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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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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殺人誅心

阿次跟著赫爾曼教授悄悄退出病房門外,正要去辦公室看看孩子,遠遠地卻見榮升快步向病房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個西服革履的歐洲男人,正邊走邊在他耳邊說著什麽,榮升一臉平靜,不時地點點頭。阿四攥緊了拳頭,迅速往前跨了一步就要沖上去,卻被阿次拽住了。

“先不急。教授,你得幫我個忙,”阿次緊緊地盯著由遠及近的榮升,“別讓他進大哥病房。”說罷氣定神閑地迎著榮升走了過去。

“阿次?你怎麽來了?”榮升一臉吃驚地看著阿次,也緊走了兩步到了病房門前。

“你還好意思問,他要不過來老板還有命麽?!”阿四怒吼一聲,緊緊地攥著拳,只待阿次一個眼神,他就會沖上去跟他榮升拼命!

榮升卻對阿四的怒吼置若罔聞,繞開他就想往病房裏走。

“站住!”阿四吼著,猛推了一把榮升。榮升倒退兩步,穩穩站住了。

“這位先生,”榮生身邊的歐洲男人開口了,說的竟是字正腔圓的漢語“你涉嫌故意傷害!榮先生有權起訴你!”

阿四本來就憋著一口氣有勁沒處使,看他這麽不講理,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推一把就叫故意傷害,那這位榮先生的所作所為算什麽?!”

對方竟紳士地笑道“我為榮氏父子在中國和歐洲提供了三十多年法律服務,這種威脅處理得太多了,律師界都叫我‘榮得勝’……”

“夠了!”榮升臉色鐵青地厲聲喝止,“這是我弟弟,你還想勝誰啊?!”說罷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壓低聲音對病房門口的警官說:“請讓一下,我要去看我弟弟……”

“您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傷害,裏面的正是您拘禁和毆打的受害者,非常抱歉先生,我們不能讓您進去。”警官說得十分客氣,但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在法院作出生效判決前,榮先生就是無罪的,你們無權限制他的自由!”

“榮先生,”一直沈默的赫爾曼教授開了口“初剛剛睡著,他的心臟停跳過,呼吸衰竭過,現在還在緩慢恢覆,作為他的主治醫生我有責任讓他遠離任何會引起他激動的因素。”

榮升聞言垂下了眼皮不再說話了,卻無法掩飾他瞬間就白了的臉色。赫爾曼教授推了推眼鏡,認真真盯著榮升:“我帶了初將近十年,他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我一直以為他那麽溫和而禮貌都是因為良好的家庭環境,卻從來沒想到有人會對他這樣的人下這麽狠的手。”

榮升緊緊擰著眉毛“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我說過,他剛剛睡著。”赫爾曼教授上前一步站在了兩位警官中間,把病房門檔得嚴嚴實實。

明顯的敵意讓榮升十分不自在“那……我晚點再來……給他用最好的藥,別怕花錢……”說罷匆匆轉身就要離開。

“榮升!”阿次喊住了他。

“怎麽?”榮升停下了腳步,卻並沒有回頭。

“我想和你你談談。”

榮升沈默了一陣,終於轉過身來:“也好,我也非常好奇他回國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我之前二十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榮升說著自顧自地轉身走了,阿次緊趕兩步追上了他。阿四和榮升的律師彼此看了一眼,也都緊緊地跟上了。

四人來到了醫院二十層的露天咖啡廳,在靠近露臺邊緣的一張桌子坐下了。前臺接待見了他們匆匆地對著耳麥說了什麽,不久就有個經理模樣的人快步走向了幾人落座的桌子。

“榮先生,您好久都沒和榮醫生過來了,”經理看著阿次,熱情洋溢地客套著“我還以為榮醫生真辭職了呢,沒想到還帶來了兩位新朋友,”他看著阿四笑道“榮醫生這是你的中國朋友麽?怎麽稱呼?”

一時間沒有人回答,經理似乎是感受到了四個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端上了榮升和阿初每次必點的錫蘭紅茶後快步離開了。

“這是阿初最喜歡的位置,可以看到泰晤士河的日出日落。阿次,以前他就坐在你這裏。”

“別用這種語氣,會讓我覺得他真的死了。榮升,你不後怕麽?如果隔壁車位的車主起晚了十分鐘他現在就已經死了。而你我,正在給他辦後事。”

“杏兒告訴你的?”

