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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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 值守的太監上前一步說道, “啟稟淑妃娘娘,有宮人不顧宮中下鑰後不得行走的宮規, 於深夜中鬼鬼祟祟意圖出東六宮的大門,奴等人將人抓獲,特意帶來交給淑妃娘娘處置。”

迎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這通風報信去求救的丫頭,竟是連東六宮都沒能出去麽!

相反的,貴妃臉上的表情僵硬了,她大約沒有想到自己派去的人, 連東六宮的門都沒能出去吧!

大勢已去,貴妃跌坐在地。

“嗯, 將其帶下去關押, 待明日審問。”迎春吩咐道。

她知道,能夠關人的地方太多,她不需要操心, 底下的人會將此事辦的妥妥當當的。

打發走了那些值夜的宮人, 這殿中, 便又只剩下迎春和貴妃,以及迎春帶來的宮人了。

貴妃跌坐在地上, 神情蕭索,只通過被送回來的宮人,她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聖心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你滿意了吧?”貴妃看向迎春, 如此特意的將她不再有聖心的事捅出來,是將她的面子往地上踩。

迎春冷笑,還顧忌面子,這是當她只是嚇唬她嗎?

迎春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瓷瓶,說道,“知道這是什麽嗎?”

也不等人回答,她接著說道,“鶴頂紅,這才是本宮為你準備的鶴頂紅。”

貴妃吃驚的仰頭看向迎春,“為什麽?”

如此羞辱她一番難道還不夠嗎?

若迎春知道貴妃心中想的是什麽,怕是要冷笑連連的,謀害別人性命若只用付出被羞辱的代價,那怕是會有很多人都要以身試法了。

何況,迎春不覺得她之前的行為是羞辱貴妃,不過是試探罷了!

好在,迎春並不知道貴妃心中想的是什麽。

“為什麽?”迎春輕聲重覆貴妃的話,“自己做下的事情還需要問嗎?本宮知道這宮中難有真情誼,本宮也知道,或許有一天我們三人會走向陌路,甚至是互相算計,但你千不該萬不該將註意打到我兒平安身上,本宮可以容忍別人算計本宮,但本宮絕對不可能姑息算計本宮兒子的人。”

“你這是要致我於死地嗎?”貴妃帶著哭音問道。

難不成留著你這條想要反撲的毒蛇?

“動手!”迎春說道。

幾個人嬤嬤上前動作,這時候,貴妃已經認識到了,今天,迎春是一定要要她的命了。

“你可知道本宮為何要朝皇長子下手?”一反剛剛的抵死不認,貴妃突然說道。

這是承認皇長子之事是她下手的了?

迎春揮了揮手,阻止了嬤嬤們的行動,大有一副洗耳恭聽的意思。

貴妃松了一口氣,這個時候,她什麽都顧不了了,若是不掙紮,立馬就是一個死字,若是掙紮一下,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迎春靜默聽貴妃接下來要怎麽說。

“都說我養在夫人名下,享受著嫡出的待遇,格外的受寵,可是,我的苦楚又有誰知道?

生母早逝,嫡母與我隔著一層,我一個小小的孩子,無人照看能活成什麽樣子?你們可知道六歲之前,我連吃一口飽飯都苦難,六歲之前,我吃的一直都是廚房的殘羹冷炙。

有一次,我半夜被餓醒,連連灌了兩大碗水依舊餓的受不了,便偷偷的去去廚房偷東西吃,撞到夜晚睡不著的父親,……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

那時候,呂閣老還不是閣老,但離著閣老也只差臨門一腳了。

“誰家的孩子?”呂父皺眉說道。

眼前的小孩子一身破爛衣服,還有著因為不經常梳洗而散發的餿味,與街上的乞丐也不差什麽了。要不是想著府中的仆人是不能將孩子帶入府中的,呂父差點就讓人直接將面前的孩子轟出府去了。

那個時候,已經獨自在府中生活了好幾年的的呂瑤特別會看大人臉色。

呂父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知道呂父是誰。府上的人當她不懂事,說什麽話都不會刻意避開她,她便知道了她也是有父親的,她更是知道了,原本她可以享受到府中千金小姐的生活,不用挨餓不用挨打受罰,還有人伺候著,就像是大少爺一樣 。

