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番外-生長痛14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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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爸爸好還是叔叔好?

這是一個多麽脫線的問題!提問的人正是我脫線的大哥。更過分的是,如果回答爸爸好,兄弟倆會得到大哥的親吻一個。如果回答叔叔好,大哥會一人獎勵棒棒糖一個。

效果顯而易見——對於小孩子而言,微微刺痛的吻遠遠比不上酸甜可口的棒棒糖,很長一段時間他倆見到大哥就會條件反射地說“叔叔好”。夏院長知道了,笑得喘不過來氣,說這叫巴普洛夫效應,當即就被大哥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好多年之後,兩個臭小子已經過了不惑之年,一起來探望我們時居然還會討棒棒糖,如此脫線一如當年的大哥。

至於這兩個獎品,七歲的愛華咂摸著棒棒糖語出驚人:爸爸的親親是留給叔叔的,我和大哥吃棒棒糖就好了。 我頓時又驚又羞,不知道這倆臭小子看見什麽了,大哥也難得地石化了。卻見愛中不以為然地瞥了愛華一眼,嘟囔了一句“小吃貨”,就掙脫大哥的懷抱,向我跑過來。我還在思索著“有小吃貨必然有老吃貨,那是我還是大哥?”這個問題的時候,愛中早已扒著我的腿,壞笑著問我如果他說爸爸好我會有什麽獎勵!天知道這倆臭小子這麽精明倒底隨誰?!

與此同時,我和大哥也深刻地意識到,應該讓他們知道正常的世界是什麽樣子,至於他們如何選擇,就是他們的問題了。兄弟倆被刻意送到了不同的幼兒園、小學和中學。高中分文理科的時候,愛華對醫學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和天賦。大哥特別高興,沒事的時候就把愛華往夏院長的實驗室帶,愛華耳濡目染了他的嘮嘮叨叨,越發地毒舌和脫線。後來愛華高分通過A-Level考試,並最終選擇了大哥就讀的劍橋大學,開始了他的醫學生涯。送他去英國那天,大哥難得地掉了眼淚。從機場回來以後,他一個人去了雅淑的衣冠冢,待了很久才回來。

愛中的性格更像大哥——倔強得要命,偏偏又不服輸,自己認定的事情就是天王老子反對都不管用。他和大哥簡直就是天生的冤家,從小就沒對盤過。

愛中青春期的時候天天出去打架,愛華一反平時的乖巧聽話居然還跟著去。有一天晚上倆人又一次鼻青臉腫的偷偷潛回家,被我逮了個正著。我悄悄把他倆帶去書房上藥,低聲數落著。沒想到大哥根本沒睡,我這邊剛上好藥,他就拿著藤條進來了:“弟子規都背到狗肚子裏去了?!”

就憑這開場白,就知道他這麽多年半點長進也沒有,還像當年管教我一樣管教倆孩子。可他們還小,禁不住幾下藤條。我剛要開口阻攔,他卻搶在我前面:“阿次,今天你要是再給他倆求情,我就翻倍!”愛華青著眼睛,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奈何我也沒有辦法,之前求了太多次情,倆小子仍然出去打架,這次我也管不了了。

愛華只挨了幾下就被趕了出來,大哥卻狠狠地打了愛中。愛中含著眼淚,倔強地拒絕大哥給他上藥。大哥知道愛中平時和我關系好,只好勉強陪著笑臉來求我。得到他不再打人的保證後,我才趕緊到愛中房間。上藥的時候,我問他知不知道為什麽他被打得這麽狠,他只是劈裏啪啦地掉眼淚,說了句“他偏心”——那滿臉的委屈,一如當年的我。

往事再一次浮現,我給他講了當年大哥是如何把我護得周全,如何越在危急時刻就越挺身而出。愛中終於明白了為兄之道,似乎真在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從此再也沒被挨過大哥的藤條。

我唯一一次打愛中,卻是因為他傷了大哥的心。大哥管教他抽煙,他煙癮上來了,一句“我要去找榮先生”脫口而出。大哥臉色瞬間煞白,一言不發地上樓了。他也許不知道大哥對雅淑的愧疚,但他至少知道大哥經過了怎樣的鬥爭才把他和愛華要回來的。

看著大哥落荒而逃的背影,我一拳就招呼到愛中臉上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打他,因為從那以後,他很乖巧卻也不怎麽和我說話了。愛中考大學的時候,大哥希望他去美國學金融,回來繼承楊氏。他雖想去當兵,卻也乖乖地考了SAT還拿到了哥倫比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連我都沒想到的是,有一個早晨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和我們告別,說是要去當空軍,最快也要三年之後才會回來。連我都被蒙在鼓裏!我當年好歹還跟阿四打了招呼。這孩子還真是……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大哥氣得直哆嗦,居然開始清算我,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我鼻子,手指還在抖:“看看你教出來的好侄子!”