“你怕我知道真相?”

律師欠起身,似乎要說什麽,被榮升的眼神制止了。他低頭喝了一口茶,看了阿次一眼。他的目光裏都是歲月打磨過的精明和沈穩,冷漠和疏離,還有一種隱而不發的威懾力。

“阿初不會起訴我的。至於你,恕我直言”榮升搖了搖頭“這裏是英國,恐怕你難有作為。”

“你倒是出乎意料地冷血和冷靜……”阿次不動聲色地接過了話。

榮升聞言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阿次,是我氣瘋了才會讓他跪了那麽久。即便如此,他犯下滔天大錯,管教他是我的職責,我沒有必要對一個外人解釋我有多疼他。至於冷靜,這點你倒是說對了。他是榮家的一分子,和榮家榮辱與共,他不會希望榮家淪為上流社會的笑柄,更不願意自己公司的第二大股東一夜之間垮了。更何況,他知道我是為他好。”

阿四氣得手都抖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被阿次看了一眼,只得強壓下了火氣。

“你處理這種事還真是得心應手。那麽以前呢?你是不是算準了他孤身一人不能失去最後的庇佑之所……”

“阿次,我們都不要把話說得那麽難聽。他胃穿孔那一次,我讓家庭醫生看過病例。後背的大片淤青他至今都不肯說原因,可他越不說我心裏就越明白。阿次,我提醒你,你並沒有立場指責我。”

猛推阿初的那一下是阿次心中永遠的噩夢,如今又被榮升用來封口,阿四心裏突然一陣絕望,原來一直都是他一個人在掙紮,原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傷害過他,原來竟沒有一個親人有資格為他主持公道。

被榮升這樣銳利的目光盯著,阿次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他喝了一口茶水,緩緩道:“我記得你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但是經過了這十個月,我認為自己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所以今天我是代表他來的,這裏沒有楊慕次,只有楊慕初。”

榮升勉強地苦笑了一下“這伶牙俐齒還真是越來越像阿初了。阿次,盡管我撫養他長大並給過他一些幫助,但這些都是當大哥應該做的,我從來沒有要挾過他。”

“不,你一直在用他對你的尊重和感激要挾他,用你對他所謂的‘愛’要挾他,盡管在我看來,你從來愛的都是自己……”

“我給他的管教和愛你是不可能明白的。我是他大哥,對他不能只有理解和心疼,還要及時幫他發現和改正錯誤。更何況你們的母親臨終前也把他托付給了我。有可能我的手段和方式方法有點極端,但我是一個合格的兄長。阿次,你沒做過哥哥,理解不了我的苦衷。”

“那你覺得大哥能理解麽?”

“當然,阿初從小就很懂事,很善解人意。阿次,你記不記得我回國看他的時候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說他之前太任性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辛苦沒有白費,阿初全都明白。”

“他不僅明白,還學得有模有樣。”阿次順著他的話說“他剛回來的時候用盡一切辦法給我調動工作,態度強硬,手段狠絕,我還在納悶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小醫生,哪兒來的這麽狠絕的手段,現在才知道原來二十多年裏他就是這樣被管教大的,他只會這樣管教別人。”

“那是因為這樣管教確實有效,”榮升搖搖頭笑道“你和阿初都是例子……”

“是啊,你的心這麽狠,又有那麽多保鏢,怎麽會沒有效果?我不知道你讓他跪過多少次,跪了多久,可他只讓我跪過五分鐘,跪的是他房間的沙發。他從來沒支持過我在緝毒大隊的工作,卻在我瞞著他執行任務受傷的時候,逆著四散的人群沖到我身邊保護我,給我輸血之後還堅持在手術臺上。也許他對我手段強硬,可他對自己可以算得上絕情了。可你呢?你只會對他絕情!”

“我沒有!如果我不愛他,我不會花這麽多精力管教他,我榮家還是養得起一個二世祖的!”

“你不會容忍榮家人淪為紈絝子弟,你不會容忍你所謂的弟弟和你的思想有絲毫的不一致!”

“我沒有!”

