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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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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澈被困在黑礦場的同時,東海之上的小島也在醞釀看不見的暗湧。倭人私兵將一幹船員帶回島上後,便不當一回事地關在私牢裏,每天早晚派人送飯。一幹船員倒也老實,每天安安靜靜,不吵也不鬧。看守偶爾探頭望去,只見他們畏畏縮縮地坐在墻角,臉上神情麻木,仿佛已經認了命。

如此兩三日之後,看守逐漸放松警惕,不再如剛開始那般嚴防死守。

這一日,又到了送飯的點兒,看守連問都懶得問,揮手放了行。來人走到私牢門口,將飯食一樣一樣塞進去,船主伸手來接,手指相觸的瞬間,送飯的倭兵擡起手,在船主掌心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

船主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那倭人首領原是東瀛島上某位大名麾下將領,由於島上常年混戰,民不聊生,這才幹起流落異鄉、打家劫舍的勾當。他驍勇善戰,在東瀛浪人中頗有威名,久而久之,不知怎的傳入李文斌耳中,設法將他招攬麾下。

此人對李文斌沒多少忠心,對中原的大位之爭也不感興趣,一心只想博一個榮華富貴,來日好衣錦還鄉。李文斌開出的價碼雖然誘人,卻遠遠比不上銀礦的吸引力,倘若那船主說的是真的,莫說榮華富貴,就是一方大名都能唾手而得。

正因如此,這倭人首領才肯冒險將一幹船員帶回島上。他前腳回島,後腳就命人收拾行囊,打算派一支船隊隨船主南下尋寶。

此際正值多事之秋,京中的奪嫡之爭漸趨白熱化不提,江南水師也異動頻頻。心腹越想越不妥當,忍不住勸道:“這些中原人向來狡詐,此時分兵出海,實在不是上策……依在下看,還是將他們都殺了更穩妥!”

倭人首領正把玩著從商船上擄掠來的銀餅,雖然未經打磨,卻能看出成色不錯,至少比大殷境內的官銀強多了。他撿了塊銀餅拋到心腹懷裏,咧嘴一笑:“咱們行事機密,哪那麽容易被發現?你瞧瞧這銀餅……要是能運個十來船回國,莫說大名,京都府的將軍都得對咱們另眼相看!”

心腹還想說什麽,卻被明晃晃的銀餅堵了嘴,神色一時掙紮不下。就在這時,門外響起匆忙的腳步聲,一個黑衣倭人閃身而入,用東瀛語低聲道:“大人,出事了!”

倭人首領皺了皺眉:“怎麽回事?”

黑衣倭人語速飛快:“咱們派去解決老鼠的兄弟們都沒回來,接應的人去了老鼠窩,發現裏面空蕩蕩的,所有人都不知去向!”

首領神色一凜,快步搶到近前:“那幾個兄弟呢?就這麽消失了?找不見活人,連屍首也沒留下?”

黑衣倭人搖了搖頭:“都沒有……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倭人首領神色陰冷,站在原地不知想些什麽。

心腹越發驚疑,他不知道這些人遭遇了什麽,只是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大人,事情恐怕不妙,依在下看,此地怕是不能久留……”

倭人首領擺擺手,打斷了他的勸說。

“中原人一向膽小怯懦,能成什麽氣候?”他不以為然道,“這樣,你親自跟著中原人去尋寶,要是找不到寶藏,就宰了他!”

心腹見他到了這份上,依然放不下那份不知真假的寶藏,不由有些發急:“大人!”

倭人首領不耐煩地再次打斷他:“等找到寶藏,不管那姓李的中原人怎麽說,咱們都不在這兒呆了,要麽換個地方逍遙快活,要麽帶著寶藏回國,都比龜縮在這鳥地方窩氣強!”

心腹無奈,知道勸不動他,只得退下。

第二日傍晚,一支東瀛船隊押著船主悄無聲息地離開駐地。他們自以為行蹤隱秘,卻不知汪洋深處,一只眼睛正透過特制的千裏眼,遠遠盯著他們。

所謂的“千裏眼”,其實是一只金屬制的圓筒,裏面裝了琉璃鏡,能將數裏乃至數十裏開外的景物歷歷在目的呈現眼前。

“果然如侯爺所料,”那人放下千裏眼,臉上帶著油滑的笑,眼神卻極冷醒,“放信鴿,告訴南邊的兄弟,老虎離山了!”

當天夜裏,沈寂許久的小島被一陣騷亂驚醒——島上儲備糧草的倉庫不知被誰放了一把火,火光熊熊烈烈,燒化了半邊夜色,沈睡中的東瀛人被同伴的驚呼聲驚醒,忙不疊取水救火。

這把火燒得好大,竟然波及到一旁的武備庫,倭人慌了神,一時沒留意一條黑影借著夜色掩護,偷偷溜進地下私牢。

看守船員的倭人早就聽見外頭的動靜,又不知發生了什麽,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活人,忙用東瀛語問道:“外面怎麽了?”