那個早上愛中麻利地跟大哥斷絕了父子關系,毅然決然地開始了軍旅生涯。隨後的兩年多,他還真一次都沒回家,逢年過節會來警局看我,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些大哥的事情。愛華每次回家也能帶回一些他的消息,每當此時,大哥總是全神貫註地聽,聽完了就一言不發地離開。

我何嘗不理解他的感受?那個繼承了他骨血的臭小子和他的脾氣性格如出一轍,他怎麽能不驕傲?即便愛中敵對的對象是大哥自己,大哥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扮演一個合格的對手。

直到有一天我驚覺大哥之於愛中猶如當年父親之於我——遲早有一天大哥會像父親一樣把自己的命搭進去!我再也坐不住了,找來了已經退休、頤養天年的阿四商量對策。

主意還沒拿定,愛中就出事了。他試飛的飛機出了故障,緊急迫降的時候發生了爆炸。大哥迫不得已再次拿起了手術刀,一塊一塊地把碎片從愛中身體裏取出來。

愛華也趕了回來,親自輸血給愛中,這才算把愛中的命搶回來。手術室外一起等著的還有愛中的太太和一對雙胞胎兒子,我抱著兩個粉團子似的小寶寶,恍惚間覺得懷裏抱著的還是愛中愛華,而他倆卻躺在手術室裏和死神作鬥爭,我一時間悲喜交加,不能自已,阿四更是老淚縱橫。

大哥親自把愛中推出了手術室,他看見了兩個小寶寶,就按著胸口一頭栽倒在地上了。夏院長趕緊又把大哥送進了搶救室,竟是心梗!竟然是心梗!事隔多年,父親的音容笑貌再一次湧進腦海,命運的輪盤兜兜轉轉終究不肯放過大哥、放過楊家麽?!

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搶走我的大哥,絕不允許!愛中傷愈之後,我和阿四與他長談了一次——往事歷歷在目,說起來卻只有淡淡的感慨,而唯一讓我痛徹心扉的是:這一次,我要親手掐斷愛中的夢想。我給他講大伯輪廓模糊的殉職,講我依舊觸目驚心的調職,講父親和大哥是如何為我們無謂的掙紮買單。

時至今日,我才切實感受到了大哥當年的痛斷肝腸——親手毀掉那個被自己血肉至親奉若珍寶的夢想,簡直就是淩遲之痛。我和愛中默默坐在大哥病床前,流著各自的眼淚。我陪愛中去辦退伍的時候,他在回來的路上嚎啕大哭。我忍著刀絞般的心痛,告訴他這叫“生長痛”。愛中若有所思地點頭,我卻知道又有一個人被卷進了楊家的命運漩渦,而正是我親手把他推進去的。

回來以後,愛中正式接管了楊氏。他一如大哥當年那樣邊學邊做,卻做得比大哥還好。少禮是看著他長大的前輩,他把少禮派駐回英國分公司的時候,竟也能毫不留情——其實生活的教育往往才最真實生動,效果遠勝於任何課堂教學。

至於大哥,他果然走上了父親的命運——為企業、愛人和孩子操碎了心。我很怕他也像爸爸一樣突然離開,就把國內的事情了結了,和他移居英國。我們住在他那間小房子裏,偶爾會去探望一下榮升先生。他終生未娶,從遠房親戚中過繼了一個孩子。榮母以102歲的高齡無疾而終,榮華嫁給了一家上市公司的公子,剛結婚那會兒,三天兩頭地回家哭。後來先後生了一雙兒女,日子倒也安定幸福起來了。

那次突發心梗之後,大哥的手會間歇性地發抖,再也拿不了手術刀了,卻依然閑不住。正逢《泰晤士報》的記者做采訪,談到經常收到小朋友的信件,童言無忌,天真可愛。大哥接受邀請,開個專欄回答這些來信。這個哄小孩的工作他做得不亦樂乎,作為一名受人尊重的醫生和企業家,他用最簡單的語言傳達著他對生老病死和成敗興衰的深刻理解,並因此贏得了更多的尊重。

有一次有個脫線的小朋友問他最喜歡的角色是醫生還是老板?他回覆感動了很多父母,他說這輩子他最喜歡的角色就是“兄長”。我從不曾想過,那個帶給他痛苦和坎坷的角色,竟然讓他如此眷戀。我亦不曾想過我那個一手揮著藤條一手捏著弟子規的大哥,竟然會變成一個慈祥、和藹可親的老爺爺。

大哥終其一生都在奮鬥,以至於他的敵人才是他生命力的來源。如今這太平盛世卻讓我隱隱恐懼——人一旦轉性就離死不遠了,可上蒼知道我多麽滿足,多麽害怕,多麽珍惜。

從那一期開始,我攢著這些報紙,愛中愛華每個月來看我們的時候交給他們,讓他們讀給我的孫子們聽。他們有時候還會帶著兩個小娃娃一起來。至於愛中的太太,我們卻再也沒見到。

有一天晚上,我窩在大哥懷裏捏著他的手指玩:

“大哥,你說愛中愛華是不是也在一起了?”

“阿次,你信命麽?”

若幹年前的那個清晨,他剛從病危中清醒,就問了夏院長這個問題。時至今日,不知道他的答案是否不一樣了。父親和大伯,我和大哥,愛中愛華,還有那些嫁給楊家的女人們,有誰逃得過命運的齒輪?可在這命運的漩渦中,只有大哥才是我的中流砥柱。同樣的,我也是他唯一的支撐。

“我不管命運,我管好你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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