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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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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洵原想大事化小,將軍糧倒換案止步於邢誠或是簡思晦,誰知劉彥昭存了一腔被世家壓制多年的怨氣,好容易尋到借題發揮的當口,竟是不管不顧地發作出來,非要韓洵查一個清楚分明。

明眼人都知道,這事牽扯不小,且這麽大一筆生意,不是簡家一戶能吃下的,拔出蘿蔔帶出泥,還不知要拖多少人下水。

一時間,無數雙眼睛盯緊了錦衣衛,唯恐簡思晦熬不住詔獄的諸般刑罰,松口說出些什麽什麽。

這是燙手山芋,韓洵卻不能不辦,他和許謙商量過,打算將案情咬死在“私挪庫銀”和“倒賣軍糧”,雖說仍舊是死罪,卻多少有些轉圜的餘地,不至於如當年忠勇伯一般滿門抄斬。

韓指揮使是難得的厚道人,雖說掌著錦衣衛、幽雲衛兩大殺器,卻沒打算趕盡殺絕。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幕後之人不僅膽大,而且手眼通天,連錦衣衛都能橫插一杠。他更沒想到,此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待得兩日後,獄卒著急忙慌地來報,說簡思晦自裁獄中時,韓指揮使只覺“嗡”一聲,腦袋登時大了兩圈。

簡思晦乃是世家之首、天子國丈,縱然罪犯滔天,終歸有三司會審、明正典刑。如今不明不白地死在詔獄中,就如一把火種,瞬間燎著了蠢蠢欲動的朝堂。

在寒門清流,錦衣衛是萬惡之首,這些年背足了矯釋聖意、肆意妄為的汙名,眼下更是不得了,竟然濫用刑訊、戕害朝臣,若不將涉事之人盡數下獄,拿什麽明聖德、撫民心?

世家官員想的就更覆雜些,錦衣衛此番明著是找簡思晦的麻煩,可若任憑案情鬧大,被株連的怕是不止一個戶部尚書。與其大家一起遭難,倒不如將這頂黑鍋扣死在簡思晦頭上,最好能拖韓洵下水,將錦衣衛這根出頭椽子斬斷了,便沒人會揪著倒賣軍糧案不放。

這一刻,寒門與世家達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將矛頭有志一同地對準了錦衣衛,彈劾韓洵的折子雪片樣飛入勤政殿,險些埋沒了禦案。

這奏疏彈劾的是韓洵,可誰不知道,錦衣衛真正的主子是當朝天子?打狗尚且得看主人,何況韓洵這把刀用著還算順手,劉彥昭自然不願輕易舍棄。

然而事態發展有些出乎興隆帝意料,被逼到絕處的世家顯露出隱忍許久的爪牙,不顧一切地反撲撕咬。又有兩院清流在旁敲邊鼓,世家寒門一搭一唱,咬死了韓洵刑訊忠良,致使民怨沸騰,天大的帽子蓋下,竟是要置韓指揮使於死地!

外朝的責難也就罷了,更讓劉彥昭頭疼的是,簡思晦的死訊傳入宮中,聽說消息後,簡皇後當場昏死過去。禦醫忙亂半日,總算將皇後救醒,醒轉的簡皇後不顧身體虛弱,親自趕到勤政殿前,一不哀求,二不訴冤,只是跪在冰冷的磚地上哀哀哭泣。

簡皇後是承平帝與吳太後指給劉彥昭的,夫妻間並無多深厚的感情,然而終歸是一國之母,又有相伴多年的情分,皇後如此悲戚,興隆帝也不好坐壁上觀,只能好言安撫一番,又命月照將人送回昭陽殿。

簡皇後當時沒說什麽,入夜後卻屏退左右宮人,用一匹白綾將自己吊在梁上。幸而心腹侍女來送安神湯,當頭撞見這一幕,驚得手腳發涼,忙不疊喚人解救下來,又請太醫來瞧。如此兵荒馬亂了一夜,好容易將一只腳踏入鬼門關的簡皇後救回。

昭陽殿的宮人不敢怠慢,連夜報到勤政殿,劉彥昭趕到時,簡皇後尚未蘇醒,側身蜷縮在錦褥中,身形消瘦到近乎看不出被褥起伏。此時的她去了嚴妝麗服,洗凈鉛華脂粉,顯露出蒼白瘦弱的氣色。劉彥昭終究有些關切,貼著床沿坐下,將皇後骨瘦如柴的右手握進手心。

