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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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中的張景澈沒有親眼目睹京中變故,但這並不妨礙他憑著蛛絲馬跡,推測出幕後黑手的身份。當他分析出月照和北勒人之間的關聯時,就已經斷定,北勒人必定在京中埋了殺招。

“……你憎恨朝廷,也憎恨中原百姓,你想毀了這方山河,叫他們嘗一嘗你曾經嘗過的苦痛,”張景澈平靜地說,“但你可曾想過,你想毀了的,正是你父親曾經不惜性命守護的,你毀了他的心血,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嗎?”

月照像是笑累了,在案後頹然坐下:“悔意?你不妨問問你身後的皇帝陛下和九泉之下的先帝,坐視段家滿門被屠時,可曾有過悔意?”

張景澈深吸了口氣,問出一個耿耿於懷許久的問題:“當初西北軍糧被人調換……也是你幹的?”

月照伏在案上,咯咯輕笑起來。

“是我啊,”他愉悅又輕快地說道,“是我授意潮星調換了軍糧……那小子蠢得可以,我騙他說,這是皇上的意思,調換的糧食只有三成是黴糧,為的是防止西北駐軍吃飽了生事,他居然信了。等糧車運到西北,發現裏頭全是黴糧時,他當場嚇傻了,還想寫折子向宮中請罪……幸好我一直派人盯著他,才沒叫他露出破綻。”

張景澈捏緊衣袖,不動聲色道:“你故意調換糧車,就是為了捆住西北駐軍的手腳,好縱北勒大軍長驅直入?為了蒙蔽錦衣衛的耳目,你還故意拉世家下水,借著簡思晦的手將一部分軍糧掛上民糧的標牌運往遼東,剩下的大頭則是走了寶雞何家的路子,偷偷運往北勒……我沒說錯吧?”

劉彥昭倒抽一口涼氣,驚怒交加地看向月照:“你怎敢……”

“你好聰明啊,”月照沒看劉彥昭,對著張景澈微笑道,“這可是我籌謀多年的布局,每一處細節我都算到了,唯獨算錯了一個人——就是你。”

他緩緩站起身,指尖難以自抑地顫抖,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憤怒:“我忍辱負重了這麽久,到頭來竟是輸在你一個人身上……哈哈哈,張指揮使,你可真是了不得。”

張景澈別開臉,扣住衣袖的手指始終沒有放松:“真正讓你敗北的人不是我……定邊侯驅逐北勒、止息幹戈,如今又率輕騎回援,已經將京師奪回掌中。”

月照微微瞇起眼,瞳孔裏閃爍著蛇蠍一樣的光。

“你血洗京師的謀算註定不能成功,收手吧!”張景澈嘆息地說道,“棋差一招,功敗垂成,焉知不是忠勇伯在天之靈看著你呢?”

月照嘴角微微牽動了下,似乎想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卻失敗了。他知道自己不配姓段,給北勒人當了這麽多年的狗,段家先祖大約也不會承認有這麽一位不肖子孫。他以為自己當了這麽多年的孤魂野鬼,對人間諸事已經看得淡了,誰知和“忠勇伯”迎頭相撞的一刻,還是無法挽回地失了自持。

月照在凈身入宮的一刻,就跟前塵往事做了了斷,北勒人打通京中關節,給他重新安排了戶籍,自此之後,他是馮家子,和忠勇伯府再無半點幹系。

他本該忘了段家,忘了滿門血仇,自此甘心當一條作小伏地的狗……然而他不甘心。

不甘心滿門血債淹沒在黃土之下,不甘心這輩子只能像貓狗一樣被人呼來喝去,不甘心那些作踐了段家的貴人高高端坐在九重宮闕之上,不用遭受任何報應。

他不願當棋子,他要當執棋人!

“棋差一招又怎樣?我的目的本就不是京城,送給你們又如何?”月照語氣輕柔地說道,“但是張大人,宮城還在我的控制之下,我不能拿百姓怎樣,宰了這些光受供奉、不幹人事的貴人,還是綽綽有餘吧?”

劉彥昭臉色倏變:“你……你敢!”

京城冬日氣候幹旱,難得下一場雨,雷雨更是少之又少。這一晚不知怎的,從入夜後就雷聲不斷,電光明明滅滅地劃過夜空,照亮了月照扭曲的臉。

“我為什麽不敢?”月照微笑反問,“先帝當年屠我段家滿門時,可曾捫心自問一句:敢不敢?”

劉彥昭當胸一噎,居然無言以對。

張景澈平靜地看著他,眼底居然含著溫情的悲憫:“你當然可以一把火燒了這座粉飾太平的皇宮……嫻嬪怎麽辦?”

劉彥昭猛地扭過頭,月照猝然起身,惶急間帶翻了茶具:“跟嫻嬪有什麽關系?你別紅口白牙牽扯旁人!”

