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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語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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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彥昭說得誠懇,張景澈卻嗤之以鼻,他從不認為帝王的另眼相看是多大的榮寵,當劉彥昭違背他的意願,派人將他“逮”回宮裏時,他對眼前的帝王已經再無信任可言。

但是這些話沒法對劉彥昭直說,因為夏蟲不可語冰,高居人上的九五至尊無論如何也無法明白“平等”和“尊重”兩個字的份量。

張景澈沈默片刻,無甚表情地打斷劉彥昭:“要是我沒記錯,陛下一直厭惡我手段下作、行事狠辣,既然如此,何必把我放在眼前?不嫌膈應自己?”

劉彥昭被他說中心事,微微有些不自在。

他確實曾對張景澈層出不窮的小手段忌憚不已,也不喜歡這人過分陰狹狠辣的處事方式。但他終歸不是當初被護在暖房裏的東宮太子,這些年沒少用霹靂手段排除異己,不會再為這點細枝末節苛責下屬。

但他沒想到,這點表裏不一的心思會被張景澈一五一十地看在眼裏,更沒想到,張景澈竟然肆無忌憚地揭破窗戶紙

劉彥昭面上有些下不來,忍了片刻,將火氣強咽下去,耐著性子道:“前朝後宮的人,哪個沒幹過陰狹狠辣的事?只是因待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就不得不為……朕確實對你的某些作為不太滿意,你年紀輕輕,本因修德養性,卻總是幹些個天理難容的陰鷙事,好比當初的沛國公父子……”

張景澈“嗤”地冷笑一聲,掉頭看向窗外。

劉彥昭頓了片刻,沒計較他禦前失儀的罪狀,苦口婆心的把話說完:“朕留你在身邊,一來是不忍你一身才華就此埋沒。二來,是想對你當年的功勞有所補償。三來,也希望你在朕身邊待久了,日夜聆聽教誨,能有所感悟……”

張景澈實在受不了這人的自說自話,冷笑著打斷:“補償?這麽說,陛下還覺得我有功勞?”

劉彥昭正色點頭:“那是自然!你臥底北疆、平定江南、徹查世家兼並民田之患,哪一樁不是天大的功勳?你放心,朕已經想好了……‘張景澈’已經自裁,朕不便堂而皇之地變一個活人出來,但你可以改名換姓,繼續執掌錦衣衛和幽雲衛……”

他想說“只要你安安分分地留在朕身邊,朕絕不虧待你,之前欠你的,也都會彌補你”,可惜沒說完,就再次被張景澈打斷了,這目無君上的貨色斜睨著他,眼角掛著呼之欲出的冷誚:“那我倒真想問陛下要一份賞賜。”

劉彥昭一楞,迫不及待道:“你說!”

張景澈平靜道:“我不喜歡後宮,更不喜歡對人卑躬屈膝,陛下可以放我遠歸江湖嗎?”

劉彥昭臉色微沈。

在興隆帝,他紆尊降貴地說了這麽多,簡直稱得上苦口婆心,眼前之人卻半點不領情,只心心念念要逃離京城,倒像是自己身邊有多水深火熱似的。

一番步步為營、精心鋪路的心思,全都餵了狗。

“怎麽,朕身邊就這麽難挨?”劉彥昭沒了耐心,語氣冰冷道,“還是張公子眼大心大,這些年在外頭待野了,或是認識了什麽人,連京城都看不入眼了?”

張景澈平靜地看著他,嘴角譏誚之意越發濃重。

劉彥昭大約做夢也想不到,方才的要求是張景澈給他的一次機會,如果劉彥昭答應了,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張景澈都會記著這份人情,天下依舊是劉家天下。

可惜劉彥昭全然沒理會個中深意,只是自顧自地沈浸在失望憤懣,與掌控不得的自怨自艾中。

“我當然不把京城看在眼裏,”張景澈淡淡道,“再如何繁花似錦,也不過是個金絲籠子,身處其中,半點不由己,成日裏對人做小伏低、卑躬屈膝,有什麽好的?陛下既然要賞,還請尊重我的意願,放我遠歸江湖,也給彼此留一點日後見面的餘地。”

饒是劉彥昭早有猜測,聽到他這般直言不諱地道明心意,臉色仍是變了。他知道張景澈生性桀驁,也曉得他不愛拘束,卻萬萬沒想到,自己身為九五至尊,都低聲下氣到這份上了,還不能對他有所觸動。

劉彥昭突然滿腔暴躁,困獸似的兜了幾圈,咬牙道:“出去!朕現在不想看到你!”