那時候,她還不能喊大少爺大哥,她有多羨慕大少爺的生活,就有多渴望父親,於是,小小的她最喜歡做的,便是去偷看父親。

所以,她和父親的第一見面,她知道他是她父親,但是他父親卻不知道她是誰。

偶然的相撞,讓本就早熟的她懵懂的意識到,也許,改變的機會就在眼前了,只要討好了父親,從此以後她既不用挨餓,更不用受凍。

於是,小小的她努力的睜大了眼睛,崇拜的看向大人,軟軟的說道,“你是我父親嗎?我是柴姨娘的女兒,生在牛年的七月十九。”

她想著,每一次他們過節的時候,夫人總是找借口說她病了,不宜參見,不讓她見父親,那見著了父親,讓父親知道她是她的女兒,是不是她就能好過了。

呂父一聽到面前像是乞丐的孩子說是她的女兒,基本上就相信了,畢竟,除了主子,府中是沒有這麽大的小孩的。

第一次見面,因為她的穿著打扮,呂父是十分不喜的,但是,他還是問了。

“你怎麽知道我是你父親?”

“因為我想念父親,有偷偷的跑去看父親呀!”呂瑤說道。

只這一句話,便讓呂父眼前一亮,六歲的孩子,已經知道如何討人歡喜的說話了,他接著又問了幾句,對答間發現,眼前的小女孩在她們這個年齡,心機城府絕對是數一數二的,若是好好培養,將來送到宮中,絕對能助她們呂家更上一層樓。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呂瑤,搖身一變成了府中養在夫人名下的大姑娘,在府中一切的待遇如嫡出。

表面上看著風光極了,但到底不是夫人的親生女兒,夫人又是個還能生的,自然是防著她的,府中的下人又最是喜歡仗勢欺人,她內裏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後來,父親找來了各種師傅,教她琴棋書畫,教她內宅爭鬥,慢慢的,通過各種手段,府中的下人再無人敢慢待與她。

正當她以為,事情就這樣下去直到她出嫁的時候,夫人竟然懷孕了!

因為夫人沒有嫡出的女兒,她才能擁有目前的一切,若是府上有了真正的嫡出姑娘,那還有她的容身之地。她知道的,只要有嫡出,不管是入宮還是聯姻,人家寧願等她妹妹張大成年也不會選擇她。

所以,她知道,呂家絕對不能有嫡出的姑娘。於是,夫人在有孕五個月的時候滑胎了,並且再也不能有孕。

那一天,她記著父親看向她的眼神,先是怒,後來一反常態的變為喜,喜怒變換的臉色嚇壞了她。

但這之後,父親對她的功課更加重視了,而她也知道了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入宮成為呂家在宮中的儀仗。

當然,這些不需要細說,只說入宮以後,她知道人們、尤其是深宮中的人們,最是喜歡單純無害的姑娘,於是,從踏出呂家的那一刻,她便是單純又無害的性格,為此,府上知道她性格的主子被敲到過,伺候過她的仆人們更是被處理了個幹凈。

初見到時,看著知書達理的賢妃,嫻雅素凈的淑妃,她羨慕壞了,一邊算計著為以後埋伏筆,一邊小心的維護著三人之間的關系。

當時,父親說,太上皇有四成的可能會贏,皇上有六成的可能取勝,於是,她入宮成為了新皇的貴妃。

又因為不能肯定最後的贏家會是誰,於是她入宮以後盡量的往後縮,將賢妃突顯出去讓賢妃做出頭鳥,她兩邊都盡量不得罪。

拉扯皇後下馬時,賢妃城府深,她又不能這麽快的讓皇後下馬,那不符合她的利益,於是只好裝傻,一邊出力,一邊破壞,不讓皇後在不合適的時機被廢除。

後來不用說了,她覺得皇後該退位了,於是設計讓皇後和周才人的事情敗露,並讓賢妃頂在上面,那個時候她走一步看三步,已經埋下了一個“忠心耿耿”對皇後的嬤嬤,以期在某一個合適的時機讓嬤嬤露面以為皇後覆仇的名義,朝賢妃下手。

