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 方白心態已經平緩，不過視線總會時不時地看向某個人。

駕駛位，紀郁檸纖細的手操控著方向盤。

方白覺得認真開車的人總有種魅力在身上， 但當這個人變成了紀郁檸，她卻在恍惚間反應過來：眼前的紀郁檸， 已經不是最初認識的十六歲少女。

她不在的日子裏，對方有在好好成長， 變得越發優秀。

就比如方白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在紀郁檸的副駕。

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

紀郁檸轉頭恰好與沒來得及收回視線的人對視。

唇角微微上揚，紀郁檸叫道：“阿姨。”

方白已經目視前方， 面上沒有偷看被發現的慌亂，心跳則因為早上的事情紊亂了幾秒，但也很快穩了下去。

“嗯，怎麽了？”

“沒。”紀郁檸輕聲說， “就是發現阿姨一直在看我， 想說是有什麽話要問我嗎？”

是有想問的， 但她問不出口。

方白柔聲說：“看你好看。”

說的很真誠，聽不出虛偽。

紀郁檸表情不變， 甚至還提議說：“那我把車停路邊，阿姨多看一會兒。”

方白委婉拒絕， “不用， 已經看夠了。”

她怕再看下去， 本來沒什麽事，被她看出事了。

紀郁檸淡聲：“好。”

綠燈亮起，車開動的時候， 車裏響起了熟悉的音樂。

“…

任時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

方白眉微微挑了挑，沒想到紀郁檸這個年紀會聽老歌。

“你也喜歡這首嗎？”方白問。

紀郁檸握著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 “嗯。”

方白笑：“我也很喜歡聽。”

紀郁檸眸閃了閃。

她知道方白忘記了那晚她唱的就是這首歌。

紀郁檸忘不了，她無數次想要回到那一晚，就算方白笑她是小孩，她也不會放開方白的手。

事實證明，那晚她的預感是正確的…

一首歌結束，方白還想聽聽紀郁檸的歌單裏都有什麽歌，結果響起的又是《我只在乎你》的音調。

方白不由發問：“你設置了單曲循環？”

紀郁檸搖頭，淡然地說：“就這一首。”

“喔～”

方白心道奇怪，怎麽會有人只喜歡聽一首歌的，聽不膩嗎？

一路無話，車很快到了方白導航的位置。

是一處名人故居。

方白今天的安排很簡單，就是帶紀郁檸打卡她昨天逛過的景區，不是她偷懶不想重新安排，而是郝迎曼這個本地人安排的路線，很有權威。

即使昨天都逛過了，但方白的興致卻不減，甚至比紀郁檸還高昂不少。

三個小時，方白帶著紀郁檸逛了臨近的兩個景點。

結束後，也到了中午。

很快樂，但也很累，方白昨天走的路還沒緩過來，今天就又加重了。

景區出口的外面是一條泊油路，可能比較偏僻，沒什麽車，只有游客在路邊走著。

兩人往停車的地方走，方白腳磨得有些疼，她看向一手撐傘，一手牽她的人，問：“小檸，你累不累？”

紀郁檸垂眸看著方白鼻尖處的細密的汗珠，點頭說：“有點。”

末了補充道：“需要歇一會兒。”

話正擊方白內心，她很認同的點頭：“好。”

白楊下樹影婆娑，紀郁檸撐著傘，沒給光一絲照到方白的機會。

微風拂過，方白迎風享受著涼意。

紀郁檸怕擋著風，便向旁挪了挪，隨著她的挪動，路面上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四周斷斷續續有人走過，兩人誰都沒有在意，一個忙著歇息，另一個忙著看歇息的人。

方白的包被紀郁檸背著，是紀郁檸主動要求的。

風一停，方白靠向紀郁檸，低頭在包裏翻找著東西。

紀郁檸背挺直站著，宛如掛著包的架子，一動不動。

此時一對情侶從她們身邊路過：

“我們也去做一對唄？”

“有啥好做的？你想要咱們去店裏挑，或者去那種DIY店裏，這種路邊的也太low了。”

“可我聽說，像這種手藝人打出來的戒指含著祝福，無論是朋友還是情侶，帶著會長長久久一輩子，永遠不會分開。”

“都是騙人的，這你也信？我會愛你一輩子的，要那戒指做什麽？”

女人還想說什麽，卻被男人一把拽走，“你看他那攤位破破爛爛的，一個人都沒有，就知道是假的，別犯迷信了，快點去吃飯吧，餓死了。”

等到兩人離開，紀郁檸順著女人的視線望去。

遠處房區的巷子口，坐著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距離有些遠，看不清他身邊擺著什麽，但能看見他低頭忙著，而他面前站了幾對手拉手的情侶，並不像男人說的，一個人都沒有。