張景澈本就站得腿酸,聞聽此言,二話不說,轉身走了出去。

他前腳邁出殿門,身後隨即傳來一記清脆的“嗆啷”聲,聽著像是茶碗摔碎了。守在殿門口的虹露不由變了臉色,忙不疊道:“哎喲張大人,皇上這是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您又說了什麽?”

張景澈冷冷道:“沒什麽……他居高位久了,耳目閉塞,聽不進人話,何該有人叫他知道,這天下沒有誰能將旁人捏在手心裏,天子也不例外!”

他音量不小,虹露登時嚇白了臉,裏頭大約聽見了,又摔了一套茶具。

張景澈不為所動,自顧自地離了勤政殿,沿著長街走出約莫一射之地,翻江倒海的火氣才逐漸平息下來。

他想起方才的針鋒相對,忽又覺得有些好笑,闖蕩江湖這麽多年,本以為心胸眼界都開闊不少,誰想會同一個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的年輕帝王爭得面紅耳赤。由此可見,這四四方方的宮墻確實憋屈得很,人在其中待久了,心胸也變得逼仄。

張景澈在宮裏待得乏味,本想趁著難得的好天,去禦花園散散悶氣,誰知剛進垂花門,就見前頭烏泱泱的站滿了宮女內宦,中間的吳太後戴著珠翠冠,扶著毓湘姑姑的手,正在品鑒一盆新開的綠菊。

撞都撞見了,要當沒看見一般掉頭就走,顯然是不現實。張景澈沖身後的小內宦使了個眼色,理了理袍袖,若無其事地走上前:“草民拜見太後。”

吳太後恍若未聞,兀自與毓湘談笑。

張景澈心中冷笑,對這些後宮女眷的下馬威膩味透頂,他也不等吳太後發話,徑自站起身道:“太後若無別的吩咐,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話音未落,他人已轉過身,當真片刻不停地往外走去。

吳太後像是事先算好了,聲音如影隨形地傳來:“站住。”

張景澈腳步一頓:“太後有何吩咐?”

太後扶著毓湘的手,在墊了繡墊的圓凳上坐下,姣好的臉上盡顯威嚴:“張指揮使真是能耐,當年一聲不響地演了出好戲,耍得所有人團團轉,如今回來了,同樣是一聲招呼也不打……你的眼裏,真是沒有哀家啊!”

張景澈垂落眼睫,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太後這話就說錯了,這些年,草民雖身處江湖,卻對太後娘娘日思夜想、輾轉反側,半刻不敢忘懷!”

毓湘臉色微變,想要說什麽,卻被太後揮手打斷。這六宮中最尊貴的女人擡起頭,含笑望著他:“哦,你會這麽惦記哀家?倒是奇了怪了。”

張景澈一字一頓:“托太後洪福,舍妹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草民只有這一個親人,自然對太後娘娘感恩戴德,不敢稍有忘懷!”

毓湘從牙縫裏微微抽了口涼氣,張口想說什麽,又忙不疊去看吳太後,只見太後神色陰晴不定,半晌沈聲道:“都退下吧!”

內宦宮人巴不得這一聲,躬身魚貫退下。

偌大的禦花園突然變得空曠,吳太後坐在繡凳上,幽幽嘆了口氣:“哀家知道,為著當日淑妃之事,你一直怨著皇上和哀家……只是皇上對淑妃不薄,以貴妃禮下葬皇陵,謀害她的賢妃與裴國公府也盡皆遭了報應,你還待如何?非得為了個死人鬧得天翻地覆嗎?”

張景澈別開眼,似笑非笑:“有何不可?”

太後噎了一瞬,旋即平靜道:“人死不能覆生,你是聰明人,就不要說氣話了……這些年,皇上念著淑妃,也惦記著你,連你當年謀害沛國公的舊事都揭過不提,對你兄妹倆也算得上仁至義盡。”

張景澈閉了下眼,將胸口蠢蠢欲動的殺意強壓下去:“太後說這麽多,到底有什麽用意?或者說,以我如今的身份,還有什麽是值當太後娘娘看在眼裏的?”

