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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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天師見他一幅實在沒法接受的樣子,只好又詳細解釋道,“說的嚴格一點,我也不是陸壓,我只能算是一個分/身吧。真正的陸壓肯定該幹什麽幹什麽呢,不會在這個小院裏吃鹵翅尖——嘿,那他可比我慘,這麽好吃的東西吃不到。”

他插科打諢了好半天,還是沒能成功把自己這個寶貝徒弟逗笑,頭疼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祁殊是被自己一手帶大的,什麽性格陸天師最了解不過了,可從來不是個遇事肯嚷嚷出來的性格。這件事確實一時之間很難讓人接受,這麽大的事憋在心裏可別再憋出什麽毛病來。

未免自己的寶貝徒弟真出點什麽心理障礙,陸天師只好忍痛摘了一只手套,暫時放下了翅尖,用手拍了拍祁殊的肩,安撫道:“得啦,也不是多大的事嗎。我是不是陸壓,是不是陸壓隨手點出來的分/身,不也都還是你師父嗎?”

祁殊多少覺得自己還是需要再反應一會兒:“可這件事就這麽告訴我了嗎?”

陸天師沒明白他的意思:“不然呢?你早也沒問,你要是早問我也不瞞著你啊。但是誰沒事跟別人說我是陸壓是陸壓分/身啊,多大毛病。這可不能賴我。”

祁殊倒沒覺得這一句早問晚問差在哪兒——反正都會很震驚,早一會兒用處也不大。他只是覺得不太合理。可能是和賀衡待久了,他也學會了主動cue劇情:“這種事,不應該是我發現蛛絲馬跡,然後暗地裏調查半天,才能終於發現的事嗎?”

陸天師覺得自己的小徒弟有點什麽毛病:“廢這個勁幹什麽?有這功夫你還不如去幫你萍姨鹵倆翅根去。我這半個月可真沒少吃人家的。”

祁殊:“……”

那也不是不行。

祁殊見師父毫不避諱地談這件事,就也沒多心,只多嘴問了一句:“那您是為什麽來人界?歷練嗎?”

“飛升的人不需要歷練,何況是上界老祖呢,”

陸天師想了想該怎麽跟他解釋這件事,“那話題就得回到你最開始問的上面了。現在天地間罡氣稀薄,天道也越發無以為繼了。再沒有人去撐住天道維持運轉,可能要出大事,累及三界的。”

陸天師指了指地下:“三界都在想辦法。地府的辦法是消耗生魂,把消耗後得來的靈氣反哺天道——就跟地縛靈的原理差不多。”

祁殊好像突然聽明白了,心裏一緊:“那您——”

“我就是上界想出來的辦法,讓早就飛升的大能化出分/身,等天道實在撐不住的時候就去補天。”

陸天師迎著小徒弟驟然緊縮的目光,坦然一笑:“這是什麽表情。我說了,等天道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才到我呢。照目前來看,地府借此時運轉,消耗生魂,天道也允準了。源源不斷反哺的靈氣再維持個百八十年的不成問題。我再活個百八十年,那可比普通人都長壽多了呢。有什麽好難過的?”

話雖然這麽說,可任誰知道自己生來就是為了舍身補天的,這滋味都好不到哪兒去。

祁殊原本還覺得地府做事太傷天害理,沒想到兜兜轉轉,人家居然也算是為師父續了命。他縱然再覺得設這種直接抹殺生魂的陣法不應該,此時好像也沒法再說什麽了。

“可別這麽想啊,我可不樂意地府幹這種事,也不稀罕這點靈氣。”

陸天師同他解釋,“陸壓再舍己為人,也不是會去效仿割肉餵鷹的事,咱們道教可不興這一套。按他原本算好的時間,我正是活到九十九歲去融入天道,取個九九歸一。地府設陣法,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們管不過來這麽多的鬼了,借此機會內耗一下清理庫存罷了。”

陸天師十分看不上這種嘴上偉光正內裏糟亂不堪的事,嗤笑道:“說是為了支撐天道,不過是對茅山的說辭,為了讓他們不幹涉罷了,誰還聽不出來似的。”

不論是不是為了支撐天道,這種在非自願情況下犧牲一部分人的行為本身都不可取——不論是人,還是死後的人,都不應該無緣無故成為被犧牲品。

“可那又能怎麽辦呢?”

祁殊嘆了口氣,很茫然的樣子,“我知道,地府有恃無恐,那一定是經過了天道許可的。現在陣法早早就建起來了,每天,甚至每時每刻都有鬼在魂飛魄散,可大勢所趨,根本是阻止不了的。”

就算能強硬地破除一個陣法,難道地府就不能再去其他地方建上十個八個的嗎?

