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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瘟疫之城(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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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從的家人,不是全死了嗎?

尹深和李陵舟站在那扇有人影晃過的窗下,心裏感到一陣冷意,難不成他們找錯了位置?

“不會是我眼花了吧?”尹深說道。

這時二樓的燈突然滅了,證明確實有人在。

這當口,李陵舟已經掏出跟鐵絲準備撬鎖了。

“我也看見了,不管是人是鬼,不敢一直開燈而且還掛著鎖掩人耳目,就一定有問題,嗯?”

李陵舟剛碰到鎖,話音頓住,然後輕巧地一扭,直接把鎖摘了下來,拿起一看,那碩大的鎖分明就是壞的,而且破壞的痕跡很新。

“不是招賊了吧?”尹深說道。

“這家如此招風,要是敢動一定早就遭殃了,”李陵舟說道:“但鎖最近才被破壞,這房子想來是被庇護著的。”

而就在這時,隨著吱地一聲,二樓窗子再次被打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我就說是他倆!尹深!是我啊!快上來!”

是卓亦簽。

尹深十分驚喜,剛剛還擔心著的人居然出現在眼前,這默契簡直一百分。

“你們怎麽樣?”

上了二樓後,尹深看到了盛延和涼雲。

他們也才剛進來不久,屋裏光線昏暗,正要開個燈查看下情況,涼雲便聽出樓下有人,於是匆忙關燈。

“我們可太慘了,還沒到目的地就先下車了,不巧又被難民似的人瞧見,追著我們討藥,足足追了三條街,好不容易快跑到指揮塔附近了,又中了,差點掛了,幸好恰巧跑到這房子這兒,盛延說這是閔從家,想來就屬這裏保險,就進來躲躲。”

“嗯?”尹深反問道。

盛延解釋:“當時整條街都被籠罩進一種詭異的煙霧裏,我們不在煙霧範圍內尚且覺得呼吸困難。”

涼雲繼續說道:“煙霧散得也快,來不及跑的人都暈倒在路上,然後我們就看到有人——穿制服的,但又不像城區內游先生的手下——在挨個補刀,後面跟著輛車在收集屍體。”

場面單是聽上去就觸目驚心,這分明就是屠殺,完全無法跟剛才小朋友口中的“消毒”畫上等號。

果然跟城區內的消毒大相徑庭。

更為過分的是,消毒和發放藥品居然是同一個時間進行。

生怕居民都躲在屋子裏不肯出門嗎?

城區外已經人丁稀少,為何還要縱容這種無意義的清掃行為?

尹深想起小朋友口中的怪物,難不成是因為城區外病入膏肓的病人不合胃口、無法果腹,就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城堡裏的怪物,究竟是什麽?

是真正的一目五先生?

“我們剛才就是想看墻上的字跡,所以才開了燈。”

涼雲和李陵舟站在墻邊,說道。

墻面上貼滿了陳舊的報紙,看報頭是從十餘年前開始,不同年份,不同報社,但從標題上來看,講的全都是關於指揮塔的事情。

李陵舟輕輕撕開一張報紙,膠水已經因為日久而失去效力,顯得脆而單薄,一撕便完整地脫落下來。

“按時間順序拼一下。”李陵舟說道。

這是個龐大的工程,墻面上一共貼了三層,大大小小剪裁過的新聞版塊足有一百來張,一般同一天發生的事情各大報紙都寫的大同小異,最終篩選過後,拼了一地板的報紙,終於拼湊出了多年前指揮塔的歷史。

一切的起源在十二年前,這座雪山下的小城空降了一位副市長,據說曾是某位大人物,從當時的照片看,這人坐在輪椅上與市長等人合影,看起來病懨懨的。

“看這張合照。”李陵舟說道,指了其中一個人。

尹深湊近看了眼,猶豫不決道:“這是……游先生?”