那個時候,應當是她最為鼎盛的時期了,自從賢妃被幽禁,她的在宮中的權力更加的大了,但是,她卻感覺行動更加的束手束腳了,似是有什麽在約束著她。

那時,她想,賢妃倒了,宮中只剩她和淑妃,淑妃心大了,開始籌劃了。但今天,當一切毫無遮掩的出現時,她卻突然覺得,她在後宮束手束腳是因為皇上在制約,而不是淑妃。

當時不知道,於是她就想著,一定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皇子,她一定不能讓迎春的兒子當上太子,最後登頂成為皇太後,而她卻成為一個太妃,卑躬屈膝的給以往不如她的人行禮,看人她臉色的在宮中茍且求生,像是在呂家六歲之前那樣過日子。

只有經歷過了,她才更加的懼怕,更加的不願意過那豬狗不如的日子,所以,她必須算計。

後來,夫人主動她無子一事表示憂慮之後,她便借機提出借腹生子。

當然,借的不是那個堂妹的肚子,但為了安撫呂家,讓呂家的勢力繼續為她所用,她面上不願意,暗中卻安排堂妹入宮。

那時,她的處境就像當年,若夫人有了嫡出的女兒後她在呂家算什麽,一如今天,若堂妹有了皇上的子嗣,那她算什麽?堂妹是不是會踩著她上位,呂家的勢力會不會舍棄她轉而投向堂妹?

處境一樣,她的選擇也一樣,那就是不讓堂妹生皇嗣,為此,她面上不願讓堂妹入宮,暗中卻言語挑撥,用榮華富貴做餌,誘導堂妹以為不同意讓她入宮,必須自己想辦法了!

一番算計,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將堂妹放在明處,將蔣選侍放在暗處,讓堂妹以為是蔣選侍算計了她,有讓蔣選侍以為是她算計了堂妹,成功的讓堂妹入了宮卻失去了聖心,也讓呂家以為是堂妹自己不爭氣,無法找她問責。

更重要的是,她選擇借腹生子的人物,蔣選侍,被順勢推了出來。

借著蔣選侍,以及給蔣選侍塑造的別有用心的性格,讓她收足了宮中同情的目光,更為去母留子這一招鋪設好了所有的陷阱。

當蔣選侍為她誕下皇子,手中抱著軟軟的一小團時,她就暗中發誓,這個孩子就是她親生的,她不會讓宮中的人說三道四,她也要借著這個孩子,青雲直上,成為宮中最尊貴自在的人——皇太後!

但是,噩耗傳來,淑妃產下第二子之後,皇上竟然為皇長子起名“鼎兒”,“鼎”這個字不就是明晃晃的告訴所有人,這個孩子是下一任帝王?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兒子,為了皇太後之位千般算計萬般布局,豈能容別人破壞?正好,出人意料的淑妃竟然崛起了,那她就只能讓皇上有了此想法的皇長子消失,怪只怪皇上為什麽要為他起名為“鼎”呢!

所有的念頭也不過是貴妃自己的回憶罷了,看著強勢站在那裏,似能掌握她生死的淑妃,貴妃說道,“入宮多年,我看遍了所有名醫,日日將苦藥汁子當飯吃,肚子卻一直不爭氣,一點消息都不肯有,你與賢妃什麽都沒有做,卻都有了兒女,賢妃有親生的女兒,你更是連得二子,這怎能讓人不嫉妒,我不過才二十多歲的年紀,卻已經有了華發,夜夜讓紫衣為我拔掉頭上的白發,可白發卻拔了一茬又一茬,而你和賢妃,卻光彩照人,怎能不讓人嫉妒,是,是我一時間豬油蒙了心,嫉妒你們過的好又有親生的孩子,做了糊塗事,但我沒想要小平安命的,只是看不過想要嚇一嚇你們。”

貴妃示弱,她希望自己的苦楚和心酸能喚起淑妃的同情心,讓她度過這一劫。

“所以,你承認謀害皇長子一事是你做的了?”迎春問道。

聽了那麽多廢話,這才是她真正想要問出口的,雖然她的心意已決,但是,她也多番謀算想讓貴妃認罪。

將人強自處理了,總比不過證據確鑿後的伏法。

她是能依聖心將貴妃處決了,但是,今日今時她有聖心,在皇上那裏能交待過去,但他日呢?

