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防空警報還在響著，因為有了阻隔的緣故，顯得悶悶的。

洞穴裏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對於眼睛看不見的原住民來說，或許沒有什麽區別，周圍不斷地有人走動，找各自的家人。

尹深摸出了手機打開手電筒，在他的啟發下，洞穴裏不斷有亮光匯聚在一起。雖然廢了一番功夫，但總算把冒險者小分隊集結在了一起。

他們在尋找對方過程中，也不忘觀察這些原住民的反應，這些人往往十分平靜地坐在一起，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甚至還有人匆忙之下還帶了食物和水過來，若不是環境惡略，倒像野餐似的。

但這些大人尚好，有些孩子就不太對勁了。

尹深最先註意到的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他無意間發現那小女孩一直在盯著他看，看了許久，盯得尹深覺得難受，才想到這些孩子理應是看不見什麽的。果然，仔細一瞧那小女孩分明是陷入了一種呆滯的狀態。

她母親一直把她抱在懷裏，同時跟夥伴聊天，似乎對自己女兒這種茫然呆滯的狀態習以為常。

尹深又留意了一下其他的小孩，這些孩子的精神狀態都很差，像小女孩這樣還算是較輕的癥狀，還有一些孩子哭喊，甚至嘔吐，面露驚恐的神色，就連已經睡著的嬰幼兒，也會間歇性地發出尖叫和痛哭。

完全是創傷性應激障礙的癥狀。

可他們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心理障礙呢？

尹深提示其他人也註意孩子們的表現，張宇和他想到了一處去，說道：“這防空警報很特殊，一般只有在戰時才會拉響，可是奇怪了，這附近根本連人都沒有，又怎麽會有戰爭呢？”

這反而坐實了尹深之前的猜想。

“所以在他們生前，是戰時。”

尹深說道。所以孩子們才會產生大範圍的應激障礙，搞不好他們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與這場戰爭有關。

“別說了，別說了，好可怕……”角落裏，茍子蜷縮著身體，頭也沒擡地說道，她表現出的狀態，比那些應激障礙的孩子還要差。

整個人抖成了一條脫水的魚。

“她怎麽了？”尹深問胥闕他們：“不會是知道了聖地裏的事吧……”

胥闕和嵐花雪對視一眼，舉手說道：“我們什麽都沒說啊。”

至於李陵舟更不可能多言了。

宋仙說道：“她有幽閉恐懼癥，剛才進來的時候她就在門外磨蹭，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才被我拉進來，洞門一關上就這樣了，我要是早知道的話一定不會強拉她進來。”

張宇卻道：“你做的沒錯。防空警報香，誰敢留在上面？不進來可能直接沒命了。”

“我看她現在也快去掉半條命了。”宋仙苦笑道。

“好可拍……這裏……好可怕……”茍子在角落裏念著，她整個人越縮越小。

尹深看著她，眼裏充滿了同情，他想了想，把手機亮度調高，放到茍子身前去，試圖為她照亮更多。

獵人大哥剛跟他們走散了，現下周圍都是眼生的原住民，尹深隨便找了位面善的，問道：“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出去呢？”

“等飛機走了，就可以了。”

“飛機？”尹深重覆道。

“是啊，你聽，現在還轟隆隆的，還沒有走呢，年輕人，耐心一點。”

尹深豎著耳朵聽了半晌，什麽都沒聽見，他看向李陵舟，大佬也搖頭。

黑暗中的時間流淌得很慢，漸漸地令人心裏不安，尹深的手機點亮已經很低了，出於自我保護，手電筒自動關掉。

胥闕和嵐花雪剛才去洞穴裏走了一圈，此時回來，說道：“是個很大的防空洞，走到頭要二十分鐘，不過那邊是封死的。”

“有沒有找到那個人？”李陵舟問道。

他想找修路人。

原住民有大量的時間可以消耗，但是他們卻是帶著任務的。既然被困在防空洞裏什麽都做不了，但或許黑暗的封閉環境裏更適合聊天。

“他不在，”胥闕道：“我挨個找過去的，十分確信，他要麽就是藏到哪兒了沒讓我找著，要麽就是根本沒進來。”

“沒進來？還可以不進來嗎？”尹深說道，防空警報響起，卻不來避難，難道他有自己的避難所嗎。

這時角落裏的茍子嗚嗚地哭了起來，她已經到了極限，扶著墻站起來，已有些神志不清，一邊嗚嗚哭著一邊說道：“讓我出去，我現在就要出去……”

周圍的村民有些責怪地對張宇他們說道：“管好你們的人呀，現在孩子們好不容易不哭了，別再讓她招惹出來。”

“我要出去！”茍子歇斯底裏地喊道。

“好吵，”原住民說道：“你這時候出去，我們的位置不就全暴露了？不可能讓你出去的。要等飛機全都離開才可以。”

