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罪惡荒樓(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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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森林小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尹深拉著孩子走在後面,亮燈的房子裏從窗戶上探出來兩顆小腦袋,尹深手裏的小孩走得一步三回頭,很舍不得的樣子。

尹深沒能說服那個女人。他甚至都沒有說服自己。

當尹深說出“抗爭一下看看”的時候,孩子從門後探出頭來看他,他跟那雙無辜的大眼睛對視上,頓時就心軟了。

是啊,他自己會這樣選擇,並不代表每個孩子都想這樣選擇。從目前的環境來看,這些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離開小鎮。

他猶豫了。

女人把孩子抱住,擡頭拒絕了他們帶走孩子的要求。這是她一輩子的原則和信念,自然沒那麽容易改變。

交涉停止,但是他們必須離開這個世界。嵐花雪一個手刀落在女人的後頸上,她怔了一下,暈了過去。一直窩在墻角的狗見狀狂吠起來,被牧承也抱在懷裏安撫。

“抱歉了,”嵐花雪垂著眼睛說道,又問李陵舟:“你確定我們把孩子送回去燈就會亮吧?”

李陵舟微微點頭。

他們時間不多了,必須快速解決問題。而燈亮起之後,世界碎裂,這些人全部都可以得到解脫,這是嵐花雪下手時最大的底氣。

“最多就是再幫助心臟完成報仇。”李陵舟又說道。

鎮長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害成了這樣,如果心臟要找他報仇,自然也是無可厚非。

只是孩子懵懵懂懂,被帶走時雖然害怕,但聽到尹深說要帶他去找媽媽便又立刻興高采烈起來。

路上,尹深問李陵舟:“如果你是這個孩子,你會怎麽選?”

李陵舟想都沒想便說道:“我會——把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殺光。母親也好、樓裏其他人也好,都要重獲自由。”

尹深嘴角動了動:“有點暴力啊。”

“我那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弱肉強食。”李陵舟道。

尹深恍然想著,自己確實對李陵舟小時候的事情一無所知,他的好奇心被勾引出來一些。但這個世界的時間太倉促,想再問,只能等待三個月後。

想到這裏,他心裏有些不舍。騰出另一只手來輕輕拉住了李陵舟,三個人的影子映在田壟上,像極了回家的一家三口。

荒樓裏依舊一片寂靜。

商量之後,他們打算偷溜進去幾個人,把心臟帶出來跟孩子匯合。

然而走進黑漆漆的荒樓,卻發現心臟卻不在她的病房裏,那把鎖已經徹底壞掉了,扔在一旁。

他們隨後找遍了荒樓的所有角落,尹深找得滿頭大汗,仍舊找不到這個女人的蹤跡。

不過他看到了病理室裏沒有記錄的十層,十層宛如人間地獄,到處都是幹涸的血跡,墻上地上還有噴濺出來的破碎的內臟,但是沒有人。或許這一層的病人,已經全部死亡了。

尹深大概猜到了這是什麽可怕的疾病,他想,幸好這裏是心臟主導的第二世界,如果現實中有一棟樓,頂層住著埃博拉病人,那麽被別說這一整座樓了,想必連整座小鎮都將變成一片死城。

“她會去哪呢……”

眾人匯合在荒樓樓下,全都喘著氣。夜已經越來越深了,李陵舟看了看荒樓,忽然說道:“剛才有人遇見過護士嗎?”

大家全都搖頭。

李陵舟了然道:“我知道她在哪裏了,我們去鎮長家看看。說不定,報仇已經不需要我們幫忙了。”

——不知是哪一句話或者哪一件事給了這個女人勇氣,或許沖破恐懼,同臆想癥清醒一樣,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

尹深等人風馳電掣回到圍欄外面,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李陵舟快步跑去,隨即黑暗中傳來一聲慘叫,聽上去是阿妙的聲音,尹深緊跟上去。