這個世道從來殘酷清醒,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許久之前,張景澈的願望十分卑微,不過是想唯一的親人平平安安,為此他交出了自身,為劉彥昭殫精竭慮、鞍前馬後。

可惜事與願違,淑妃死於難產,一屍兩命。

從那一刻起,張景澈就知道,想要的東西是等不來的,他必須激進、必須未雨綢繆,憑著自己的雙手,將看重的、珍視的,一一護持周全。

太後用絹子拭了拭鼻翼,或許是張景澈不加掩飾的鋒芒讓她意識到這個卑微的男人已經今非昔比,語氣更和緩了三分:“哀家知道你是個能幹的,雖然膽子大、主意大,可也唯有這樣的人,才能做起這麽大一盤生意——哀家輾轉聽聞,西北絲路和東南海運都有你的股份,是也不是?”

張景澈知道太後的打算,她於不動聲色間揭穿自己的底牌,就是為了讓張景澈知道,不管他走多遠、做起多大的生意,這輩子都是天子的奴才,休想翻出皇家的手掌心。

“倒是有些手段,連我在東南的船隊都能打聽到,”張景澈垂著眉目,冷笑著想,“可惜,她貿然接盅反倒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倘若她真清楚我的底細,就不會將我當成狗一樣捏在手心裏。”

而是迫不及待、不擇手段地除之而後快!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張景澈方才在勤政殿站了許久,現下雙腿有些發酸,實在沒耐心跟這些宮中貴主敷衍,眼角眉梢難免帶出幾分燥意,“太後有話,不妨直說!”

太後冷冷逼視著他,天家威儀顯露無遺,然而張景澈不驚不懼,他闖過大漠狂沙、飲過草原風雪,將那三千裏河山把玩在指掌間,實在不是一介深宮婦人能嚇住的。

“這些年,你不在,淑妃也去了,皇上表面上無動於衷,心裏其實傷心得很,”良久,太後嘆了口氣,“皇上是哀家的兒子,哀家當然想他敞開胸懷……只是昭兒倔強得很,為著前頭諸事,說什麽也不肯納新人,身邊沒個可心的人伺候著,哀家實在不放心。”

張景澈冷笑一聲:“沒個可心的人?可草民聽說,陛下上個月才納了兵部主事蔡赟的女兒,一入宮就封了嫻嬪?”

太後有些訕訕,她雖母儀天下,這些年卻與興隆帝漸行漸遠。劉彥昭尊奉她,更忌憚她,對前朝消息瞞得滴水不漏,輕易傳不進太後的慈寧宮。吳太後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

她端詳著張景澈,突然有些明白劉彥昭這些年念念不忘的緣由,這男人生得真是好,天下十分顏色,倒有七分在他一人身上。嫻嬪不過與他眉眼間有五六分相似,已經是世間難得的美人,這麽含譏帶誚地掃來,亦透著說不出的風情,叫人不忍苛責。

“你是聰明人,若是見了嫻嬪,自然明白她因何得寵,”太後嘆息道,“皇上惦記你,這是你的福分,哀家想著,你不妨在宮裏暫住些時日,外朝若有議論,自有哀家和皇上擔待……至於你宮外的生意,也照常打理著,若是忙不過來,哀家身邊有些得力的人手,可以撥給你使喚。”

張景澈聽明白了,太後這是打著一箭雙雕的主意——既要留他在宮裏討劉彥昭的好,最好能相機為太後進言一二,釋了母子間的隔閡;又舍不得他在宮外的生意,想趁機分一杯羹。

“算盤打得太精了,”張景澈忍俊不禁地想,“真當我是傻子嗎?”

他實在站不住,找了塊幹凈的石頭坐下,毓湘眼角抽了下,正待開口,卻被太後擺手止住。只聽張景澈波瀾不驚地問道:“您的倚仗是什麽?”

太後眼神微沈:“你說什麽?”

“五年前,您用景素脅迫草民,逼我留在京中為太子賣命,”張景澈偏頭瞧著太後,眼底是一脈近乎天真的狠戾,“然而這根軟肋已經不在了,是被您親手折斷的……我很想知道,您還有什麽籌碼能挾制我?”

太後目光閃爍,半晌才道:“你當日假死脫身,雖說有幽雲衛相助,卻也不是區區一個韓洵能擔得了幹系的……倘若哀家沒猜錯,這裏頭還有定邊侯的手筆吧?”

張景澈倏爾擡頭。

太後眼帶微笑,輕聲道:“定邊侯手握重兵,又忠直耿介,不大討朝臣喜歡,這些年參他的人不少……若是沒個在天子跟前相說的人,只怕日後的下場不會比當年的忠勇伯強多少。”

張景澈微微瞇眼,那一刻,眼底流露出狼一般的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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