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深一直走出大樓才看見嵐花雪，她迎著光站在臺階上，背後一席烏黑長發，使她身邊數米之內都帶了幾分古韻。

古典美人的萬般風情，有時只需要一個簡單的背影。

在尹深這幾日的記憶裏，嵐花雪美歸美，可整日跟著胥闕一道，總有些被帶得有失穩重，而當她安安靜靜立在某處，看向遠方的目光裏帶著幾分憂郁神色。那一刻，會令人恍然想起，這曾是位縣主來著。

尹深忍不住問李陵舟：“她心裏記掛著的那個人，還在世嗎？”

李陵舟想了想，搖頭道：“應當是不在了，沒有人見過他。”

“他是人類，還是第二世界的鬼怪？”

“是人，但是這個人曾留下很多傳說，其中之一，便是，他是第二世界的起源。”

“起源？”尹深驚奇道，頓時來了興趣。

“具體的我也不曾打聽過，你如果有興趣，可以和嵐花雪聊聊，不過別說太多，刺激到了她。”

尹深點點頭，又道：“等這個世界差不多快結束的時候吧。”

就在此時，望著遠方思緒無限延伸的嵐花雪似乎有所察覺，她緩緩轉過身來，憂郁神色一掃而空，手裏小扇子一揮，徑直將朝她靠近的胥闕擋在一邊，然後笑盈盈地問李陵舟道：“情況如何？”

“三層暫時上不去，今天只能到這兒了。”

尹深繼續說道：“當務之急是找個住的地方，鎮上那些安保已經走了吧？我們應該可以溜出去。”

但李陵舟卻說道：“既然已經進來了，如非必要，還是先住下，畢竟現在的線索還是在樓裏。”

“你說的有道理，關鍵是，住哪？”

跟荒樓裏的各色病人同住嗎？這得多大的膽子。

“這好說，”嵐花雪道：“看見那棟樓了沒？阿妙剛才找到的，據說是個宿舍，是空的，正好我們廢物利用一下，安安——夜盲那姑娘——已經跟著過去提前收拾了。”

那棟空樓所在的位置地勢較高，這一帶本就是個凹凸不平的山坡，荒樓的院子已經比小鎮大多數房子要高，而那一座則格外更高些。

其他人一聽住的地方搞定了，而且還不用跟病人待在一個樓裏。頓時精神抖擻，迫不及待地朝那邊去了，見識過密密麻麻的奇怪病人之後，任誰都會有些心裏不適，亟需一個安靜的、最好沒有人的地方好好緩緩。

“老大，稍等……”嵐花雪最後攔住李陵舟，尹深也停下來，嵐花雪並未避他，只是很小聲地說道：“我感覺，我們周圍，還有其他……鬼怪。”

嵐花雪說完，頓了頓，又道：“但是我感覺不出究竟是誰。”

“NPC？”

“也有可能，可是這個家夥……總是若有若無地在我們四周，所以我想，還是在隊伍裏的可能性大一些。”

尹深驚道：“什麽意思？一個世界裏有了你們，不是就不會再有內鬼了嗎？”

嵐花雪扇著風，有點煩躁地說道：“講道理是這樣的，第二世界絕對不會浪費人力……啊不是，鬼力，去做這樣的安排，除非……”

“除非那家夥跟我們一樣，是主動進入的。”李陵舟凝重地說道。

嵐花雪又道：“不過我也不很確定，就只是感覺，你知道的，感覺是會出錯的嘛，所以也別太在意。走吧，再不去搶占宿舍，可就只能住潮濕的樓下了。”

尹深不大能理解這件事有什麽特殊的需要格外考量的地方，內鬼罷了，又不是沒見過。

“她的‘感覺’很少出錯，”李陵舟對此卻表現出了幾分慎重，他頓了下，才說到：“說起來，跟你的第六感有的一拼，很靈。除了認人這件事。”

尹深道：“也說不定是你粉絲，偷溜進來呢？走，去宿舍樓看看。”

此前他們都以為鎮長大院裏岌岌可危的房子已經是居住的極限了，可是到了這裏才發現，果然豆腐渣工程只有更渣沒有最渣。

一二層基本上無法住人了，潮濕異常，滿屋子都是黴菌，走上三樓後，尹深只是隨手推了下門板，整扇門就掉了下來，差點把他砸底下。

被李陵舟及時撐住了。

房間裏面是上下鋪的結構，但是因為床板也很脆弱，沒人敢睡在上鋪，幸而房間多，也無人管轄，倒是可以隨意入住。

夜幕降臨，尹深睡前特意去每間房子叮囑過，要彼此照應，別睡得太死，以及不要一個人去荒樓等等，活像個宿管阿姨。

但是當他躺在床上時，心裏仍不踏實。如果他預料不錯，那麽今夜過後，要想開啟第三層荒樓，那麽勢必會有傷亡，只是不知這名額落在誰頭上。

房間裏，卓亦簽和牧承也已經睡著了，而李陵舟的呼吸很淺，尹深輕輕叫了他一聲，果然聽到回應。

他有時候都在懷疑，李陵舟是不是根本不需要睡眠的，好似他不管何時醒來，李陵舟都是清醒的樣子。

但是長夜漫漫，如果真要一直醒著，也是件枯燥乏味的事情。

見他許久沒有講話，李陵舟許是誤會了這一聲的意思，便說道：“要不要過來？”

