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的眼睛有些過於亮了，尹深被他盯著看，全身的寒毛都要根根立起，並且從他身上，尹深還感受到了跟剛才掉眼球的女鬼那一夥人同樣的……八卦之魂。

說好的鬼怪對人類沒有興趣呢？

“別裝了，胥闕，”李陵舟隔空打了個響指，說道：“你來找我的？”

胥闕於是從尹深身上收回目光，眼尾頗有些流連地一掃，掃得尹深當場掉雞皮疙瘩，而他卻依舊笑瞇瞇地說道：“不不不，我路過。”

“是麽？”李陵舟道：“從樹上路過？你本體是貓頭鷹？”

“哈哈哈哈，你變了！你居然開始講冷笑話！”胥闕誇張地笑起來，這個人仿佛不知人間疾苦似的，所有舉動全都率真自然，不管不顧。

而尹深則暗暗腹誹，這兄弟想來也很樂觀，李陵舟分明就是在譏諷他。

“快說，有什麽事？鬼鬼祟祟的藏在樹上做什麽？”

胥闕笑夠了，扶了扶下頜，說道：“是了是了，我找你找的腿都快斷了，好不容易找著了，老大您在這兒良辰美景又美人的，我哪敢打擾啊。哎哎哎你別兇我，我是真有正事要說，而且，很急。”

他說完很急自己卻頓住了，李陵舟耐著性子等他，右手蠢蠢欲動地稍有不慎說不定就要掐斷根骨頭。

胥闕露出兩排潔白的小尖牙，笑道：“雖然很急，但我還是來得及聽聽你介紹下這位小美人……啊不是，小兄弟。”

李陵舟不動聲色地拉了尹深一把，說道：“我們走。”

“別啊別啊！別回去，你們不聽我說話，直接回去，一定會後悔的！”胥闕喊道。

尹深沒動，他看著面前這個奇異的男子，善良地給了他一個臺階，說道：“我叫尹深，只是暫時停留在渡口……”

“誒，那你現在是我老大的……”胥闕來了勁，又問道。

李陵舟說道：“別理他。他明知顧問的。”

胥闕見狀，才略微正色道：“好好好，不鬧了，我要說正事了。老大，上次你不是讓我查那些不見了的家夥們的下落麽，我沒找著他們。但是卻發現了另一件事，很奇怪，就在幾天前，有一批鬼怪從世界裏出來了，上了渡口。”

“有什麽特殊之處？”李陵舟問。

“特別就特別在，這批鬼怪所在的世界，冒險者全死啦！”胥闕皺著眉說道：“老大，規則被打破了。”

李陵舟神情頓時凝重起來。

尹深雲裏霧裏，便隨口問道：“原來是什麽規則？”

胥闕解釋道：“這幾千來來的規則都沒有變過，所有的第二世界，只有當心臟的執願得以實現、燈被成功點亮，這個世界才算終結，隨後氣泡破裂，所有被困其中的鬼怪被釋放出來。”

但是這個特殊的世界，燈沒有亮，鬼怪卻跑了出來。

是越獄。

而李陵舟又問：“那心臟呢？”

“跟那些失蹤的鬼口一樣，掉進海裏，就不見了。”

“是在東部的海域消失的麽？”

“是！你怎麽猜到的？”

李陵舟沒再說話，這是他定的規則，規則被打破，唯一的解釋的就是，有不安分的家夥，正在試圖挑戰她的權威。

“我知道了，”李陵舟說道：“你可以回去了。”

而胥闕卻諱莫如深地笑了笑，說道：“別急著趕我走嘛，我覺得你們會需要我的。”

李陵舟道：“你隨意吧。”

天色漸晚，被打斷了一次，尹深也沒有心思再看星星，李陵舟沈思了片刻，幾人走出三四十米遠，才給尹深介紹道：“他就是神廟裏我跟你說的那個部下。”

“他？”尹深怔住了，很難相信，這樣一個打扮得暗黑哥特、一舉一動沒個正形的，居然有那樣一段令人唏噓的感情往事？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尹深再看他時，心裏便對他改觀不少，想來這個家夥活了成百上千年，還能保持這份少年心性，也著實不易，看看旁邊的大佬，都被打磨成什麽清冷出塵的模樣了。