縱然劉彥昭有意封鎖消息,架不住宮中人多口雜,天還沒亮,“皇後自盡”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翌日早朝,朝中世家似是統一了口徑,集中火力抨擊錦衣衛,言辭激烈、口舌如刀,鋼筋鐵骨都要刮下一層。劉彥昭勃然大怒,聽到一半就拂袖而去,正要去昭陽殿看望皇後,半途卻遇見慈寧宮的管事太監,言道太後有旨,請皇帝去說說話。

劉彥昭雖與太後不睦,終歸是親生母子,思量再三,還是去了慈寧宮。此時已近十一月,京城氣候漸冷,慈寧宮中的臘梅淩寒而開,正殿佛龕裏供著嬌嫩鮮黃的一簇,無需熏香,已然滿室芬芳。

劉彥昭剛下早朝,太後算著時辰,命人備了豐盛的早食。劉彥昭打眼一瞧,發現都是自己愛吃的,不由感慨道:“母後有心了。”

太後亦有些唏噓:“哀家記得,皇帝自小體弱多病,胃口也不好,每一餐都進得不多。哀家費了好些心思替皇帝調養身體,更命小廚房變著法地準備膳食。當時,你父皇埋怨哀家,說是如此嬌養,怕會慣壞了皇子,養大了也是個紈絝子弟,難以托付江山社稷。哀家不服氣,和先帝吵了一架,受了好久的冷落。”

她絮絮道來,劉彥昭並不覺得不耐,反而有些難言的酸楚。他深知世態炎涼、人情如刀,自己居東宮尊位多年,能避開一應明槍暗箭,榮登大寶,全憑吳皇後照應護持,也唯有親生母親才會置聖寵於不顧,為了自己的孩子,不惜觸怒九五至尊。

“那些年……辛苦母後了,”劉彥昭幽幽一嘆,只覺得暗藏心頭的芥蒂在悄然軟化,“幸而孩兒已經登臨九五,手握乾坤權柄,再無人能掣肘咱們母子。”

太後盛了碗花生酪遞給劉彥昭:“皇帝,你這話說錯了。”

劉彥昭看著她:“錯在哪?”

“縱然是九五至尊,也並非毫無掣肘,你要顧及外朝物議,要平息後宮怨懟,個中平衡、如履薄冰,全靠聖心權衡拿捏,”吳太後沈聲道,“群臣也好,妃嬪也罷,都是皇帝手中的棋子,如何布局、如何取舍,你心裏要有數。”

太後說得委婉,劉彥昭卻聽明白了,剛有些緩和的臉色瞬間一沈:“母後想說什麽?”

太後於是直言不諱:“前朝彈劾錦衣衛的事,母後都知道了……你打算怎麽處置?”

劉彥昭微微瞇眼,目光幾度變幻,終究長嘆一聲:“母後,韓洵畢竟跟了兒臣多年,辦事還算得力。再說,這樁案子是朕要他徹查到底的,他也是遵奉皇命……”

“皇帝要他徹查案情,卻沒讓他逼死簡思晦,”太後道,“皇帝,哀家知道你心軟,可簡思晦畢竟是兩朝老臣,又是你的岳丈,他死得不明不白,你勢必得給朝臣們一個交代。否則一個不慎,這口刻薄寡恩的黑鍋就得你來背。”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淩厲:“韓洵再得力也是臣子,他有幾個腦袋,敢讓君上替他背黑鍋!”

劉彥昭兀自猶豫:“可是……”

“韓洵固然得力忠心,不過幽雲衛又不是沒有更好的新人,要不然,皇帝這些年何必著急培養那姓蕭的副統領?”太後言辭和緩,機鋒卻異常犀利,“再者,那韓洵是否忠心不二,其實你也沒有完全的把握,不然當初往西北,你怎麽偏偏派了姓蕭的副統領去,還不叫韓洵知道?”

幽雲衛辦差本是機密,就連朝中重臣也知之不祥,太後卻如數家珍,興隆帝心頭倏忽一跳,眼底不由帶上審視的意味。

太後如何不知自己兒子在想什麽?幽幽嘆息道:“母後是你的親娘,當娘的哪有不懂自己兒子的?昭兒,你仁厚重情,這本是好事,可是瞻前顧後多了,難免畏首畏尾,失了向前的孤勇。你如今是皇帝,有些人不得不舍,這個道理,不用母後再教你吧?”

劉彥昭咬了咬牙:“那母後的意思呢?”