男人的話不能信,尤其是手掌大權又能隨意挑選屬於他的女人的男人。

若是他日,她失了聖心,有人卻比她更加得寵,當那個人想要扳倒她時,會不會將今日之事再次翻出來做文章?

那時,既無更加有力的證據,又無罪人認罪的狀書,她怕是要被人蓋上殘害妃嬪的鍋了。

因此,貴妃認罪的罪書必定要有,而這,也是她見到貴妃後,不斷指使人做出要當場鳩殺了貴妃的原因。

當用死亡威脅時,她就不信貴妃會一直咬緊牙什麽都不說。

很多事,尤其是在宮中,做任何事,都應該是走一步,看十步。

“既然認罪,便寫下來吧,免得他日翻供不認賬。”迎春說道。

迎春在用“他日翻供不認賬”這七個字暗示貴妃,只要貴妃寫下自己的罪責,今日就不會要她的命,同時也暗示貴妃,今日要想了了此事,必定要將一項把柄交給迎春。

本來看著是必死的絕境,卻突然出現轉機,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便是貴妃看到的。

不過是一個罪狀,寫了今日逃過一劫,只要留著一條命,將來翻供什麽的都有可能,若是不寫……

貴妃是個聰明人,還是個怕死的人,她只能同意寫。

宮人們呈上筆墨紙硯,墨都是研好的,貴妃接過開始書寫。

迎春坐在一旁等候,還未到一盞茶的時間,貴妃便道,寫好了!

迎春接過一看,只見一張紙上就十來個字:

“某年某月某日,妾呂瑤致使皇長子落水。”

迎春只看了一眼,便似笑非笑的看向貴妃,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去領會。

“致使”這個詞,可用的正好,太經不起推敲了。

迎春的眼神飄向桌上的瓷瓶,那裏面,放著巨毒鶴頂紅。

貴妃的臉色變了,額頭上有汗滴滑落,她的理解,這是迎春在告訴她,若不老實,那就鶴頂紅伺候。

再不敢耍心眼的貴妃,重新拿起一張紙,老老實實的開始書寫:

妾呂瑤供認,於某年某月某日,謀害皇長子,致其落水。

下面是落款,呂瑤供認於某年某月某日。

迎春眨了眨眼,雖然差強人意,但還湊合吧!

她直接示意宮人讓呂貴妃咬破手指壓指紋,然後疊著放到了錦盒中,交給了身後的嬤嬤。

迎春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貴妃滿眼希冀的望向迎春,這時候,用詩詞來形容自己,貴妃一定會用,“龍臥淺池被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這一句,然後再用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展望未來。

但是,一切都是空話。

“鶴頂紅那種巨毒,本宮一個遵守宮規的人怎麽會私藏呢!”說著,迎春將那只瓷瓶不在意的扔在了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後,瓷瓶四分五裂,裏面果然什麽都沒有。

貴妃不可置信的望向瓷瓶,然後擡頭看向迎春,卻見迎春不再掩飾的眼中,殺意閃現,瞬間,貴妃懵了!

但貴妃被呂閣老教養多年,哪怕是一時因死亡的威脅轉不過彎來,只要迎春不再掩飾自己的目的,她瞬間便能想明白一切。

不再掩飾的眼神,裏面如實質般的殺意,這告訴貴妃,她今日必死!既然必死為什麽還要虛虛實實的威脅她寫出罪狀?

貴妃瞬間便瘋癲般的撲向捧著錦盒的嬤嬤,那裏面有著她寫出的罪狀,此刻,她知道,若是沒有罪狀,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但被掌握了罪狀她,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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