黑衣人沒說話,只是頂著那身東瀛裝束,對看守好脾氣地笑了笑。

看守這才發覺不對,大驚失色:“你、你不是……”

話音未落,他只覺後頸一涼,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身不由己地栽入黑暗。

來人從他身上摸出鑰匙,動作飛快地打開鎖頭。裏頭的“船員”聽到動靜,一早站起身,下一瞬,這些人的面孔在火光中浮凸而起,片刻前的畏縮麻木早已消失,眼中流露出狼一般的兇悍饑渴。

如果他們一開始就以這副面孔出現,打死倭人首領也不敢將他們帶回駐地。

“大……主子!”為首的家將將看守拖進黑牢,拿麻繩仔細綁好,回手鎖上牢門,這才對來人抱拳行禮,“現在動手嗎?”

來人扯下頭巾,拿衣袖在臉上抹了幾把,青黃的塗料褪去後,露出定邊侯的本來面目:“不著急!難得來一趟,自然要給主人家送上一份大禮!”

誰也不知道糧倉大火是怎麽燒起來的,島上的倭人忙碌了大半宿,好不容易將火勢撲滅。倭人首領親自趕到現場,仔細檢視過一遭,在滿地狼藉中發現了一點沒燒幹凈的黑色痕跡。

他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下聞了聞,眼睛微微瞇緊:“……火油?”

有道是“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糧草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斷沒有粗心大意到將火油落在糧倉的道理。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潛入糧倉,猝不及防地放了一把火。

倭人首領倏爾擡頭:“那些逮回來的中原人呢?”

他的反應不算慢,可惜有心算無心,還是落人一步。沒等麾下親衛去地牢提人,海邊突然傳來長哨警報,穿透力極強的嗡鳴聲回蕩在小島上空,每個人的後脊梁都抻緊了。

倭人首領顧不上計較起火的內院,率先往海邊趕去,走到一半就見遠處海面上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密密麻麻、此起彼伏,連成漫天匝地的“網”,不容分說的往岸邊壓來!

倭人首領倒抽一口涼氣,扯著脖子喊道:“敵襲!讓戰船開出港口!”

東瀛戰船數量不少,若是擱在平時,絕對有一戰之力。可是一天前,倭人首領剛將部分戰船派出去尋寶,此時兵力分散,心裏難免沒底。事到如今,他就是再蠢,也明白自己中了中原人的圈套,越是後悔莫及,越要擺出舉重若輕的篤定,免得軍心渙散,連最後一點戰力都斷送了。

可惜連老天爺都在跟東瀛人作對,他們剛跑到碼頭,就見戰船上也著起火來。更要命的是,這些戰船停在港灣裏,彼此擠擠挨挨,相鄰的空隙十分有限,根本騰挪不開。不待東瀛人將戰船開出港灣,大火已經燒到跟前。

東瀛浪人崇尚武士道,真刀真槍的拼殺從沒怕過誰,可再悍勇的意志,也沒法跟水火無情相抗衡。眼看大火燒到跟前,再不跑勢必成了外焦裏嫩的糊家雀,東瀛私兵牙一咬、心一橫,縱身往海裏跳去。

漆黑的海面倒映出熊熊火光,煮沸了似的翻湧撲騰。

幸而那火蔓延的速度有限,一番折騰後,依然有數十艘戰船開出港口。只是經此一遭,東瀛人心中慌亂,士氣已然大減,又見海面上火光大盛、浩浩湯湯,直如神兵天降一般,更是無心作戰。

兩邊短兵相接,只是一個照面,東瀛戰船就陷入無邊無際的天羅地網之中。中原水師兀自不罷休,派出傳令兵站在船頭,提著銅吼沖東瀛戰陣大吼道:“爾等已經被包圍,若要性命,立刻放下武器!”

倭人首領生性悍勇,越是走投無路的絕境,越能逼出他骨子裏的血性。只見他拔出長刀,仰天咆哮道:“此時投降只有死路一條,要命的跟我來,就算要死,我也要中原人陪葬!”

話音未落,忽聽腦後風聲淩厲,倭人首領百忙中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下一瞬,突如其來的短箭與他擦肩而過,箭頭劃破衣料,手臂頓時血流如註。

倭人首領怒吼著回過頭,只見船艙頂棚站著一個人影,那人背對如熾如烈的火光,單薄的像片剪影,眉眼五官卻格外清晰,咧嘴沖他一笑:“怎麽,上別人家踢館,踢完就想跑?”

