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周末的好光景從來不長, 沒有了連續不斷的鬧鐘響起卻也是件沒事。

室友們不同時間段起床，很自覺地輕聲慢步地去洗漱出門，從不會去打擾還在熟睡的人。

邢沛若一覺從夢中醒來，夢裏全是她向劉野表白時的場景。

鏡頭變換了好多次, 最後停留在她告白被拒後號啕大哭的情景, 這是她心底最不願意見到的場景，直接嚇得她全身冒汗坐了起來, 抱著一邊的抱枕側過身子靠在貼滿貼紙的墻上, 靜默思考。

太真實了，以至於邢沛若遲遲沒有穩定住心神, 這又在她的堅定不移的告白之路上搬來兩三塊石頭添堵。

拉開床簾, 此時寢室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下地, 將窗簾左右拉開, 明媚的陽光瞬間撒進屋內的地板上。

邢沛若坐在椅子上, 伸手從櫃子裏拿出了劉野送給她的手鏈, 心情又逐漸地變得開朗起來。

表白而已，小case嘛。

翻出本子, 也不顧著咕咕叫喚的肚子, 有了靈感就不停地往本子上記。

給不出當年蔣斯年給顧安溪驚喜時的盛大場面，那天或許也只有他們兩個人，但這已經足夠了。

而遠在海大的劉野是斷然想不到這些的，離開了技術部後，他全心全意都撲在了競賽上，想著未來依靠這些證書也能有個好出路, 最近在網上看了有幾家公司要招實習生的，他打算去投個簡歷試一試, 正好大三了也該實習了。

這也是學校會要求的，他這也是早做打算而已。

劉野寢室也就剩下他一個人，學期剛開學，各種壓力都不算重，趁著周末都想約上三五朋友出去放松放松。

只有他從來沒有松懈過，高中他活的卻是逍遙自在了些，成績中規中矩，不上升也不退後，目標是上一個還不錯的大學，而現在，他的目標變成了拼盡全力去到一家好的公司上班掙錢。

或許高中再認真學點，大學的基礎起點就會比別人高一點，但他向來不信這些，或許有這種因素在，但是他信命由己定，有過別人羨慕的高中生活，那既然擁有過就不會去羨慕如今其他人。

如平常般，桌面上手機的鈴聲響了許久，劉野才接通：“有事嗎？”

對方是劉華中，他不是很願意接。

“你奶奶病危了。”

手機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那顆早已經豎起城墻的心突然缺了個口子，外面的洪水席卷而來，再度讓這顆愈合了許久的心千瘡百孔。

劉野問了在哪家醫院就匆匆忙忙掛了電話出了門，除了手機和身份證，他什麽都沒有帶走。

奶奶算是他在這個家最親的人。

會趁著劉榮峰不註意的時候給他送點吃的遞口水，會問他累不累，也會為他和劉榮峰起爭執……

會貼心的說：

“這糖水好喝的很，也甜的很，小野不是喜歡吃甜的嗎，來嘗嘗。”

“小野乖，這你爺爺的錯，不應該讓我們小野來承受，咱們不哭了，不管你爺爺，奶奶帶你去吃飯，好不好？”

“小野從來不是一個人，這不，奶奶會一直在小野的身邊。”

……

只是這麽多年，因為不想見到劉榮峰、不想回那充滿不愉悅記憶的地方，連帶著見奶奶的次數，也少得可憐。

可或許沒有奶奶，他就再也不會回到那個院子裏，就此無牽無掛。

飛機落下。

劉野不顧眾人異樣的視線跑出了機場攔了輛車就往市中心醫院去，他不停地讓司機快點再快點，臉上焦急不耐的情緒越發表露出來。

司機看他這樣也知道估計家裏有親人出事了，但還是試著去安撫：“小夥子，這每條道都有監控錄像，我已經盡可能給你開快了，還好今天不太堵，前面馬上就到了，你再等等。”

劉野閉著眼去平覆情緒，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大雨傾盆落下，就連司機都暗罵了聲：“這天氣預報說了好幾天下雨都沒下，這特麽一下全出來了。”

道上的鳴笛聲越來越多，雨刷器的聲音在此刻都被放大，道兩邊有行色匆匆沒帶傘的行人飛奔到最近的能遮風擋雨的地方，等著這場雨停。

車剛停穩，劉野就打開了車門沖進了雨幕中。

早在快要到醫院的時候，劉野就將確定不會變動的價錢掃碼付給了司機。

司機雖幹了這行許多年，但遇到這種情況還是少，看著頂著大雨出去的少年在雨裏狂奔，身影逐漸模糊，司機搖了搖頭，再冷靜點時間，都準備將車內的雨傘給他了，可惜了，來不及了。

他感慨：“人這條命啊，脆啊。”