確實是更年輕些、更豐腴些的游先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緊抿著唇,看上去有幾分靦腆,形象氣質與如今大相徑庭。

他站在空降的副市長身後,神情有些不定,顯然是剛跟著一起來的。

接下來的報道則是圍繞著施工現場,當時正在建造指揮塔,不過報道上字裏行間都稱呼它為私人府邸。

想來那副市長派頭很足。

三年後,工程竣工,副市長正式入住。

期間閔從被選中為研究員的報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和同事一起合影,他們所在的位置正是如今城區內的藥廠。

這時瘟疫卻出現了,閔從的研究團隊被安置進塔裏。

又過了兩年年,瘟疫全面爆發,私人府邸改名為指揮塔。

而研究團隊的合影人數卻少了一半。

“從這時起,閔從就不見了。”李陵舟提醒道。

尹深道:“不止閔從,副市長之後也再未露過面。”

這之後的報道便幾乎全是關於居民生活得水深火熱。五年後,城區以藥廠為中心,開辟出一處伊甸園,將所有健康的人集中起來,築起高墻,自此天堂與地獄,只有一墻之隔。

“我看不下去這些照片了,”卓亦簽撐著身子後退幾步,躺倒床上去,哀嚎道:“這些照片讓我暈血。”

他臉色確實不太好看,尹深起身去給他倒了杯水,回來後,見李陵舟拿起一張皺巴巴的紙頁,看上去是曾反覆被水打濕過的,字跡都不甚清晰。

這則報道的標題是:“瘟疫之源全家慘死,劊子手究竟是誰?”

下面還有一行小標題:“副市長護著的人居然是他?昔日指揮塔紅人,竟也落得如此下場……”

“閔從的報道?怎麽說他是瘟疫之源?”尹深納悶道,借著李陵舟的手過去看:“想要個放大鏡,這字也太難認了。”

李陵舟已經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他嘆了口氣,在尹深追問下,略顯惋惜地說道:“報道上說,他是第一個得病的人,只是他自從發病後便一直留在指揮塔內,有副市長壓著媒體,沒有小報敢講,後來出了點事,副市長尚且自顧不暇,當然管不了他,就把他趕出來了。”

“所以是他傳染給了自己家人?”

“這未明說。但是後來,他父母相繼死去,只剩一個小妹妹。因為身體疼痛而日夜哭泣,眼睛已經瞎了,閔從壓力太大,終於承受不住,決定幫妹妹解脫,再自丨殺的,誰知道殺死妹妹後他身上的瘡痕竟痊愈了,他當場就崩潰了,據說游因——游先生的名字——

帶人沖進他家時他正拿小刀在自己身上割開一個接一個的小口子,密密麻麻地半邊身體都是,一邊大哭說早知如此,該讓妹妹殺了自己……”

“後來怎麽樣了?”尹深問道。

李陵舟把那張破舊報紙翻過去又看了幾眼,說道:“從時間線分析,沒過多久城區隔離區就建成了,閔從此時作為健康人,自然也被安排進去,然後還因為和副市長的關系,一直被游先生秘密保護著。再之後就意識一些小報的八卦報道了,真實性待商榷,不提也罷。”

是個足以令人唏噓的故事。

涼雲忽然說道:“閔從為什麽這麽特殊呢?他當初,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研究員。”

從第一張研究團隊的合照可以看出來,閔從當時是站在比較靠邊的位置的。

李陵舟反問道:“你怎麽想?”

“我猜,”涼雲說道:“一定有關鍵事件被隱藏了,或者沒有報紙敢刊登,關於那位副市長。”

隨後他們還發現了勳章和表揚信,閔從的父親曾是這座城市最早一批守衛軍,一度身居高位,只是後來訓練負傷,才退役了。

閔從房間裏,除了滿墻的報紙之外,最多的就是他童年時期的畫稿,看來是個很喜歡畫畫的小孩子,只是畫面內容令人窒息,大多都是噩夢裏的鬼魂,以及一目五先生。

有一張畫很特別,這畫線稿已經流暢了許多,應該是年紀稍大一些的時候畫的,畫面裏一個男人手裏拿著一只懷表,懷表在晃動著,而男人身邊是閔從畫的自己。

這張畫的背面,則是張幼稚的蠟筆畫,畫上依舊是個拿懷表的男人,男人的五官零零散散的,小孩子的字也零零散散的,旁邊寫了兩個字,師父。

“懷表……”尹深默念道,說道:“你們想到了什麽?”