“你沒有?!他跟你說他不舒服的時候你在幹什麽?你忽視了,你沈浸在失望中你忽視了!你沒有及時讓他治病休息,依然不顧他的反抗繼續折磨他的身心!他暈倒的時候你在幹什麽?你慌了,我猜他從來沒有這麽激烈地反抗過,你害怕了,你發現他無論如何都不願繼續做你心裏那個完美的弟弟,可你無法容忍不完美的作品,於是你想把他毀了!”

阿次的眼睛裏湧起了淚光,臉色也蒼白了。可他並沒有停頓,反而越說越快:“但是你終究不忍心,於是只能忽視他、只能當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你開始尋找幹凈畫布,你想重新開始培養完美的作品!所以你知道了他心臟不舒服,索要硝酸甘油之後還讓他帶病跪了十幾個小時,只因為他不願給你那塊幹凈的畫布!現在他終於倒下了,失敗的作品就要消失了,你滿意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他大哥,我是愛他的!”

“你還敢說你愛他!!你愛的是你完美的作品!你愛的是成就感!你愛的從來都是你自己!”阿次吼了出來,引得周圍人紛紛扭頭觀望,可四個人卻都無暇顧及。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榮升大聲喊道。

“我也希望你沒有……”阿次擡起手去端茶壺,卻被律師誤以為他要動手,只聽他高聲道:

“我警告你不要傷害榮先生,否則……”

“你回去吧,今天謝謝你了……”榮升閉上了眼睛,嘶啞著嗓子說得有氣無力。

“有事隨時聯系我。”律師瞥了一眼阿次,提著包離開了。

“家醜不可外揚?”阿次端起茶壺,給榮升倒了茶,又給自己添了一點,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還是我戳到了榮先生的痛處?”

“阿次,我承認這次是我過分了,我不該不顧他的身體狀況還和他較勁,我應該多關註他的感受,可是我不能放任他犯下滔天大錯。阿次,你可知他對你的心思?”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我從小就教育他要克己守禮,怎麽能允許……唉!”實在覺得難以啟齒,榮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辛辛苦苦雕琢了二十多年的一塊美玉,你楊慕次何德何能竟不到一年就把他帶壞了!”

阿次聽著榮升的妄加指責竟邪魅地一笑,他往前欠了欠身子緊緊盯著榮升的眼睛:“我也希望是我把他帶壞的,這樣你心裏也許能好過一點。榮先生,作為弟弟我願意聽他的話,比信任自己還要信任他。可你猜他信不信任你這個大哥?”

“當然,阿初從小就聽我的話,當然會信任我。”

“聽話和信任是兩回事。你有很多手段可以讓他聽話,卻唯獨不能贏得他發自內心的肯定。你一直在把自己的思想、習慣和價值觀灌輸給他,企圖把他塑造成你心中的作品。如果他信任你,他會樂於接受你的影響,並把這些影響再加諸於我身上,全盤覆制你的大哥模式,甚至是同意把自己的孩子留給你撫養,可是我並不認為他讚同你的觀點。”

“不,阿次你錯了,我每次罰過他都會給他講道理,他都從心裏認同和接受了,否則不會這麽優秀。不信你可以去問他。”

“榮先生,”阿次搖了搖頭“連我都知道探求真相不要聽一個人怎麽說,而要看他怎麽做。你仔細想想大哥的所作所為,你覺得他真的信任你麽?”

阿次的話戳中了榮升心中隱隱的恐懼,往事一樁樁一件件湧入腦海,他沈默著回味那些不曾留意的細節,卻聽阿次繼續道:

“他生病之後我終於理解了他的苦心,可他也像變了一個人,再也沒有強迫過我任何事情,反而越來越尊重我。他不讓我吃辣椒,扔掉了辣醬卻頓頓飯都有姜絲提味;他衣食住行處處管我,卻告訴我要‘慎獨’,告訴我即便他不在了我也要過得很好。他給我講述的每一個道理都是通過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滲透進來的。比起之前的強硬手段,他為管教我花了更多的心思,給了我更多的尊重、體貼和更深沈的愛,這些都是你從來沒有給過他的。”

“每個人表現愛的方式不一樣,我對他就是挫折教育……”

“沒錯,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在挫折教育中成長起來的他,為什麽會給了我與之相反的尊重和愛護?那是因為他批判地思考了你的教育內容和教育方法,然後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榮升,你說他信不信你?你說他對你是肯定還是否定?”

