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何李記的雙餡燒麥滿城聞名，其餡料一半為糯米蝦仁，一半為紫米牛肉，用晶瑩剔透的澄粉皮緊緊包裹，做成一口能吞下的大小，一屜下去，仍是意猶未盡。

何李記不開分店，每日又是限量供應，香絮為了這雙餡燒麥，足足在何李記門口撲空了三次，最後一日還是因著朝露未晞就出了門，才終於得到一屜。

當然，這買燒麥的錢，還是找金多寶提前支取的。一屜燒麥一兩銀子，香絮不僅等得心累，更是買得肉疼。

雲承夜裏常常要研究星象，有時候會研究到很晚，因而起床時間很不固定。香絮將一屜燒麥放蒸籠裏小心溫著，一直等到午時，雲承才醒來。

香絮小心地提著食盒，一臉討好道:“雲先生一定還沒用早飯吧？”

雲承不懂香絮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便一臉冷漠道:“辰時早過了，過時不食。”

香絮當然不可能這麽快就打退堂鼓，繼續滿臉堆笑道:“那雲先生一定沒用午飯吧，現在剛好是午時。”

雲承哼了一聲，並不接過香絮遞來的食盒，冷聲道:“有什麽事，直接說吧。”

香絮認真道：“雲先生，我想跟您學習醫術。雖然香絮頭腦不聰明，做事也迷迷糊糊，但……”

香絮話還未說話，雲承就接過食盒，又從隨身攜帶的行匣裏挑出一本書道：“你可以學醫，但我沒時間教你，何況你看起來也笨，我沒耐心教你。這本醫書你可以先拿回去看，有看不懂的地方來問我，我以後給人治病調養的時候，你也可以來做我的助手。”

“好。”香絮小心地接過書道：“多謝雲先生。”

香絮剛從雲承房裏出來，金多寶就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笑嘻嘻地對著香絮道：“師妹好。”

香絮疑惑道：“金爺在叫誰呢？”

金多寶搖了搖扇子，輕笑道：“雲承是我的老師，如今你也拜了雲承做老師，自然就是我的師妹了。”

香絮一聽，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雲先生沒同意收我這個徒弟。”

金多寶知道雲承面冷心更冷，只是見香絮出門的時候滿面春風，還以為是拜師成功了，才會特地上前打趣搭話。沒想到雲承居然真的不肯教香絮醫術，便有幾分好奇道:“怎麽回事？”

香絮舉著雲承借給自己的醫書，誠實道：“雲先生說沒時間教我，讓我先自學，但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向他請教。”

金多寶聽了點點頭道：“你這麽聰明，假以時日，一定能成為優秀的醫者。”

香絮想著自己剛被雲承說笨，如今又被金多寶誇聰明，不好意思地低頭憨笑道：“多謝爺的信任。”

金多寶進門的時候，雲承正目光癡癡地盯著食盒裏的雙餡燒麥。直到金多寶輕咳了一聲，雲承才回過神，擡頭對金多寶道：“是你讓她來找我的吧”

“非也。”金多寶又打開了折扇，解釋道：“是香絮自己主張拜你為師。我只是教她如何投其所好罷了。”

雲承嘆了口氣，起身將食盒裏的雙餡燒麥盡數倒了，猶豫了一下才道：“她若是真想學醫救人也好。你的病我不能治，但或許她可以。”

金多寶也跟著嘆了一口氣，自己能多活十年，已經是意料之外。甚至自己從出生伊始偷生至今，也都靠親人福澤。只要能報了仇，活不活得下去金多寶都無所謂，於是便沒回應雲承方才的話，轉而勸解道：“雲承何必如此，你不是最喜歡吃何李記的雙餡燒麥麽？”

雲承低眼框發紅，聲音裏若有無限惆悵：“當年就是為了等一屜雙餡燒麥，我才沒能見到爹娘奶奶最後一面，導致天人永隔。”

“這不能怪你。”金多寶無奈地搖搖頭，“你若是及時回去了，也不會有機會替他們報仇。”

雲承似是想明白了什麽，用力地一拍桌道：“我一定要替他們報仇。”

香絮一本醫術翻了十三四頁，便是怎麽看也看不懂，怎麽想也想不明白。又不敢全部拿去去問雲承，怕雲承嫌自己太煩，最後連書都不肯借與自己了。

香絮又耐著性子翻了幾頁，最後寧願盯著窗外桃花一瓣兩瓣簌簌下落的場景望著出神，也回想不起自己看了十幾頁的醫書究竟看了什麽內容。

香絮一邊無邊無際地發著呆，一邊又突然想到雲承不僅說有看不懂的地方會指點自己，還說過如果有了病人，也會帶著自己去觀摩學習，於是香絮又盼著快點有人生病受傷。只是轉念一想，盼著這種事似乎不夠厚道。只能無奈地揉了揉看書看得發酸的眼睛，又晃了晃自己覺得滿是湖水的腦袋，強撐著拿起醫書又從頭開始讀了起來。