張景澈端詳著他,發現這人妖鬼般的眼眸裏第一次起了波瀾——此人隱姓埋名、蟄伏深宮,借助皇權威勢,巧妙地隱藏了身份。沒人留心到他,更沒人懷疑他,他卻站在當朝至尊的身邊,將所有的人和事不動聲色地收入眼底。

這讓他在謀局中穩占上風,哪怕是張景澈都免不了被他牽著鼻子走,縱然計劃敗露,他也捏著後宮諸人的性命,叫興隆帝投鼠忌器,不敢過分逼迫。

他沒有軟肋,沒有弱點,更沒有退路……除了“親緣”二字。

“當年事發突然,忠勇伯府滿門遭屠,只有一子一女僥幸逃脫,幼子發配邊關,半道被北勒人劫走,段小姐則沒入教坊司,受盡了常人想象不到的欺淩,沒幾個月就香消玉殞,”張景澈平靜地說道,“巧的是,差不多同一時間,兵部主事蔡赟大人收養了一個年歲相當的女孩,雖說是養女,卻被蔡大人從小當眼珠子一樣看大,吃穿用度和正經官宦人家的嫡女沒什麽分別。”

劉彥昭似乎領悟到什麽,眼神逐漸陰沈。

“蔡赟是遼東人,家鄉匪患不斷,差點要了他的性命,將他從匪寇手裏救出的,就是你的父親——忠勇伯段洪實,”張景澈說道,“蔡大人是君子人,一直記得這份恩情。忠勇伯受冤下獄,他無力昭雪,段家滿門遭屠,他也沒法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買通關系,用偷梁換柱的法子,將段小姐救出教坊司,好生養在家裏……”

月照突然發了狂,將桌案上的燭盞推倒在地。

“我說夠了!”他厲聲道,“張景澈,今晚是你我之間的恩怨,與旁人無關,你少混淆視聽,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原來段公子也知道‘無辜’兩個字怎麽寫,”張景澈嘆息道,“你憎恨皇家、遷怒百姓,唯獨對血脈相連的異母姐姐牽掛不已。可你今夜要屠盡宮中諸人,嫻嬪亦為當今嬪妃,哪有獨善其身的道理?”

燭火在地板上嗶嗶啵啵,映出扭曲不定的倒影,月照側臉繃得死緊,突然後退半步,將簾幔一把扯下:“夠了……我讓你閉嘴!”

飄落的簾幔被燭火引燃,烈火舔舐著雕梁畫棟,無數飄忽鬼魅的身影從火光深處撲出,利器裹挾著經年的怨毒,直撲張景澈身後的興隆帝!

張景澈早有準備,一聲尖利的哨音穿透殿閣,與此同時,他一把拉過劉彥昭,眼疾手快地往後一推。

“精騎軍是忠勇伯留下的人,我不想跟你們動手,”張景澈沈聲道,“你現在懸崖勒馬,我保你姐弟平安。”

“來不及了啊,”月照笑得哀涼,他站在烈火中央,火舌順著衣角舔上去,他偏頭看著張景澈,天真又殘忍,“天生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不知蝗蠹遍天下,苦盡蒼生盡王臣!”

“皇權?皇權不過是附著在世道上的蠹蟲,吸著民脂民膏,卻不聞世間疾苦,不理生民哀嚎……今日,這蠹蟲隨我一起去了,還世間一個清凈……哈哈,清凈!”

月照仰頭大笑,縱身撲入火場,烈火擁抱著他殘缺不全的身軀,他在烈火中放聲高歌:“樂毅吾所憐,拔齊翻見猜。荊卿吾所悲,適秦不覆回。然諾多死地,公忠成禍胎。與君從此辭,每恐流年催……哈哈,哈哈哈!”

笑聲回蕩在殿閣中,空曠華麗的慈寧宮在他近乎淒厲的高歌聲中顫栗,張景澈眼神微沈,又飛快回過神,亮出一直扣在衣袖裏的右手——手指間赫然扣著一把火銃!

那是朝廷從未見過的火銃式樣,長不過七寸,末端也沒拖著累贅的火繩,只是扣動扳機,就有不絕於耳的炒豆聲炸響。

沖到近前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胸□□出血花,仰面栽倒下去。

饒是形勢危急,劉彥昭還是在百忙中分了神:“這……這不是朝廷配發的火銃?私自買賣火銃形同謀反,你從哪弄來的!”

張景澈連發三槍,及時阻住黑衣人的攻勢,嘴上猶自能分出精力:“自己造的,你管得著嗎?”