“不,不是這樣的……”

阿次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做了二十多年弟弟,只做了一年哥哥,卻比你更懂得哥哥的含義。這本身還看不出他的反抗麽?他在你的耳濡目染下成長為一個和你完全不一樣的哥哥!你的那些保鏢可以把他拖到任何他不想去的地方,可以強迫他跪在你的面前,可以強迫他遵循你的意願。可是,可是你無法阻止他的思想和你越走越遠。”

阿次殘忍地笑著,卻流出了眼淚,嘴唇也顫抖著,可是他的話像機關槍一樣一發接一發地打在榮升身上:“他跪在你面前的時候,他挨那些藤條鞭笞的時候,甚至是他的脖子掐在你手裏的時候,他想的卻是我應不應該做這樣的哥哥?他的命掌握在你的手裏,可他的心和靈魂卻高高在上地審視著你、唾棄著你的所作所為。你看看他是怎麽對我的,就知道他內心做出了多大的努力才克服了‘上行下效’的本能!就知道他是多麽地鄙視你的行為!最可笑的是,我猜他從來沒和你說過這些,因為他對你早已絕望……”

“不會的不會的……”榮升眼神慌亂,喘息良久終於流出了眼淚,“二十多年了,我那麽掏心掏肺地愛他,那麽全心全意地對待他,他怎麽能瞞著我,他怎麽能瞞著我……”榮升拼命地搖頭想要說服自己,他擡起頭來惡狠狠地盯著楊慕次,突然欠起身子一把抓住了阿次的領子:“你胡說!你胡說!!”

阿次被他揪著反而冷靜下來,他把自己的衣服拽出來,輕輕推了他一把,榮升就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看著他的失魂落魄,阿次呷了一口紅茶,瞇著眼睛道“但願如此,榮先生,但願如此……”

寥寥數語,榮升聽得得渾身發軟,如墜冰窖,身體不受控制地就往下滑。阿次眼疾手快,一下子把他撈了起來穩穩扶住,架著他就往樓道裏走。榮升哪裏還走得動,身體的大半重量都靠在阿次身上。

阿四緊緊地跟著,沖著匆匆趕來幫忙的經理擺了擺手,跟著進了樓道。空無一人的樓道裏回蕩著阿次詭異的語氣,原來他附在榮升耳邊說著什麽,語氣溫柔、緩慢得像母親在給孩子講睡前故事一樣:

“榮先生,你現在是不是特別絕望呀?我大哥說呀,越是絕境就越能反映人內心深處的本能。你說如果沒有切膚之痛,又如何得出這樣的結論?和雅淑面對絕望,用生命詛咒了自己的孩子;你面對絕望,只會折磨所謂的弟弟。可是我的大哥……”

阿次聲音顫抖、哽咽,再一次落了淚。榮升早已渾身癱軟,淚流滿面。他把榮升連拖帶架地弄到電梯間,接著說“可是我的大哥,他一無所有的時候,放棄了追求愛的權利,帶著最後一點堅持,承受了身心的折磨,卻毅然決然地回來承擔責任,而你……”

阿次再也說不下去了,他一把把榮升拉進電梯旁邊的樓道間,左手狠狠地把榮升的雙手掐在一起,又掐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把人按在墻上了。阿四四處看了一眼,淡定站在了樓梯間門口。

“救……”阿次收緊了右手,榮升再也發不出聲音了。他只能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發出了“嗬嗬”的聲音,雙手試圖掙紮,可氧氣越來越少,他哪裏還有力氣?只覺得眼前一片昏花,胸口和脖頸劇痛,隱約間他又聽到了阿次的聲音。

“你知道缺氧是什麽感覺麽?去病房裏聽聽他的呼吸聲……榮升,今天啰啰唆唆這麽久,你只說對了一句話。沒錯,我楊慕次什麽都不是。我就是一粒沙,我大哥他|媽|的是一只沒腦子的貝殼,把我嚴嚴實實地包起來,卻用自己的養分把我磨成了珍珠。現在,我不介意把自己磨成粉敷在他的傷口上。我楊慕次和你的帳還沒開始算呢!”

阿次說罷終於放了手,榮升“嗬”地一聲猛地吸了一口氣,就靠著墻滑坐在地上劇烈地咳嗽。阿次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直到阿四走進來拽他才反應過來。阿次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一步跨過了榮升的腿,向門外走去:

“榮升,我真看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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