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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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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統二年,八月初十,丁巳,太極宮,含元殿。

偌大的含元殿內,除去幾位內侍之外,便只有十數位服緋以上的高官,他們依序站在殿內兩側,低頭不語,殿外的陽光從他們身後打來,將長長的影子留在他們身前的地面上。方形的殿柱在諸位大臣們身後靜靜地侍立,被赭堊塗抹的柱子在陽光和陰影的分割下變成金色和黑色的兩個部分,其餘殿內裝飾也莫不如此,將整個殿中氣氛烘托得愈加莊嚴肅穆。

這時,一個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凝重的空氣。聲音從後殿傳來,與殿中的氣氛迥然不同的是,這個腳步聲的主人緩緩而來、步態閑適,像是對朝會的場合以及接下來要在此商討的國家大事,盡皆不存在分毫敬畏之心。

來人越過屏風,走出後殿,他走過站在最前列的魏仆射的眼前,在空著的寶座之側停住了腳步。

魚元振俯視著身下噤若寒蟬的諸位大臣,心中只感到意興索然。

他懷中揣著一張白麻紙寫就的詔書,詔書是他親手寫的,沒有經過中書門下,只是加蓋了玉璽,但他知道不會有人對這一點提出異議。環視著側身面對他的諸位大臣,索冰雲就站在魏琚對面,他那張俊逸冷峻的年輕面孔,在一眾銀須飄飄的老大人之中,顯得分外紮眼。

令狐崢也在殿內,他站在索冰雲之下一位,他們兩人是今日封賞的主角,但同時,也是魚元振密切警惕的對象。

“天家身體不適,今日朝會,只有一份旨意要宣。”收回打量的目光,魚元振宣布道。

“魚兒可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朕身體好著呢,並無不適。”

熟悉的聲音仿佛就在魚元振的耳邊響起,他身體靠近音源的一側如遭雷擊,他急速地轉過頭去,卻只看到飛速掠過的一片衣角。

精神奕奕的天子在魚元振身旁的寶座上坐下,旁若無人地好似他才是這裏真正的主人。

不!他本就是這裏真正的主人!

魚元振心頭狂亂地跳了起來,他知道他必須立刻命人將李珂帶下去,至少是重新控制起來,但他身上的斷邪之咒又有如付骨之蛆,眼看就要在他驚愕交加的情緒中爆發開來。

如果不想當殿出醜,讓事情變得更加難以收拾,魚元振必須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於是,在幾位重臣正為了皇帝和魚元振之間突然爆發的針鋒相對而驚疑不定的時候,魚公公卻只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李珂掌握所有的主動權,像是被陛下口氣並不嚴厲的呵斥驚呆了。

天子笑著和他的宰相打了個招呼,這是許久未有的事情,在經歷過魚元振的辣手之後,一貫對天子敷衍居多的魏琚,竟從天子親切的態度中,找到了些熱淚盈眶的感覺。

魚元振額上青筋暴起,幾乎就要壓抑不住。

後殿尚有待命的禁軍,這都是他為了控制今日可能出現的反對聲音準備的,魚元振閉上雙眼,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天子和魏琚之間你來我往的請安問話在他耳邊飄過,他漸漸定下神來。

“天家——怎麽從宮中出來了?”魚元振拖長的聲音粗暴地打斷了皇帝和魏琚之間的對話,其中露出的圖窮匕見之意,令殿內霎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方才還十分動容的魏仆射,面上登時變得一片通紅。他盯著話音發出的方向,不知是驚是怒,而魚元振的表情幾乎已經完全平靜下來,魏琚一眼看見,心一路向深淵跌落。

其他文官們的表現也相差無幾,他們本就全神旁觀著皇帝和宰相之間的對話,一直都沒有忽視呆立在皇帝身邊,面上變幻不定的魚元振,魚公公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在心中大呼不妙。

他們還不想被卷入逼宮現場啊!

這可不是玩笑,國朝自武將頻頻叛亂以來,由宦官掌握京中軍隊便漸漸成了定例。也因為此,當宦官勢大的時候,即便是當著皇帝的面親手斬殺密謀對付自己的皇後,皇帝也拿他們無可奈何,只好含恨病死。

這是兩代之前的昭皇帝和張皇後的故事,迄今為止,這便是權宦們做過最悖逆妄為的事。而當時如日中天的李朝恩李公公,也早就成了一把死因不明的白骨。而魚元振此時手中的權柄,已經超過了他的前輩王弼,直追斬殺張皇後之日的李朝恩。

早前他們就有過猜測,不知魚元振是否已經將天子軟禁,此時再一聽魚中尉竟然不顧場合,厲聲質問天子的行蹤,便覺得當初的猜測並沒有錯,只是魚元振對天子的軟禁似乎並不十分嚴密、昨日大朝會那般的場合也允許天子出席。但,誰能料到,天子在任由擺布了幾個月之後,竟選在今日,當著他們的面,公然反抗起魚公公的安排來!

看著咄咄逼人的魚元振和緩緩側過頭去的皇帝陛下,所有人心中都不禁浮現出一個念頭:雖說國朝至今,尚未出現過弒殺天子的宦官,但,莫非、也許、大概,今日,便要出現這頭一個例子了?!