倭人首領只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見過,還沒反應過來,那人拽住纜繩,從高處躍下,借著這一躍之力,腰間長刀悍然出鞘,照準天靈要害斬落。

倭人首領吃了一驚,倉促間不及閃避,只得舉刀擋隔。只聽“當”一聲尖銳嗡鳴,火花肆虐炸開,倭人首領手臂一顫,竟然連退三步。

就在這時,海面上的火光越發近了,海潮一波接一波拍打著船身,其中裹挾著震天響的喊殺聲和鑼鼓聲,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

有那麽一瞬間,東瀛人幾乎以為是千軍萬馬殺到眼前。

倭人首領心中驚疑,手下難免遲緩一瞬。那半路殺出的年輕人揮刀橫掃,招式大開大合,暗淡的刀光猶如水銀瀉地,將身形淹沒其中。倭人首領不知不覺被他帶走節奏,勉強招架了十來招,待到第十七招時,那人原本殺氣騰騰的刀鋒突然變得飄忽,仿佛流風回雪,無中生有地纏住武士刀,繼而瞅準破綻,迅雷不及掩耳地遞到近前,在他手腕上輕輕一磕——

倭人首領一聲悶哼,手腕血如泉湧,竟然拿捏不住刀柄,武士刀“嗆啷”落地。來人得理不饒人,擡腿將他踹翻在地,仰頭大吼:“賊首已然伏誅,爾等速速繳械投降,尚能留得性命!”

他說的是中原話,早有懂得東瀛語的親兵翻譯過來,一傳十、十傳百地宣揚出去。聽聞首領伏誅,東瀛人最後一點戰意霎時間土崩瓦解,中原水師趁機欺到近前,船頭飛出驟雨似的弩箭,將一應負隅頑抗的東瀛人斬殺當場。

鏖戰從深夜持續到黎明,待得第一縷天光刺破夜幕時,東瀛軍終於大勢已去。收到消息的江南水師傾巢而出,俘虜、擊沈東瀛戰船不下百來艘,包括倭人首領在內的高層將領一個沒跑,被麻繩捆成一串人肉粽子。

浙江總兵陸巡親自帶兵趕到,彼時,東瀛指揮艦上的殘敵已經收拾得差不多。親手擒下倭人首領的年輕人背著雙手,溜溜達達的從旁經過,倭人首領雙目赤紅,惡狠狠地叫住他:“餵!”

年輕人腳步一頓,漫不經心地回過頭,旁邊早有人一腳踹來,將倭人首領摁在甲板上:“混賬!我家侯爺身份貴重,也是你能大呼小叫的?”

倭人首領半身披血,目光卻如釘子一般,不依不饒地戳在年輕人身上:“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年輕人一只手背在身後,長刀刀鞘輕輕拍打著後脊。聞言,他彎下眼角,對倭人首領露出一個攙著嘲諷、拌著欠揍的笑容:“我姓倪,叫倪老子!”

倭人首領一楞:“倪老子?那是什麽人?”

一旁的親兵嘴角抽搐,只見那大殷定邊侯分外欠揍地挑了挑眉,不緊不慢地走了。

東海上的戰事發生得突然,消弭得也迅速,不過一個晝夜,已然塵埃落定。陸巡帶人清掃了戰場,待到諸事暫畢,總算抽出空閑,趕來拜見定邊侯。

只見指揮艙擺開巨大的沙盤,楊帆拎著各色不等的旗子,饒有興味的往星羅棋布的小島上插去,陸總兵不敢怠慢,還沒進門,人已單膝跪下:“卑職見過侯爺!此次勞動侯爺大駕,卑職著實惶恐……”

話音未落,只聽風聲驟起,一樣物件被擲到面前。

陸巡自知理虧,不敢閃避,硬挨了這一下。幸好那不是什麽殺器,只是一面小旗,輕飄飄地落在頭上,不痛也不癢。

陸巡的冷汗卻瘋狂飆出,從原先的單膝跪地改為雙膝,俯身叩首不已:“卑職知罪,請侯爺恕罪!”

楊帆皮笑肉不笑地提起嘴角:“陸總兵確實應該請罪,不過不是跟本侯,是向聖上和朝堂諸公請罪——東瀛人只差在東海建起一座江南大營,你這個浙江總兵卻懵然未覺,請問你脖子上頂著的是啥玩意兒?夜壺嗎!”

陸巡誠惶誠恐:“侯爺恕罪,不是卑職不盡心,實在是有難言之隱。”

楊帆掀起眼簾:“什麽難言之隱?”

陸巡咬了咬牙:“不敢有瞞侯爺,自從承平二十年以來,李總督就借著禁海令的由頭封鎖了江南沿海,尋常船艦不得輕易出海,水師戰艦也不例外。此次若無侯爺傳信,卑職斷斷不敢輕易調動水師,哪想到……”

楊帆領會了他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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