於是在暗淡的光線裏，尹深瞟了眼，看見李陵舟朝裏側挪動了下，給他留出空位來。

尹深心想著，他只過去稍微躺一躺，等困了便回來。否則這樣隔著過道講話，聲音大不說，還容易把另外兩位吵醒。

於是他便坐起來，抱著被子正要下床，發現餘光裏隱約有個白色的東西在飄動。

尹深行動一滯，他緩緩地轉頭看向窗外，斑駁的玻璃窗後，遠處一望無際的綠色稻田，與白天那小孩從窗子看到的是相同的視角，令人聯想到自由。

而此時，在稻田的一角，有個人形的東西，披著白衣，手腳細弱纖長，像是沒有骨頭一般，松松垮垮地扭動著。

尹深當即驚出了一身冷汗。

白魂？

那日婦人恐嚇孩子的故事再一次浮上腦海，那天他和李陵舟都看見了，卻也都是一閃而過。而此時，遠處那東西卻像是被訂住一般，不容忽視。

“稻草人。”

李陵舟發現異樣，起身看了一眼說道：“雖然冷不丁一看，是很可怕。我想，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特殊的稻草人，居民才杜撰出了白魂吧”

今夜無風，不知稻田是否另有一番氣象，尹深盯著那扭動的稻草人看，說道：“我總覺得……它像是個活物似的。”

李陵舟低聲輕笑道：“巧了，鳥也這麽想。”

尹深揉揉眼睛，其實稻田上立著很多稻草人，只是別的稻草人都中規中矩。

畢竟鳥類夜間並不會出來覓食，於是這些稻草人也都隱匿在夜色之中，唯獨這一只，像是生怕自己不顯眼似的，不斷刷新著存在感。

而這只白色的風箏般的稻草人，又莫名地有種魔力，令人不由自主地移不開目光，尹深甚至一度被好奇心驅策，想要去稻田裏、去近處看一看這個稻草人的真面目。

“你不放心的話，明天我陪你去稻田裏看看。”李陵舟又說道。

尹深這才收回目光，他搖搖頭，穿上鞋子走向李陵舟，冰涼的腳伸進被窩裏——果然，一丁點熱度都沒有，還是得他自己焐自己。

“你要是制冷又制熱就好了。”尹深無限暢想道。

“嫌棄？”李陵舟道。

“怎麽可能，”尹深忙道：“我就隨意感嘆一下。”

畢竟體溫這種事又不是自己能選擇的，如果李陵舟真的局部溫度低、局部溫度高，那才要出事。

他剛想躺下，無意識地又瞟了窗外，但是……有些不對勁。

李陵舟冰涼的手攬住尹深的腰，要將他帶下來，尹深卻急切地反握住他的手，說道：“你說的稻草人，它動了。”

“是你的位置變了，所以看它才不在原處。”

尹深卻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房間過道不過兩米，他特意又返回自己的床上，折返回來後，篤定道：“是它動了，你看參照物，它原本離右邊的稻草人更近些。但是現在，你看，它都快挨上左邊那個了。”

李陵舟神色凝重起來。

其實他很清楚，這棟樓離稻田距離甚遠，其實不大會因為在房間裏走動而產生過大的視覺偏差。

只是這深夜裏，不管是那白色的稻草人自己動了，還是有人將它挪動了，其行為都稱得上一句詭異。

“要不現在……”尹深說道一半，自己頓住了，恢覆了一點理智，又道：“不行，還是等天亮吧。”

這東西扭動著的手腳，招魂似的，這時候過去，能有什麽好下場。

李陵舟把人抱緊，雖然自己沒有溫度，但還是饒有介是地將手腳都搭上去，片刻後，他說道：“不出意外的話，這東西活動範圍只限於稻田，倒算不得什麽威脅。”

“嗯，”尹深說道：“還是荒樓裏的更讓人頭疼。”

是真的頭疼。

尹深這麽晚睡不著的大半原因就在這兒，荒樓裏的哭聲就一直沒停過，尹深白天在樓裏聽得還很模糊，只知道是三層及以上的位置，誰知如今入了夜，離開了荒樓，反而更清晰了。

尹深閉上眼，他覺得自己兩只手各拽了一根線頭，一手拉著哭聲的線，另一手拉著白魂的線，他也不知道，當線收緊時，末端出現的，究竟會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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