劉彥昭:“……”

火銃固然精良,奈何黑衣人人多勢眾,依然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張景澈□□無暇,很快疊連遇險,幸而這時,聽到哨聲的幽雲衛和宮中侍衛沖了進來,與黑衣人難舍難分地戰作一團。

張景澈趁機護著劉彥昭,飛快退出著火的殿閣,劉彥昭回頭厲聲道:“太後和各宮妃嬪還在慈寧宮中,趕緊去救人!”

禦前侍衛答應一聲,忙不疊招來水龍,又冒著濃煙沖進宮舍,不多會兒就將一幹被打暈的女眷搶了出來。

劉彥昭掀起衣擺,三步並兩步地搶上前,在太後跟前跪下:“母後受驚了,孩兒救駕來遲,請母後恕罪!”

太後中了迷霧,方才又嗆了幾口煙,腦袋尚且昏昏沈沈,冷不防見了劉彥昭,不由大喜過望,險些以為尚在夢中:“皇帝!你沒事吧?”

劉彥昭連驚帶嚇了一整天,諸般變故跌踵而至,一顆心也隨之七上八下,幾乎沒有片刻安寧。此時見太後神情和藹、語帶關切,懸著的心陡然落回肚子裏,莫名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一時竟有些微微的哽咽:“兒臣沒事……是兒臣無用,縱得逆黨入京作亂,更帶累母後受驚,實在不孝至極!”

太後亦是驚魂甫定,好半晌才勉強緩過一口氣,摩挲著興隆帝面龐,眼裏落下淚來:“皇帝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劉彥昭演完了一出母子情深,這才想起被撂在一旁的亂黨,起身一看,只見幽雲衛已占得上風,卻不忙著下殺手,而是意在活捉。

張景澈厲聲道:“徐慎,西暖閣裏還有人,派幾個人把他們弄出來,小心別損傷了。”

他神色篤定、舉重若輕,儼然成了調度全場的指揮官,連劉彥昭這個九五至尊都要退出一射之地。徐慎答應一聲,當即調了幾個人,不顧性命地沖進火場,將適才被張景澈放倒的黑衣死士弄了出來。

劉彥昭勉強壓下那股怪異而不適的感覺,情知眼下不是計較細枝末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道:“這些人不是被你殺了嗎?就算僥幸不死,謀逆逼宮也是淩遲的大罪,早晚是一死,何必多此一舉?”

張景澈冷冷睨了他一眼:“誰說這些人必死無疑?”

劉彥昭心頭咯噔一下,電光火石間領會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神登時一沈:“朕不管他們有何緣由,逼宮犯上、挾持太後卻是事實!若是連此等謀逆大罪都放過,置綱紀法度於何地?朕又要如何治理天下臣民!”

張景澈冷笑以對:“說到綱紀法度……敢問陛下,先帝聽信讒言、猜忌功臣,段家滿門數百條無辜人命遭難,依照我朝律法,又該怎麽判?”

劉彥昭瞠目結舌:“你……你大膽!竟敢臧否先帝!”

張景澈不再看他,淡淡轉過頭:“段家的血流得夠多了,不能再死人了!”

劉彥昭張口欲言,沒來得及說話,遠處突然傳來疾馳的馬蹄聲——宮城中原本嚴禁策馬,只是這一晚兵荒馬亂,先是京城遭難,繼而是慈寧宮起火,戍守宮城的侍衛被調走大半,宮城防務更是形同虛設。

那一人一騎直奔慈寧宮而來,離得近了,張景澈眼尖辨認出,那是楊帆身邊的心腹家將,心頭陡然湧起一個不祥的預感。

“你怎麽來了?”他厲聲道,“遠舟呢!”

家將猛地勒住韁繩,從馬上連滾帶爬地翻下,他下得急了,腳踝被馬蹬絆了下,險些五體投地。

“大帥遭北勒人暗算,身負重傷,”家將話音裏帶上哭腔,“張公子,您快想想法子!”

張景澈驚了一跳,一把薅住他衣領:“怎麽回事?遠舟人呢?”

家將定了定神,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末了又道:“梁將軍護衛著大帥正往這邊趕,卑職快馬加鞭先來報信,請張公子趕緊拿個主意。”

慌亂間,劉彥昭沒留意張景澈對楊帆的稱呼,沈聲道:“朕立刻將今夜當值的太醫都叫來。”

張景澈卻擺手攔住劉彥昭,轉頭問那家將:“遠舟傷在何處?刺傷他的暗器是什麽樣的?”

家將想了想,手舞足蹈地比劃道:“是一把銀梭,兩頭帶刺,鋒利異常,直接將大帥貼身穿的軟甲捅穿了,上面還淬了北勒人煉制的巫毒……”

張景澈閉了閉眼,又猝然睜開:“叫人把太極殿收拾出來,裏外都清理幹凈,發信報給阿璇,讓她帶著藥箱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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