香絮不好意思念著別人生病中毒，於是只能盯著自己不怎麽喜歡，身體又還沒恢覆全的陳玨，天天盼著陳玨能有個什麽頭痛腦熱，自己則好在雲承為陳玨診治的時候也跟著學習一番。

因而，香絮幾乎天天抱著一本一書往陳玨房裏跑。美名其曰是怕瀏兒一個人照顧陳玨辛苦孤單，實際上確實看一會書累了就看看陳玨，想著陳玨怎麽還不開始喊這裏難受那裏難受。

陳玨被香絮斷斷續續的目光盯得內心發慌，忍不住道：“香絮姑娘，記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香絮沒明白陳玨的“意思”是哪個“意思”，但還是連忙擺手道：“不不不，我對你沒意思。”

“可是…”陳玨眉頭擰成一團道：“可是你天天偷看看，把我看得渾身發毛。”

香絮怕自己那些不善良的小心思被陳玨發現了，便胡謅了一個理由道：“我最近在看醫書，這書上說，有的人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總是臉色蒼白，手腳發腫，偶爾還伴隨著嘔吐，和陳玨公子您很像，於是我便來看看，您現在是不是和書上寫的一樣。”

陳玨一聽，連聲應道：“對對對，我現在就是這個樣子，那書上可有寫治療的方子？”

香絮低下頭，正要照章念個藥方出來，哪知道瀏兒卻一把奪過書，仔細看了好幾眼，隨即捂著肚子狂笑道：“哈哈哈…香絮，你這書上寫的明明是產婦的孕期癥狀…哈哈哈…笑死我了。”

香絮拿回書一看，標題赫然七個大字寫得清清楚楚“產婦孕期之癥狀”，頓時雙頰緋紅，尷尬地只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香絮苦惱地想，自己到底是怎麽看書的，居然連標題也沒看進去。香絮正搜刮著滿肚子的謊話想著怎麽圓自己先前撒過的謊，只是很少說謊的香絮把腦汁都搜刮幹凈了也想不出什麽好點子來。

好不容易忍住不笑的瀏兒又開口道：“陳玨，你這病癥想治也簡單，生個孩子就成。”說完，瀏兒忍俊不禁，又是一陣狂笑。

陳玨自打出生以來，從沒受到過比這幾天在瀏兒身邊還要多的羞辱，氣得憋紅了臉，低聲道：“我看我到現在都沒恢覆完全，一定是被你們氣的。”

總是吵個翻天地覆的陳玨房裏竟然傳來笑聲不斷，原本就是來看望陳玨的金多寶推開門好奇道：“發生了什麽事，你們今天竟然沒鬥嘴”

香絮和陳玨都出了糗，一個苦惱地撅著嘴，一個生氣地扶著額，只有瀏兒神采飛揚地將兩人丟臉的故事不添油不加醋地描述了一遍。金多寶聽完，先是對陳玨道：“有什麽不舒服可以跟雲承說，他會幫你調理。”

陳玨依然很討厭金多寶，只回應了一個毫不領情的白銀。

金多寶並不在意，用了更柔和的聲音對香絮道：“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讀一遍看不懂，可以試著多讀幾遍。如果你讀了幾遍還是不懂，又不敢去請教雲承，也可以問我。”

香絮眼睛亮晶晶的，擡頭望著金多寶道:“金爺也懂行醫治病”

金多寶搖搖頭，輕笑道：“我不懂。但我讀什麽書都是一讀就懂。因而如果你讀不懂，我可以先讀了再來教你。”

香絮用力地了頭，甜甜地道：“金爺果然很厲害。”

香絮還想再多說些感激誇讚的話語，卻聽一直在生悶氣的陳玨哼了一聲道：“自己誇自己，真是不要臉。”

香絮最不喜歡陳玨總是喜歡詆毀自己在意的人，於是故意不理陳玨，將書本往懷裏一塞，搖著瀏兒的手道：“瀏兒，我先走了，改天再來陪你。”

瀏兒看得穿香絮的心思，故意諷刺道：“你們都走吧，這照顧討厭鬼的苦差事，我一個人來做就好了。”

於是金多寶也跟著香絮一起出了門。

兩人又是並肩走過長廊，快到盡頭時，香絮忍不住問道：“金爺，香絮想不明白，陳玨如此仇恨金爺，金爺為何還要救他”

金多寶並未回答香絮的疑惑，右手輕撫著欄桿嘆息道：“他恨我是應該的，我救他也是應該的。”

金多寶沒給答案，香絮卻兀自未金多寶找了個理由：“香絮知道了，是因為金爺心善，不忍心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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