果然見阿妙跌在地上,而李陵舟抱著那個孩子,孩子憋得滿臉通紅,脖子上還有手指印……和鮮血。

“你要殺他?!”尹深憤怒地質問道。

阿妙還要裝,瞬間眼裏續滿淚水:“不是……我以為……我以為它是外面跟來的小孩,我不知道……”

“別和她浪費時間了,”李陵舟冷冷地瞥她一眼,然後對胥闕說道:“綁上,看好了,燈亮也別讓她逃。”

胥闕早就等著這一刻了,當即動手,順便把嘴巴也封上了。

尹深扶起了卓亦簽,這才看見他腹部上寒光一閃,是一柄手術刀。

為了節省人力,他們進入荒樓時只留下了卓亦簽看著孩子,誰都沒有想到這邊會出事。而剛才那孩子脖子上,想必是卓亦簽的血。

“還好麽?白……白醫生!幫幫忙!”尹深急道。

卓亦簽擺擺手道:“沒事,她忽然冒出來捅我,我沒留神才著了道,真是丟人……你們快去辦正事,我就不拖後腿了,在這兒等你們。”

尹深道:“不行,距離太遠,萬一有事都顧不上,我這次必須把你帶回去。”

白醫生查看了傷勢,說道:“還好,不太深。”

簡單包紮後,先止住了血,卓亦簽扶著傷口打算自己走,胥闕弄來了兩條床單,說道:“來,別客氣。”

卓亦簽:?

但尹深摸了摸下巴,說道:“可以試試。”

於是幾個人擡著躺在床單上的卓亦簽走,中途他因為實在過於別扭打算自己下來,又被尹深給罵了回去,只能乖乖躺著。

尹深和李陵舟先行一步,他們去了鎮長大院,摸進他那跟班的宿舍,把人弄醒,綁好,強行問出了鎮長家的位置——倒是近得很,就在大院後面。

而他們走到那附近才發現,其實沒必要問。因為有棟房子的窗外,站著一個長發飄飄的女人。

猶如鬼魅。

是心臟,人家已經熟門熟路地自己找來了。

心臟手裏拿著刀,感覺已經站了很久,卻一直沒有進去。

尹深等人走近後,聽見房子裏傳來的生日快樂的歌聲,還有小女孩的嬉笑聲。

他想起在鎮長辦公室桌子上看見的那塊蛋糕,原來今晚是他女兒的生日,一墻之隔,裏面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而墻外……

“媽媽!”尹深手裏的小孩輕輕喊了她一聲。

女人木訥地回頭看了一眼,短暫地錯愕之後,她笑了起來,笑得依舊很美。她隨手扔下了刀,跑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的孩子。

“寶貝兒……”女人輕輕啜泣著:“你跑哪去了,不要……不要離開媽媽……”

小孩的臉埋進媽媽的胸口,明明是歡喜的,卻又因為母親的哭泣而陷入難過。

那把刀被扔得很遠,直到女人抱著她的孩子起身離開也未曾再看它一眼。

遠處的荒樓驟然亮起強光,影影綽綽的,宛如海上的燈塔。

尹深感覺鼻子有點酸,這過分的共情能力又來了,他又開始切身地為第二世界裏的人們而感到悲傷。

“燈亮了啊,”卓亦簽想到了更現實的問題,他捂著肚子站過來,說道:“路引是什麽來著,不對,那我跟上一次還是同一個路引嗎?”

“沒有路引,”牧承也解釋道:“從渡口過來的人是沒有路引的。耐心等一會兒,很快就能回去了。”

“這麽好!尹深!誒——”他四處看了看,卻沒找到尹深在哪裏,正疑惑間,胥闕和嵐花雪一左一右地靠上來,說道:“一路順風,下次再來找我們玩啊。”

“謝……謝謝……”卓亦簽說道,感覺臨別之際這兩人表現得過於熱情了。

而不遠處轉彎的窄巷裏,尹深後背緊緊地貼著墻面,他最大限度地仰著頭,李陵舟的手撐在他腦後。

悶熱、缺氧……

李陵舟吻得很兇,似乎在發洩對即將到來的分別的不滿,尹深喘不上氣來,也根本沒有換氣的空檔,他腦中一片空白,卻仍是應接不暇,最後只能抱緊李陵舟,將這一刻延長、再延長。