出租車離開了這裏，司機也顧不上繼續感慨，因為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要維持，有親人要守護，

劉野的胸腔就像是被人塞進去了一個炸彈，在手術室門口停下來時，胸膛迅速起伏著，難受的就像是要爆炸般。

還沒來得及問劉榮峰和劉華中是什麽情況，手術室門頂的燈就滅了。

說不上那時候是什麽情緒。

看著醫生推著已經蓋上白單的屍體出手術室，聽著一遍遍“我們已經盡力了，請節哀順變”的聲音在腦海回蕩。

生前一面都沒見上，再次相見卻已經是天人兩隔。

劉華中承受不了這種打擊，直接跪在地上，手扶著病床邊緣痛苦。

就連一向無堅不摧的劉榮峰，看著陪著自己數十年的妻子離開人世，也忍不住的落淚，拄著拐也只能盡量維持著身體不倒，掩蓋不住的是持續的晃動。

醫生問他是否有事，怕他情緒過於激動倒下，他搖了搖頭，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瞬間都老了幾倍。

劉野就站在來時候的原地，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哭泣，就靜靜地看著醫生推著奶奶出手術室，看著劉華中的痛哭流涕，看著劉榮峰的流淚，再看著醫生和護士將奶奶的屍體運走。

所有的情感都被凍住了，那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很覆雜奇怪的。

說不出的滋味湧入心頭，劉野轉身離開，再次下樓進了大雨裏。

從醫院走到他自己租的小家，渾身都濕透了。

門被關上。

劉野瞬間順著門癱坐在地上。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迸發，眼淚從眼眶中湧出，抿著的唇不停顫抖著，隨後是垂著頭肆意宣洩的失聲痛哭。

他不是不難過啊，只是這21年來的經歷讓他的情緒早就比常人還要能忍。

他的至親，就在他的面前，他卻無能為力，生老病死，這是人世間註定了的規律，無人幸免，可就是難以接受。

生活中突然少了一個人，所有都變得空落落的，他要怎麽去接受？

過了不知多久。

待到情緒逐漸穩定，卻依舊阻止不了那種酸痛感迫使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他仰著臉任憑眼淚滑落而不去擦拭，看著天花板想起了小時候和奶奶的那些時光，那是他吃過的為數不多的“糖”。

可是為什麽上天要先把這奪走呢。

公平嗎？這不公平啊。

劉野再次酸了鼻子，眼淚就像是壞了把手的水龍頭中肆意奔湧的水，怎麽也阻止不了。

過了一會兒，手機從褲兜裏滑出，卻早已經因為進水而無法開機，他扶著鞋櫃盡力支撐起這副疲憊不堪的身軀，到衣櫃裏找到了電吹風開始吹手機。

他眼神裏卻早就沒了亮光，一直拿著吹風機吹手機的一個位置，直到拿著手機暴露出的手有略微灼熱，他才緩過神開始吹其他的位置。

手機再度開機，瞬間跳進來的就是劉華中的電話。

他單手打開了揚聲器，隨即將手機扔在了沙發上，將濕透了的上衣脫掉。

如他所想，劉華中的問題。

“你去哪兒了？你奶奶的後事都沒有辦呢，你人就不見了！”

劉野想要張嘴說著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默默地去臥室換了一套新衣服，回到客廳的時候，手機裏已經轉變成了劉榮峰連續不斷的罵聲。

劉榮峰罵著他不孝，罵著他翅膀硬了就要飛了，罵著他不是的種種，就連曾有俱樂部找上他的事情都翻了出來。

他就像是個沙袋，任由他們去疏通自己的情緒而不在乎他的感受。

這次，劉野並沒有掛掉電話，就坐在沙發上聽著這罵聲。

直到那頭也沈默了，劉野才哽咽著喉嚨說出了第一句話：“罵夠了嗎？”

那邊還是不說話，劉野並不指望著他們會意識到自己的錯，所以他沒繼續等著，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原來這些都是我的錯啊。”

他笑得越來越大聲，這次該輪到他來抒發情緒了吧，他不會總是收容別人的負面情緒，他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笑夠了，那邊的電話早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掛斷了，或許他們開始罵他是瘋子，這都無所謂了啊。

劉野拿起手機，開始回室友們的消息，讓他們幫忙請假，再主動告訴輔導員家裏的情況，再往下滑，是邢沛若焦急的詢問。

【若若小可愛】：剛剛你室友給我打電話說你的電話怎樣都打不通，有人看見你是飛奔下樓的，他們很擔心你，我也很擔心你，你是出什麽事了嗎？

……

【若若小可愛】：劉野，你回我一句好不好，我真的很怕。

……

【若若小可愛】：劉野，你再不回我，我就要去找蔣斯年要你家裏人的電話了，你快點回我一句證明你的平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