茍子絕望地哭喊道：“不行……我……我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好黑啊，這裏好黑，我受不了了，我要去外面……”

原住民一瞬間變了臉色。

她們紛紛朝茍子看過來。

宋仙和張宇原本拉著茍子，見此狀況也不知所措，不知是誰嘆了口氣，宋仙兩人慢慢松開了她，猶豫著要不要保持距離。

茍子依舊吵嚷著，吸引了更多的註意。

電光火石間，楊枚拿著塊石頭一下敲在茍子的後腦上，茍子一番白眼暈了過去。

“你這是做什麽？”宋仙目瞪口呆。

楊枚一把扔了石頭，摸摸手腕，有點後怕地說：“我就是想讓她暫時暈一下，也好減輕痛苦。外加……”

他看了看原住民，對自己人耳語道：“我想萬一我下手了，他們就以為茍子已經被我打死了，就能放過她了呢。”

不得不承認楊枚很有魄力，只是……

尹深看了看原住民們，她們空洞的眼睛依舊註視著已經昏睡過去的茍子，那種眼神，尹深曾在結伴洗衣的女人的臉上見過。

只怕，沒那麽好糊弄。

又過了約莫兩三個小時，隨著轟隆隆地一聲響，有人推開了堵著洞門的石頭，瞬間光明普照，原住民們當即有序地離開了洞穴。

冒險者們眼睛需要適應光線，就落在了後面，宋仙經過一番掙紮，到底沒能放棄茍子，她把茍子叫醒，扶著神志不清的她離開了這裏。

只是這份努力終究還是變成了徒勞。

因為就在這天夜裏，村子全都陷入沈睡之前，茍子的屍體被發現在河邊的石灘上，她的雙眼的位置被搗爛，面部血淋淋的。

防空洞帶來的憋悶感遲遲難褪。

尹深他們出來時，一天已然過去了大半，尹深四人決定分頭行動，胥闕和嵐花雪去附近山地尋找蛇人的蹤跡，他和李陵舟則去找修路人。

果不其然，修路人仍在那個懸崖上，雷打不動地，他絲毫沒有理會防空警報，仍舊在修路。

只是遇到了些麻煩。

尹深看到時，他的腳陷入了巖石的縫隙裏，似乎拔不出來了。

修路人見尹深等人靠近時，露出了戒備的神色，想必以往遇到過許多不公的對待吧。

但他沒有想到這些人居然真的是來幫助他的，等腳從石頭縫隙裏脫困後，他的態度也有所軟化。

“剛剛放空警報響了。”尹深說著，又幫他清理掉一塊擋路的巖石。

“我知道。”這位長官說道。他語氣低沈，自帶威嚴。

“你沒有去防空洞躲避嗎？”尹深又問。

“沒有必要，”他看上去有些無奈，頓了頓，才又說道：“我早就說過，防空警報……並不意味著危險……可你們從不肯信我，即便我留在地面上安然無恙，你們也選擇視而不見。”

他的聲音裏帶著某種不被理解的寂寞感。但又不會讓你感到自怨自艾，更像是某種無奈。

尹深這才開始感到奇怪。村子裏並不見任何廣播和喇叭，以他們的條件也並不具備空中警報的能力。那麽，防空警報是誰拉響的、又是如何讓所有人都聽見的？

防空警報……是真實存在的嗎？

還有那他們無論如何也聽不見的所謂的飛機的轟鳴。

正出神，又聽李陵舟問道：“你修路是為何？”

那位長官看他一眼，淡淡地說道：“為了贖罪。”

“什麽罪？”李陵舟追問。

但是長官卻噤了聲，任憑之後他們再如何套話，均不發一言。

但是尹深能感覺得道，這個人的身上背負著很沈重的東西。他的行為在眾人看來是怪異的，但他每一刻的神情裏，都透著一種虔誠。

雖然後來長官一個字都不肯再透露，但尹深他們還是好人做到底，一直幫他修這條不可能完成的路。即便他們離開後不久，風沙一起，又全都恢覆成原樣。

如此一來，“贖罪”二字，更顯得具現化了。

尹深想起曾有人跟他說過，人生來就是來贖罪的，罪孽深淺各有不同，什麽時候贖完了罪，什麽時候也便能真正解脫。

人帶著這樣的目的降生，卻往往會忘記自己來往一遭的意義，渾渾噩噩，數十載也贖不清。

他不禁敬佩起那位長官，能在沒有人理解的環境之下，明確地記住自己要做什麽，也是一種難得的清醒。

“你有做錯過什麽事嗎？”尹深想到這裏，就問李陵舟。

李陵舟很快接道：“為什麽這麽問？”

尹深說道：“做錯了什麽事、傷害了什麽人，才需要贖罪吧。”