祁殊從來都明白一個人實在是人微言輕,也從來都沒有不切實際地想過要兼濟天下,可眼睜睜看著生魂就這麽魂飛魄散,心裏不免還是有些兔死狐悲。

小徒弟實在是太失落了。

陸天師有心想要勸他一勸,奈何陸壓本身就不是個能耐下心來聽人講道的,連帶著他這個分/身平時也沒有專門翻閱典籍陶冶情操的習慣。話到用時方恨少,他抓耳撓腮了半天,也沒能想出什麽深刻的,足以讓人豁然開朗的言論來。

“有句話,我也忘了出自哪兒了,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聽過這句沒有?”

祁殊點點頭。

陸天師就只好硬著頭皮開導小徒弟:“地府裏的生魂,說起來那可多了。人死了要回地府,是生魂;貓貓狗狗死了,多半也要回地府,也是生魂。”

陸天師指了指桌子上一堆翅骨頭:“再算起來,豬鴨牛羊被人宰了,肉身被煮,被做成鹵翅尖,魂歸地府,照樣是生魂,是不是?”

“這輩子是人,下輩子投胎沒準就去了畜生道;這輩子是雞,下去排隊投胎,沒準就能投胎再做人呢。這事兒除了地府的生死冊,誰也說不好,是不是?”

祁殊明白他的意思:“萬物有靈,輪回有常。不管是人也好,鳥獸魚蟲也好,都是輪回裏的一次□□而已。”

小徒弟的總結能力比自己可強上太多了。

陸天師攆走心裏的一絲羞愧,繼續道:“不論人蟲鳥獸,進了地府一概以前世功德論處,分出上下高低,再定下一世投做人蟲鳥獸,公母男女,時運高低。投胎前再飲孟婆湯,上一世所有前塵餘情忘得幹幹凈凈,這就算斷幹凈了。

陸天師同他細講:“兩世之間,唯一相連的就是一個功德,也只在投胎時有點用處。一旦出了娘胎,旦夕禍福牽一發而動全身,前世因果是半分也沾不到這一世來。那這麽說,前世今生怎麽就能算是一體的呢?就因為全是一個生魂承載的嗎?”

祁殊被他講得雲裏霧裏。

“我想說的是,你想過沒有,‘生魂’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呢?”

陸天師很有耐心地同他講,“生魂雖然也有前世的記憶,可記憶慢慢會消退,會殘缺不全。殘留陽間的會消退得快,可安安生生待在地府的,記憶慢慢也會變得殘缺——因為它們都只是一個載體,這個載體無時無刻不在消耗,卻不能吸收哪怕一點兒靈氣,除非去做鬼修。”

“而多半生魂不會去做鬼修,只會等待著投胎,所以他們不僅是一個載體,還是一個過渡體,一個慢慢會忘記前塵往事,只有‘投胎’這一個執念的過渡體——本質上,它們和地縛靈沒差到哪兒去,只不過沒有那麽強的執念罷了。”

祁殊還從來沒有聽過這種把生魂和地縛靈混為一談的說法,但前前後後想了一圈,居然沒能找出什麽反駁的點來。

“確實不能混為一談,但你細想一下,本質上是不是差不多。”

陸天師道,“生魂投一次胎,經歷一次生死,再忘卻一次前塵。除了功德以外,兩世之間沒有一絲關聯。甚至連生魂本人都永遠不能想起前塵往事……既然這樣,兩次投胎為什麽不能算是兩個獨立的生魂呢?”

“如果可以算是兩個獨立的生魂,那前一個生魂在肉身死後魂飛魄散,又有什麽不對呢?”

祁殊靜了半晌,擡頭看向自己的師父:“這是您的道嗎?”

小徒弟看起來並沒有被哄住。

甚至看起來像是要炸了。

陸天師就只好聳聳肩,無奈地承認:“好吧,這不是我的,這是我從茅山那裏聽來的——他們正在這麽跟自己的弟子解釋,以防有人看不下去地府的所作所為,跑去破陣鬧事。”

陸天師站起來,走到祁殊身邊,把手按在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師父的道,是盡力而為,無愧於心。”

“陸壓不會允許自己的分/身早早去融入天道,他沒那麽舍己為人。所以剩下的這些年我也只能冷眼看著,再著急也沒用。”

陸天師指了指地下,“地府要趁這些年清理生魂,我管不了。但地府要把靈氣反哺天道,以期我能晚幾年去補天,我也不會如他們的願——等到我九十九歲一到,我立刻就會散盡肉身去融入天道。到時候天道重新運轉,地府就不敢再有大動作了。”

祁殊霍然起身:“師父,我不是這個意思……”

“師父知道,但這就是師父的道。”

陸天師溫溫和和地看著他,“小殊兒,師父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去支撐天道的,你不用難過。在此之前,你要去做什麽,師父都能護得住你。”

“比如,去拆幾個缺德的陣法,救幾只枉死的生魂。”

“看見一個拆一個,能拆一個算一個。”

陸天師又重覆了一遍:“師父的道,是盡力而為,無愧於心——我不要求你也要如此行事,但不妨礙你做個參考。”

“你想做,盡力去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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