老人還和他面前的情侶說著話，不知道是不是在說一些祝福語。

“看什麽呢？”

方白的聲音拉回紀郁檸的註意，她眼皮半撩道：“沒什麽。”

方白一邊用紙巾摁掉鼻尖的汗珠，一邊看朝巷口那邊看了看，沒看見什麽，就沒在意。

目光重回紀郁檸身上，她問：“那我們去吃飯？”

紀郁檸點頭：“好。”

方白問：“要吃什麽？”

紀郁檸低聲：“都可以。”

方白覺得這段對話相當耳熟。

紀郁檸的回答她偷偷悱惻了不止一次。

也在這個時候，從昨晚見面到現在，面對紀郁檸時的拘謹，警惕和陌生感消失。

仿佛回到了最開始，只不過這一次，紀郁檸不但會回應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外，還會主動與她交流。

兩人之間像是什麽都沒變，但又像變了很多。

南城是座臨海的城市，游客最多的地方自然是海邊。

傍晚，距離日落還剩半個小時的時候，方白兩人到了海邊，她沒有帶紀郁檸前往人群擁擠觀景臺，而是帶著她到了某處海灘。

一天的安排，只有這個地方不是郝迎曼帶她來的，是方白自己發現的。

在南城的這些天，她時不時會到這個地方，看日出，看日落，甚至還會在夜晚獨自聽海。

以往都是她獨自坐在沙灘上，靜靜地等著太陽落下升起。

今天有人陪著她，倒顯得不那麽孤單。

望了眼海面，方白擡頭看著站在她身邊的人，道：“不坐下嗎？”

紀郁檸低頭看著腳下的沙，默了默。

方白低下頭，她忘了，紀郁檸有潔癖來著。

“站著也——”可以。

方白話未說完，就見紀郁檸慢慢蹲下身子，坐在了她身邊。

看了眼紀郁檸的側臉，方白無聲笑了笑後轉過頭。

面前是無邊際的海，坐在偌大沙灘的兩人身影，只能用渺小形容。

可外表瘦小的兩個人，內心強大，無畏無懼。

海浪拍打上岸，蛋黃般的太陽一點點靠近著海平面。

半個小時眨眼間過去，期間方白和紀郁檸誰都沒有出聲。

方白在感受晚風，紀郁檸在獨享……身邊人。

天空變成溫柔的暖橙色，厚實的雲朵也在光照下染了色，海面水光瀲灩。

海邊，日落，晚霞…

喜歡的人。

紀郁檸側眸，方白溫潤的眼中渡滿了霞光。

轉頭之前的那一幕，遠遠比不上方白眼裏的光影和她嘴角的笑。

是相距咫尺，可又咫尺天涯的不可及。

紀郁檸薄唇微張，啞聲叫道：“阿姨。”

聽到聲音，方白視線沒有離開海面，但還是給出了回應，“嗯？”

十幾秒後，方白轉頭問紀郁檸，“是不是很美？”

看到紀郁檸的那刻，方白楞了下，紀郁檸臉上寫滿了認真與嚴肅。

但那雙冷眸，卻在橙色暖光下，泛著方白從未見過的柔光。

是很美。

方白看到眼前人好看的唇張了張，伴著海風，紀郁檸說的話傳入了方白耳中，裏面還雜著濕度。

她說：“我很想你。”

方白撩起被風吹亂的發絲，淺笑道：“我不就在你面前嗎？”

方白知道，知道紀郁檸說的是什麽。

她在裝不懂。

紀郁檸眼底劃過黯然，“那也想。”

方白輕笑了聲，說：“阿姨也想你。”

“那你…”紀郁檸頓住，很多話不適問出來，問的太多就變成了指責，她只能將那些堆積再心中的疑問擠壓，濃縮成一個最想要說的。

“和我回家吧。”

紀郁檸的聲音很低，再低一點就會被海浪覆蓋。

這一刻她的驕傲與自信低如沙礫。

方白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調卻沒有變，她轉頭看著海，說：“這就要回去嗎？太陽還沒落下。”

紀郁檸呼吸放輕，“你想什麽時候回？”

方白雙手向後撐著沙地，甩了甩吹到臉上的頭發，看似隨意地說：“想回就回了。”

——等太陽消失不見，或者星星升空。

這一刻，她是自由的風，無拘無束。

還有些冷。

比起對誰都溫柔對待，紀郁檸更喜歡現在這樣，拒人之外、難以接近的方白。

這樣她的身邊才不會圍著一群人。

紀郁檸故作沒聽懂方白話的另一層含義，她學著方白的樣子身體後傾，向後撐的手‘不小心’蓋住了方白的手上。

紀郁檸沒有拿開，反而指頭抵著地面，掌心貼著方白的手背，說：“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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