一路沿著海岸線走回去，牧承也家附近鄰居不多，一到夜裏安安靜靜。

但是今天不同，走到近處，便聽見前面熙熙攘攘的，有很多小聲講話的聲音。

牧承也的別墅亮著燈，照亮了附近數十平米的範圍。而在燈光之內，居然蜷伏著許多交頭接耳的影子。

尹深和李陵舟齊齊頓住了腳步。而胥闕看熱鬧不嫌事大，嘻嘻笑著說道：“喲，怎麽比剛才還多了，這密密麻麻，趕集呢？”

趕集趕到別人家門口去了，還大半夜的。

尹深觀摩了片刻，感到有些對不起莫名躺槍的牧承也，又問李陵舟：“都是你部下？”

李陵舟道：“不全是。胥闕，你既然早知道，為什麽不先趕走？”

胥闕道：“天地良心，我路過的時候分明趕走了一波，可我走後又圍上來了，這不是都說想看看老大喜歡的人長什麽樣子嘛。”

李陵舟臉色沈了沈，胥闕又忙道：“別生氣啊，它們也就是好奇，其實都慫得很，你一過去，保準都嚇跑了。”

“面具帶了沒？”李陵舟問胥闕。

“帶著帶著，就知道你要。”胥闕說完，從他寬大的袍子裏掏出一只面具來，李陵舟接過，卻沒有自己帶，而是扣在了尹深臉上。

“嘖……”胥闕見狀齜牙咧嘴道：“小氣。”

走近些許，尹深已經看清圍在別墅外面的那一圈鬼怪了，果然長得……

各有春秋，尹深甚至還看見了巷子裏掉眼球的女鬼一行人，不愧是走在吃瓜前線的，這才從巷子裏收攤，又轉戰到此處來了。

胥闕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這群牛鬼蛇神們齊齊回頭，被李陵舟冰冷的眸光一掃，紛紛抱頭作鳥獸散了。

但那位女鬼卻反映遲鈍了些，兩顆眼球從眼眶裏掉出來，她只接住了一顆，另一顆咕嚕嚕地朝李陵舟他們滾來。

臨到近前了，胥闕伸出一腳攔住了那顆即將闖禍的眼球，朝女鬼使了個眼色，對方便撒開腿跑到樹後去了。

李陵舟揉了揉眉心，搭了尹深的肩膀，說道：“走吧。”

胥闕雙手疊在腦後，忍不住嘴欠道：“老大魅力不減當年啊，還有小女鬼送禮物。”

李陵舟沒理他，尹深卻好奇地指了指李陵舟，問胥闕道：“他……很有名？”

難道是明星？

那他的公司是……娛樂公司？自己該不會是無意間拿下了鬼怪們的國民男神吧？

胥闕極認真地點點頭：“當然，沒人比他更有名了。”

果然。尹深看著李陵舟那張雖然冷冰冰卻賞心悅目的臉，心想，自己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而胥闕又道：“不過這次招了這麽多人來，卻不是因為這個。老大一向很低調，平時極少來渡口，即便來了也不會被發現。

這次還多虧了你們，一上岸就先找了個大喇叭，這下可好，就差全渡口廣播，李陵舟上岸了。”

尹深盡力忽略胥闕話裏的歧義。而這大喇叭，難不成是阿龍？阿龍也追星？

居然當場認出了李陵舟，難怪尹深那天見他對李陵舟總是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

“你要找人，跟我說啊，找別人做什麽？”胥闕嗔怒道：“最後還不是要我出手，哼，多此一舉。”

尹深怔了下，當即擡頭看向他，驚喜道：“這麽說，卓亦簽找著了？”

“嗯哼，進去看看，就在裏面。”

尹深急不可耐地朝別墅飛奔而去，因為簽兒擔憂了這麽長時間，尹深想過要是看見他一定要先罵他一頓，怎麽這麽慫、怎麽可以逃避現實。

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跟盛延一起揍這小子一頓。但是如今即將見到人，尹深心裏卻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其實只要他平安就好了。

“簽兒！”

尹深一進門，便急切地喊道。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慢慢一屋子的“人”，齊齊地扭頭看向他。