這段母子間的對話本該神不知鬼不覺,除了興隆帝和吳太後,再無第三人知曉。然而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半天後,自然有有心人放出消息,將這段對話輾轉傳到錦衣衛指揮使韓洵耳中。

彼時韓洵正在北鎮撫司的大堂上慢慢擦拭長刀,聞聽部下回報,他默然片刻,苦笑了笑:“知道了,你下去吧。”

前來報信的錦衣衛是跟隨韓洵多年的心腹,聞言,很有些憤憤不平:“指揮,你追隨陛下多年,一向辦事勤懇、忠心不二,陛下卻半點不念舊情!簡思晦的案子分明是陛下自己要一查到底,如今卻栽派在你頭上,分明是過河拆橋……”

韓洵倏爾撩眼,張口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卻緩和了神色,只是沈沈嘆息道:“好了,陛下也是你我能編排的?下去吧。”

錦衣衛欲言又止,神色憤懣地退了出去。

韓洵靜默須臾,突然長身而起,一個人走到後堂,從飼養的信鴿中尋出一只——這只鴿子與旁的信鴿沒什麽分別,只是頸間多了一圈紫綠交雜的彩羽。韓洵提筆寫了一封短信,塞進足環,繼而愛憐地摸了摸鴿羽,將信鴿放了出去。

信鴿繞著偌大的京師兜了半個圈,很快落入一戶人家,庭院灑掃的仆役認出信鴿腳上的足環,不由吃了一驚,忙不疊進屋通報。

當天傍晚,韓洵寫成的短信輾轉送入宮中,交到張景澈手中。張景澈看完字條,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多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幽雲衛詫異道:“主子,你笑什麽?”

張景澈搖搖頭,將短箋湊到燭燈前燒成簌簌的灰燼,心中猶自默念韓洵信上的字句:當年一念之差,未曾抽身而退,如今泥足深陷,方知悔不當初。亡羊補牢,不知猶未為晚也?

“讓徐慎去傳話,”張景澈擡起頭,眼角眉梢浸潤著溫和的笑意,“告訴韓洵,他肯抽身,我求之不得!”

張景澈是真心接納韓洵,早在四年前,他就有心帶韓洵一同離京,只是韓洵與其他人不同,家中尚有老母,禁不住旅途奔波。韓洵放心不下母親,又不願背著“叛逆”之名亡命天涯,思忖良久,還是決定留下。

張景澈沒為難他,主從情誼卻也不曾斷了,這些年,他一直打探著京中消息,得知韓洵老母病逝,而他自己雖然接手錦衣和幽雲兩衛,卻遭新帝猜疑,不斷扶持新人掣肘,仕途亦是舉步維艱。

事實上,張景澈此番回京,除了清查內奸,也是想探探韓洵口風,最好能將人帶走,免得留在京中受這份窩囊氣。

托賴當今天子的洪福,這份挖墻腳的計劃執行得異常順利。

韓洵得了張景澈的承諾,登時吃了定心丸。他和徐慎商量了,先將昔日心腹一一調出京城,實在調不走的,幹脆遞上辭呈,自有京中暗樁接應脫身。做完這一切,他在宅子裏放了一把火,將多年文卷與密信燒成一把灰。

京中冬日幹旱,這把火燒得異常迅猛,險些波及附近民宅,待得錦衣衛著急忙慌地撲滅火勢時,屋宅連著卷宗已經被付之一炬。一幹人等在廢墟裏搜尋半日,找到一具焦黑的男性屍首,看身量恰與韓洵相仿。

蕭何山在屍首前站了片刻,臉色陰晴不定。早有幽雲衛向他稟報:“副統領,卑職在屍身上發現一塊腰牌,正是韓指揮使的!”

蕭何山猛地一跺腳,拂袖而去。

宮中的興隆帝很快知道了此事,摸著良心說,劉彥昭一開始並不想把事做絕,最多不過打發韓洵去南邊待兩年,等事情平息了再調回京中。就算有太後不遺餘力地勸說,他也沒完全打定主意,一來總有些君臣情誼,二來也怕處置太重,寒了底下人的心,再往後便沒人敢替天子戮力辦事。

但是劉彥昭猶豫不決的態度叫韓洵心寒,這一回,沒等天子下定決斷,他先一步做出選擇,待得劉彥昭聽說消息時,韓宅已經滿地狼藉。

多年赤誠,如今只剩一具焦黑的屍首。

劉彥昭呆坐許久,咬牙道:“那真是韓洵的屍首?”

蕭何山知道興隆帝在懷疑什麽,猶豫片刻才道:“看身形確實是韓指揮使,幾處舊傷也對得上,不過……”

劉彥昭知道蕭何山同樣存有懷疑,金蟬脫殼是幽雲衛的看家本事,當年張景澈就是用這招假死遠遁。他思忖少頃,一邊命蕭何山暫替錦衣衛指揮使的職務,放出韓洵畏罪自裁的消息,一邊又命幽雲衛暗中搜查京師,務必找出韓洵的行蹤。

安排完諸般事宜,他沈著臉出了勤政殿,直奔太極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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