唇舌分離些許,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李陵舟冰涼的指尖撫過他的眼尾,尹深被刺激得打了個激靈,隨即把人抱得更緊。

兩人似乎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李陵舟覆在他身上,深深地呼吸,片刻之後,再一次俯下身去。

密不透風的親吻。

……

熟悉的眩暈感。只是這次尹深不清楚究竟是因為脫離第二世界導致的眩暈,還是被吻得缺氧導致的眩暈。他擡手摸了摸下唇,很燙,連著耳朵一同燒了起來。

但是除了眩暈之外,他脫離第二世界的那一瞬間,身體內部劇烈地疼了一瞬,就像是被貼滿了膠帶然後猛地撕下來一般,只是疼痛隱藏在眩暈之中,容易被誤以為是離別時的心痛。

尹深也是在床上緩了數分鐘,四肢才恢覆些力氣。

他家裏一片漆黑,瘋狂過後,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可是……也有些太安靜了吧?他的狗呢?他滿院子撒歡亂跑快趕上一整支拆遷隊的狗子呢?

想到原本乖巧的糯崽都被這些新來的狗子們給帶壞了,尹深不禁留下了老父親的淚水。

“糯崽——”

尹深喚著它的名字,起身摸索著去開燈,燈亮後,他忽然明白了這麽安靜的原因——現在是淩晨三點。

他走出房間,朝下看了看一樓,客廳地面上睡著幾只狗,睡眼朦朧地起身看他,糯崽也在其中,只是他更熱情些。因為睡麻了而瘸著一只腿跳上來撲他。

而此時電話終於接通,卓亦簽熟悉的大嗓門傳來:“尹深!是你嗎!我最後找不到你,可急死我了!”

尹深跟他聊了幾句,心裏總算是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行,那你明天來找我吧,先睡一覺,嗯。”

掛斷電話,尹深給盛延報了個平安,擅自做主讓他先回現實,不知道他會不會來算賬呢,不過盛醫生好脾氣,算賬就算賬,沒人會怕。

這時有人加他好友,看了眼熟悉的狗子頭像,不用說,一定是牧承也了。

尹深通過申請後,給滿地的狗拍了張照片發過去,跟他說:“快來把冤家們領走。”

但不免又疑惑,自己在渡口待了三四天,這些狗是盛延幫忙餵的嗎?

心裏想著事情,他慢慢地挪到廚房,本來想找點東西吃。但是看著冰箱裏腐爛的蔬菜,頓時沒了食欲,便只開了瓶運動飲料,喝了一半,涼意透骨。

他拿著剩下的半瓶朝臥室走,一直在腳下的糯崽冷不丁地立起耳朵,跑到樓梯口處朝下面吠叫著。

“噓!”

尹深兇它,糯崽噤聲,但仍然支棱著耳朵。

尹深隨意地朝下面一瞟,正要關燈,忽然發現沙發上有一個人背對著他緩緩地坐了起來,身影十分高大,是個男人。

尹深吞了下唾沫,拿著飲料的手不自覺地攥緊,甚至微微有些顫抖。

沙發上的男人回過頭,微長的發絲若隱若現地遮住挺拔的眉峰,下頜線條淩厲,跟他這個人如出一轍。

李陵舟慢慢擡頭,看見尹深後,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裏難得地閃過一絲詫異。

那一刻,世界寂靜,連時間都仿佛靜止下來。

“啪”地一聲,尹深失手,飲料瓶掉下一樓,液體嘩啦啦地灑了一地。

巨大的聲響吵醒了客廳裏所有的狗,它們紛紛擡頭朝尹深行註目禮,眨巴著眼睛,過了兩秒才發現狗群之中冒出來一位不速之客。

但——狗子們不敢叫,瑟縮在一旁,有膽子大的聳動著鼻子嗅他,各個兒都夾著尾巴。

“尹深?”

李陵舟輕輕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生怕驚醒了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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