尹深還以為自己走錯門了，直到他看見沙發角落裏因為被吵到睡覺而眉宇陰郁的牧承也，以及就在他旁邊抱著滿屋子唯一一個活人大腿瑟瑟發抖的卓亦簽。

尹深嘴角抽了抽，怎麽說卓亦簽也是一米八幾一壯漢，慫成只蝦米像什麽話。要是讓別人都看見，肯定要奇怪為什麽要大費周章找這樣一個人。

牧承也挑起眼皮朝玄關看了一眼，如釋重負道：“終於回來了，人給你，我這滿屋子的鬼也都交給你，尹深，我要上樓睡覺，天塌下來也別叫我，ok？”

尹深忙道：“多謝你了！”

剛才尹深進來時帶著面具，卓亦簽怕是把他也當成了鬼怪，一言不發，聽見聲音後才認出來這是自己發小。頓時涕泗橫流，恨不得撲上去抱頭痛哭。

但是隨後出現的李陵舟又讓他生生止住了腳步並收回眼淚——不能在這個人面前露怯。

尹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作為安撫，然後看了看屋子裏站著或坐著的五六個家夥，謹慎地問道：“請問各位是……”

“都是這幾天追我的！”卓亦簽含淚控訴道：“尹深啊，我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看見你，我不會是在做夢吧？你是不知道我這兩天是怎麽過來的，本來我一條鹹魚，躺得好好的，忽然來了幾個人要抓我，一個賽一個的嚇人。

幸好我機靈，跳窗就逃了，可是也不知道我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追殺我的人層出不窮啊，你看我……我這鞋，硬是磨薄了一層。”

尹深尷尬地咳嗽了兩聲，不巧，那路神仙，大抵就是他。而屋子裏的一聽他們抓的人居然有靠山，翻身農奴把歌唱了，頓時借口天氣太熱溜了幾個。

卓亦簽控訴完了，又問尹深：“你怎麽會在這兒？盛延呢？”

“盛延不在，我跟大佬來找你。”尹深說完，卓亦簽才像是剛看見李陵舟一般，十分敷衍地朝他點了下頭。

尹深本來想說“多虧了他幫忙才找到你”，可想起剛才卓亦簽的一番話，頓時又不敢說了，害怕這兩位本就如履薄冰的關系更是雪上加霜。

卓亦簽嘆了口氣，說道：“對不起啊，害得你因為我冒險……真的，尹深，對不起。”

“哎，你可打住，別再說了，肉麻不肉麻，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真的簽兒了。”

卓亦簽苦笑了下，說道：“我……想不到別的可說的了。尹深，你知道我剛來到這渡口的時候，慌得差點暈厥過去，我聽說燈亮沒找到路引會死，我很長時間都以為自己被傳送到地獄來了，後來……久了才發現自己當初被騙了。”

“那我問你，知道了，為什麽不回來？”

卓亦簽道：“我不敢啊。這裏雖然……也不全是人，但是居民都還很友好，沒有性命之憂，而要是回到現實去。

不僅要經歷一個加倍兇險的世界，以後還要繼續每三個月把頭懸在刀尖上一次，我……這麽一想，就……”

“就你想得多！”尹深在他頭上拍了一下，說道：“那你怎麽不想想你父母？”

“哎，你別說了……”卓亦簽眼圈都快紅了。

“算了，回頭再罵你，”尹深說道：“正好兩天之後是通道打開的日子，我們一起回去。”

“嗯，都聽你的，”卓亦簽又看向李陵舟，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也多謝你，照顧我兄弟。”

“噗嗤……”

是胥闕，不知這話怎麽戳到了他笑點，也可能是這人渾身都是笑點。

總之他成功把大家的註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而他卻對這樣的註目十分淡然，說道：“咳咳，我先替老大，感謝各位，那現在，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大半夜的，也別都窩在別人家客廳了，你們說呢？”

“我有話想說。”客廳裏站著的一個人說道。

尹深剛才沒註意到她，而此時乍一看，發現這居然是個極其美麗的姑娘，她膚若凝脂，舉手投足間有幾分大家閨秀的風範，五官說不出地精致，一雙矜貴的瑞風眼，眼尾微微上翹，雙唇仿佛點上的朱砂，堪稱明眸皓齒。

尹深從未見過比他更美的姑娘，多看了兩眼。而卓亦簽對她卻沒什麽好感，可能是被追殺得太狠，兇超過了美，他摘下了尹深臉上的面具，說道：“帶這玩意兒做什麽？怪滲人的。”