這可當真不妙!這種事,他們沒看見還可以裝不知道,但他們現在都在殿內,魚元振一旦動手,他們在場的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只要是沒有當場為陛下盡忠的,可都要背上千古罵名了!

他們不是看不起天子,也不是不想流芳千古,但他們都是毫無反抗能力的文人,又都是歷經多年才爬到現今這個位置上,想讓他們撲在天子身前、為天子擋住魚元振的鋼刀,又或是效仿中朝叛亂時常山公的英烈不屈、對魚元振一通怒罵,他們一時半會,還真邁不出這個腿,也張不開這個嘴。

但若是要他們翻過臉來,當沒看見魚元振對天子的威逼之意,裝傻充楞等陛下重新回到後宮被魚公公軟禁起來,好歹也喊了這麽多年的萬歲萬萬歲,他們也是做不出來的。

還未等諸位大臣們想出一個兩全之策,他們的聖人已經搶先一步,為他們解決了這個煩憂。

“魚兒的意思,可是要朕回到魚兒為朕準備的暗室之中,繼續當一個不能說不能動的活死人嗎?”天子的聲音之中,離奇地並無多少憤恨之意。

聖人他、他、他說出來了!

這句話斷絕了所有人裝聾作啞的希望,他們現在已經沒有理由,能夠作為自己不知道魚元振對天子有悖逆之行的借口了。

“大膽魚元振!竟敢囚禁聖人!聖人請速速離開奸宦身邊!”危急關頭,魏琚魏仆射竟能挺身而出,讓殿中所有人俱都一驚。

就連站在文官們對面的令狐崢都向魏琚投來一個訝異中透著佩服的眼神,而站得比他更加靠近禦座的索冰雲,卻自從魚元振出現以來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立得比誰都像一尊泥塑木雕。

對這兩位長安朝廷中的外人,文臣們從沒想過能指望得上。和需要維護名聲的文人們不同,武將們只要兵權不丟,都不至於失去自保的能力和翻身的可能。更何況他們也只是孤身在此,最近的自己人遠在宮城之外,諸位大臣們,也明白他們的無能為力。

頭也不回,天子對魏琚擺了擺手,他沒有將半分眼色投給殿中急急惶惶的群臣,而是自質問的話一出口,便一直直視著魚元振的雙眼。

魚元振牙關緊咬,他努力克制著自己追根究底的沖動,皇帝是怎麽跑出來的?宮內、宮外,都有誰在幫他?一定不止區區魏琚老兒!還有誰是皇帝的人?會有禁軍中的人嗎?他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等著看我的笑話?他是不是一直在裝傻?後宮中現在情況怎麽樣了?陳明佐在幹什麽?!難道禁軍已經完全失控了嗎?!!

面龐一陣扭曲,魚元振眼中,天子平靜的面容也顯得獰惡起來,魚元振的情緒越發難以壓抑,他能夠感到,抽搐的先兆,已經從他的指尖開始向上攀爬了。

似是註意到他的動彈不得,天子的嘴邊揚起一個神秘的弧度,更有甚者,他仿佛知道魚元振正在懷疑什麽——

‘碧、燐、娘、子。’天子一字一頓,無聲而又清楚地比著嘴型。

竟然是她?!原來是她!

魚元振牙關緊咬,碭山神君這個背信棄義的神仙!明明和他有約在先,他也將旱災一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可事到臨頭、眼看他離成功就差一步的時候,祂卻不惜親自派人幹涉凡間之事,將李珂給撈了出來?!

魚元振眼前,李珂的面容重新恢覆了平靜,他卻已經不能分辨清楚,沈靜有度地坐在此處的皇帝,究竟是他侍奉、揣摩、討好、又哄騙了這麽多年的李珂,還是一位星宿下凡,附身於此的——天、子。

四肢傳來的抽痛漸漸侵入臟腑,魚元振強壓多次的喜怒憂懼齊齊爆發,他再也站立不住,在眾人的矚目之中,魚元振軟倒在地,涕泗橫流地抽搐起來。

“哈、哈哈,哈!”抽搐的間隙,魚元振不知想到了什麽,竟然怪聲大笑起來。

眾人看不見天子的嘴型,更不知魚元振和神仙之間的一段心結。於是在他們看來,便是聖人靜靜註視了魚元振片刻,而這個兇狂狠厲之徒,下一瞬,便四肢癱軟地倒在地上,仿佛正受到什麽非人的折磨。

但魚元振的積威終究不淺,乍一聽聞魚公公的怪笑,眾人心中又是一驚,不知這是否是什麽調兵遣將的暗號,紛紛手腳冰涼地楞在當場,誰都不敢上前看個究竟。

“哈哈哈!五郎啊五郎!你也許有神仙幫忙,得以逃到這裏。但你可知道,你的神仙可沒有救你的兒子們,他們都被你面前這位索節度,一劍一個,了結在清思殿裏啦!哈哈哈哈哈!”

魚元振無力搬運手臂,他只是將頭扭向一邊,怨毒的眼光直直射向殿內的方向——索冰雲依然眉目不動地站在那裏,面對魚元振的指控,他連眉毛都沒有擡上一擡。

魚元振的指控令殿中眾人駭異絕倫,今日,他們也許不必見識閹宦弒主的場面,但單看索冰雲聽聞此事卻毫無意外的表現,他們也許又將面臨軍鎮篡逆的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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