盛延吸了口氣,說道:“催眠。”

沒錯,尹深想到的也是這個。

入夜。

不知是不是錯覺,經過了一整天的隨機“消毒”之後,尹深覺得這座城市愈發安靜了,宛如一座巨大的墳墓,在此穿梭的皆是游魂。

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們一直沒有開燈,也盡量避免弄出聲響。

“我守夜,你們可以輪流睡一會兒,我們淩晨三點出發,指揮塔裏情況不明,盡量保證精力。”李陵舟坐在壁爐旁邊的軟墊上說道。

夜晚氣溫驟降,外面似乎又稀稀落落地下了雪,他們都裹著被子和毛毯,唯獨李陵舟格外單薄地坐在那裏。

涼雲聞言,擡了下頭,說道:“我也不困,我一會兒打算出去一趟,會在三點鐘之前回……”

“我建議你不要。”李陵舟有些清冷地對他說道。

尹深也坐起來看著他。

涼雲自從出了城之後便一直不大專註,尹深知道他在惦記著林芙,好不容易出來。自然想在點亮燈之前,去找到自己的女友。

“你去哪找呢?室外已經沒有人了,你一家一家的看嗎?”

李陵舟側著身體,月光下勾勒出他下頜眉峰的線條淩厲,帶著某種不容置喙的威壓。

但涼雲卻頂得住這樣的壓力,他直視著李陵舟,說道:“如果你是我,你也做不到坐視不管吧?”

李陵舟沈默了片刻,說道:“我不是你,我沒有軟肋。”

“是麽?”涼雲輕聲道,一種惋惜的語氣。

李陵舟又道:“就算發生在我身上,我只會盡快點亮燈,我相信他,如果他還活著,燈亮後,他一定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涼雲許久沒有說話。

屋檐上的一塊積雪不堪重負,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涼雲朝窗外看了一眼,說道:“我本來也是你這樣想的。直到我來到這個房子,你們看到外面大門上的鎖了嗎?鎖是被人為撬開的,上面的劃痕還很新。”

李陵舟聞言轉頭認真地看向他,說道:“不是你做的?”

涼雲唇角微微勾起,道:“不是我。”

“嘶……”尹深胳膊上一陣劇痛,他抽回手臂,順便給了卓亦簽一肘:“你又不是剛知道,你驚訝個什麽勁?而且能不能別一驚訝就掐我?”

“我我我我……”卓亦簽“我”了半天也沒有後文,尹深看他一眼,發現他神色不對,活像只受了驚嚇的鵪鶉。

“你怎麽了?”尹深說道:“剛才是雪掉下來的聲音,你一個北方人,不至於這麽一驚一乍的吧?”

“不……不是雪……”卓亦簽冷靜了一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說道:“是鬼!倒吊鬼!”

尹深為了證實是卓亦簽緊張過度出現了幻覺,便去窗邊幫他查看,又舍不得被子,裹著像只蠶寶寶似的挪過去,然而他剛碰到窗框,眼前頓時一黑。

——是一個奇怪的黑影,上面很寬,頭卻在下方,頭頂上一跟細長的東西,令尹深第一時間想起血社火上頭頂被長矛刺穿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黑影倒掛在房梁上,正好和尹深面對面。

四目相對。

尹深跟窗口處倒吊著的鬼只隔了一層玻璃,他下意識地頓住呼吸。但玻璃上還是出現了一層模糊的霧氣。

“啊啊啊——”身後卓亦簽叫了幾聲,被盛延及時勒住脖子,憋得臉紅說道:“我就說是鬼!有鬼!”

卓亦簽就是看恐怖片時最不想帶上的那種人,永遠沖鋒在制造恐怖氛圍的第一線,如果有十成驚嚇,那麽三成是特效聲效和鬼本身給的,剩下七成,全都要算在他頭上。

尹深退了半步,不小心踩著了被子,向後摔進了一個有點硬的懷抱裏,凜冽的香氣沖入鼻腔的一瞬間,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好巧不巧又砸到大佬身上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好像他跟李陵舟身上有什麽吸鐵石似的。

而那鬼也怔了數秒,然後啪嘰一聲掉進雪堆裏。

尹深剛才近距離看到了它的臉用黑布遮擋著,茅塞頓開:“不是鬼!那是個病人!”

話音未落,涼雲已經迅捷無比地推開房門沖了出去,他朝著逃跑的黑影喊道:“林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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