李陵舟沈默片刻，嘆息著說道：“即便有一天我真的做錯了事、傷害了誰，我也不會選擇這樣徒勞無功的贖罪方式。”

“那你會如何？”

“我一向是實幹派，”李陵舟道：“也要看被我傷害的人希望我如何了。”

“說不定，那人就希望你修路呢。”

李陵舟神情一滯，這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不過那可太暴殄天物了，”尹深自顧自地想了想，又說道：“如果你的贖罪對象是我的話，我寧願罰你……至少給我當個幾千年的人體模特——下次跟我回家吧，讓我給你畫個畫像。”

李陵舟怔了下，眉間微蹙，張了張口，卻終究沒有說出好與不好。

而尹深並未深究，他看見處嵐花雪腳下生風地朝他們奔來，看上去有點激動。

“我們發現了一個好東西，”嵐花雪跑過來笑瞇瞇地說道：“我回來找你們的，快走，胥闕在湖邊看著他呢，是個老朋友了。”

“老朋友？”

尹深滿臉狐疑，任由嵐花雪拉著他朝村外跑，一路跑了很遠，終於到了嵐花雪所說的湖邊，不過是個小水窪，水十分渾濁。

“老大，我們倆這一趟真沒白來，你猜猜我們抓著了誰？”

嵐花雪眉飛色舞道，尹深眉頭一皺，不知道怎麽回事，感覺嵐花雪跟胥闕真的越來越像。

“別賣關子了，早日抓到了龍十三，就能早結束出差。”李陵舟說道。

“哎，不是龍十三，但也差不多了。”嵐花雪說道。

胥闕正坐在湖邊，他回頭瞧見眾人，連忙揮了揮手，手裏好像還拽著根繩子。

“老大！這！”

胥闕旁邊的水窪裏，緩緩浮上來一張苦大仇深的臉。

“又是你？！”尹深震驚道，這是什麽該死的緣分。

連李陵舟都差點沒繃住，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覆雜神色。

胥闕手裏拽著束縛怪魚的繩子，揚頭說道：“是吧，我也覺得咱們跟他緣分不淺，怎麽我跟花雪隨便來繞彎就碰見他在洗澡。這不，老朋友相見，肯定要把人留下好好寒暄寒暄。”

尹深忽然懷疑起來：“他幹嘛故意跑到我們村子附近來洗澡啊，不會是圈套吧？”

怪魚半顆頭都被壓在水下，只有不停吐泡泡翻白眼的份兒，胥闕解釋道：“沒有，他是在遠處一個湖裏來著，我們特意請好朋友來這個小池塘，想著這裏環境更好一些。”

嵐花雪笑道：“不敢貿然帶回村子，所以胥闕在這看著他，我就來找老大你們。”

“原來如此，”李陵舟饒有興致道：“那就請我們的老朋友上岸來敘舊吧。”

怪魚表示生無可戀，他筆直地趴在地上，仿佛一條死魚，已然一副懷疑人生的樣子。

“龍十三倉皇逃命，竟然也沒忘把你帶上，這是為何呢？”李陵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又婆娑著下頜，說道：“我知道了，因為那顆球，只有你能用，對不對？”

龍十三其實是個很考慮周詳的人，但同時他的周祥之中也透露著他的不自信，他總是會習慣於在自己身前設置一道有一道自我保全的屏障。

殊不知，即便是屏障，也有可能反被敵人利用，成為捅向他的利刃。

此時橫在地上的就是那道尖利的屏障。

怪魚繼續裝死。

李陵舟又說：“給你兩條路好了。”

怪魚擡起眼皮來看他。

“第一，交出那顆球，”李陵舟說道：“第二，帶路，我們要找龍十三。”

怪魚並不靈光的腦子轉了幾轉，隨即又蔫頭耷腦地躺平等死。那顆球是他唯一的價值所在，真交出去的話，那他也不用再回龍十三身邊了。至於第二條路，明擺著的背叛，更是死無全屍的結果。

“我不選，”怪魚說道：“我不知道龍十三在哪，我們進了這個世界之後他就找地方養傷去了，我真的不知道。”

“行，那把球給我。”

“你要它做什麽？”怪魚還想周旋。

李陵舟說道：“沒什麽，我這個人記仇罷了。”

怪魚淚如雨下：“我們只是個打工的，你又何苦為難我們。”

“誰叫你們跟錯了人呢，”李陵舟理所當然地說道：“你是主動交出來，還是我剝開你的皮肉，親手把它找出來？”

李陵舟向來說話都是認真的，每一句話都宛如萃了毒藥，深深地紮向地上的怪魚。

他抖如篩糠。

就當李陵舟深吸口氣，正要動手之時，怪魚大叫一聲從地上彈起，說道：“我我我我選二！我帶你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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