模一樣，只是這個點似乎人有些少，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推著小推車在貨架間來回穿梭。幾個收銀員也無精打采的，就連那紅艷艷的唇也比往常少了幾分血色。

“最近有人來嗎？”葉將離並不急著選購商品，而是靠在櫃臺上，和站得最近的那位收銀員攀談起來。

收銀員慘白著一張臉，整個人身上都顯現出一種衰敗的氣息來，她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似乎是在思考。半晌，她才悶聲回答：“沒有。”

“十月十五，就沒有人來了。”收銀員想了想，補充道。

“哦？”聽到這話，葉將離也不意外，只是饒有趣味地看了那收銀員一眼。

他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玻璃櫃臺，繼續問道：“為什麽沒有人來？”

收銀員艱難地轉著眼珠，仿佛也很困惑這個問題，“不知道。”

“可能是死了吧。”

她說到這裏，竟然歪著頭，咯咯地笑了起來，“人類，死亡不是很常見麽？”

她一笑，其他幾個收銀員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時之間商場裏回蕩著她們那陰森詭異的笑聲，讓人頭皮發麻。只可惜這商場中，此時也沒有正常人。

一個中年大媽把購物籃一把仍在收銀臺上，怒喝道：“笑什麽笑，結賬了！”她動作實在太大，籃子裏的東西都撒了出來，彈珠似的眼球更是滾得到處都是。

大媽一邊撿，一邊用葉將離聽不懂的方言罵那收銀員。

收銀員仿佛聽不懂似的，笑起來沒完沒了，一雙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大媽頓時怒了，“你還笑？”她一把挽起袖子，抓住收銀員嘴唇兩邊，就用力一撕。

只聽見“撕拉”一聲，收銀員的嘴就如同紙糊的一樣，被大媽給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大口子。這下子可是激怒收銀員了，她也不管自己的職責了，隔著收銀臺就戳向了大媽的眼睛。

一對眼珠被收銀員摳了出來，隨手丟在散落在收銀臺上的商品中。大媽摸索著，始終找不到自己的那對眼珠。兩人突然就對打起來。

一時之間血沫橫飛。

其他的客人默默地換了一個收銀臺，沒有人過來制止這兩人瘋狂的行為，甚至還有人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購物籃，專心致志地看起熱鬧來。

葉將離早就退開了，站在第一排最裏面的那個貨架前，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這是個擺滿了植物的貨架，上面有很多奇形怪狀的綠色植物，還有各種各樣開得正艷的鮮花。在最外圍的地方，是一排小魚缸，魚缸裏沒有魚，只有一枝潔白的蓮花。

上面的標簽寫著：如夢中，售價人民幣99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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