胥闕則接了姑娘的話道：“行行行，有什麽話都跟我說。咱們慢慢說，我知道這邊有個小酒館……”

沒等他說完，姑娘似乎遭受了莫大的震動，她提了裙擺瞬間飄到尹深前面，那點降紅的雙唇微微顫抖著，眸光隱隱蕩漾出水波。

尹深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心道這姑娘怎麽如此不認生，剛想隨手抓過卓亦簽在面前擋一下，沒想到那家夥先他一步閃到了邊上去。

“這……這位姑娘，我……應當是不認得你？”

他話音極輕，但是那姑娘聽完卻極其委屈，兩行熱淚從眼中滑落，竟帶著淡淡的粉色，她側頭說道：“可我認得你，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認得你……”

“啊？”尹深一頭霧水，他保證自己這二十幾年來潔身自好。不管是人是鬼他都從未惹出過風流債，可這姑娘看上去就像是被未婚夫拋棄過一般，並且還把自己當做了那該死的渣男？

尹深驟然感到一陣冷氣，卓亦簽適時地打了個噴嚏，嘟囔一句誰開了空調。

尹深當即看了眼李陵舟，見他沈著一張臉，刀子似的目光掃向胥闕。

胥闕如夢初醒，他趕緊把那姑娘拉開，說道：“哎喲我的姑奶奶，早說讓你去配個眼鏡你偏不去，咱們這也不能逮誰認誰啊是不是？你看你認到誰頭上去了，他可是咱們老大……”

後面的話胥闕壓低了聲音，姑娘聽完後錯愕了片刻，臉上浮起兩片紅暈，還是不甘心地看向尹深，小聲說道：“可是他真的……一模一樣……”

“噓！舌頭想不想要了？走走走，我的小祖宗你可別留在這兒了，還有那個誰……石午和柳施，擡擡屁股吧哥哥們，別人家沙發坐著舒服不成？”

胥闕這張嘴絕對物盡其用，他嘰嘰喳喳地終於把房子給清空了，逃命了整整兩天的卓亦簽困倦得不行，危機解除後便堅持不住，昏睡過去。

最後只剩下尹深跟李陵舟，尹深坐到沙發上長長地吸了口氣，全身放松了下來，剛才那姑娘令他不由得有些在意。

“她叫嵐花雪，是第二世界裏最早出現的一批鬼怪之一，”李陵舟拿了兩瓶水遞給尹深，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便介紹道：“似乎曾是位縣主，漂亮又清高，但受過刺激，記憶也有損。”

李陵舟指了指自己的頭，說道：“她心裏記掛著一個人，便總把不認識的男子認成那人。倒沒有惡意，習慣就好。”

尹深點頭，問道：“那人是誰？她說我跟他一模一樣？”

李陵舟笑道：“是她那個時代的人，早就……沒了。別想多了，她見誰都是這般說。”

尹深心裏默默為她感到惋惜，可憐如此美麗的一個女孩。

“面具呢？”李陵舟問道。

“哦，這兒。”尹深從口袋裏掏出那面具，正要遞給李陵舟，忽然停住了動作，他看著那只面具，金屬的質感，雕刻著雙面的古樸花紋。

他絕對見過這個面具。

是在哪來著？

翻找回憶總是讓人痛苦的一件事，李陵舟見他愁眉緊鎖，便問道：“你怎麽樣？不舒服麽？”

尹深盯著面具呆滯片刻，然後他緩緩地、微微抖動地將面具舉起，輕輕覆蓋在李陵舟的臉上。

那一瞬間，他仿佛被大雨淋了個透徹，鼻腔裏滿是深海特有的辛鹹，兵刃敲擊著他的耳膜，而尹深想起了他曾在何處遇見過李陵舟。

“你說……你會在海裏沈睡，”尹深擡眼看向李陵舟，輕聲說道：“那你有沒有睡在棺材裏的習慣？”

李陵舟聞言，眼神柔和些許，他似有若無地笑了笑，緩緩說道：“沒錯，是我。”

原來那才是兩人的初見。

尹深從海底無數個棺槨中將他打撈出海面，掀開蓋子的那一刻，他幾乎呼吸停滯，還以為撈上來一位睡美人。

如今想來，竟也有幾分宿命般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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